《原来你也在这里》萧慕湮

4、【一】 （4）

　　汪东城从竹林之中走出来后并无开口，两人沉默地望着彼此，唐禹哲也不说话。
　　五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汪东城怔怔地站在竹林边上。原来已是过了五年，他如今也已二十岁了。
　　自从五年前与唐禹哲一别后，他便按照师父的指示去到了舞林大会召开的地方。出乎意料地，夺下武林盟主的过程意外地轻松。大抵是师父曾说过中原人武功深不可测，加上唐禹哲之前也骂自己坐井观天，汪东城先前对这场比武还是报了很大期待的。
　　当所有人挑战炎正康均落败之时，汪东城缓缓地踏上了比武台。原以为会是一场拉锯战，汪东城却在十招之内夺了炎正康手上的剑。
　　于是盟主易位。
　　汪东城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就去找唐禹哲，他知晓有些事情不可操之过急。当上武林盟主之后，他马上就建立了屠煞门。接着是开客栈、当铺、钱庄、发展商会……
　　有了浑厚的经济实力，屠杀门很快就发展了起来。
　　见屠煞门发展的这么好，当然就有人不满了。有人拿汪东城的身世做文章，说他横空出世，来路不明，不能担当武林盟主大任。又有人说屠煞门不管武林中事，正邪难辨，放着恐怕日后只会贻害大方。
　　众人说是说，也没真有人胆敢出来挑战屠煞门的。你想啊，屠煞门门主十五岁武功便已经如此深不可测，日后还不知道会强到了哪里去。虽然心里嫉妒愤恨，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既然汪东城那厮不挑衅所谓的名门正派，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看屠煞门发展起来了。
　　但那也只是曾经。
　　近期屠煞门相当反常，几个稍大些的商铺都关了，屠煞门的门主，也就是现任武林盟主，竟然在连续几日到各大门派，打伤了门派的掌门人，还废了他们的一身武功。这样一来，屠煞门瞬间便从中立派成为了邪教，汪东城更是所谓的名门正派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
　　虽是这么说，现在倒也没人真的打上屠煞门。听说几个门派如今的负责人早就聚到了一起，就等找个合适的时机，杀上屠煞门要个说法了。
　　“打伤各大派掌门的人，是你吗？”唐禹哲的声音将汪东城从自己的思绪之中扯了出来。
　　汪东城看着唐禹哲，既不反驳，也不承认。
　　看见他的表情，唐禹哲便已经从中猜出了个七七八八，“你以为你在干什么？！”唐禹哲觉得自己完全不能理解汪东城的想法，“你以为你去伤害别人然后让我来医治就是在帮我么？！你不觉得你太可笑了吗？”他带着浅浅鼻音的声音微微上扬，显得有些尖利。
　　“你以为我打伤他们是想要帮你？”汪东城微翘的嘴唇轻轻抿起，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若真是如此，我随便打伤一些人送过来就可以了。”
　　“你——”唐禹哲发现自己真的不适合应付这种无赖。
　　“这些人都是自己找上你的神医谷的。”汪东城眼神深不见底，像是有无尽的黑雾弥漫在他的瞳孔之中，他嘴角上扬，笑容有些邪魅，“我除了打伤他们以外，什么也没做。”
　　“……你是什么意思？”唐禹哲简直一头雾水，“你为什么莫名其妙伤了这么多人？”
　　“如果不这么做，你会记得我吗？”汪东城微微侧脸，面上竟带了丝孩子气。
　　“……什么记得不记得的？”唐禹哲嫌恶地别过头，“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要我记得你？”唐禹哲这话不假，虽是五年前曾经见过面，汪东城那番莫名其妙的话也是让他记了一阵子，但那也只是短短的一段时间。自从唐禹哲回到神医谷之后，那件事情也渐渐地被他抛到脑后了。若不是汪东城突然又出现在他眼前，他断然不会记得这世上竟还有这人。
　　像是早就料到他的说法一般，汪东城脸上的笑意不但没减，反而还增了几分，看上去，却有些苦涩的意味。“所以，”他认真地看着唐禹哲，“这样子，你就忘不了我了。”各大门派掌门被打伤，一定会来找传说中的神医，不经意之间，自然会提到打伤他们的人。
　　——这样一来，你唐禹哲无论想不想要，都会活在我的名字里面。
　　“……”唐禹哲身形一颤，“……你简直是疯了。”人们常道医者父母心，这话不假。唐禹哲虽是对别人总带着丝疏离，但若是看到自己的病人受苦，他还是于心不忍的。
　　在他师父还在世的时候，就常常说他像一块玉石，散发着温润的暖光，却又坚硬冰冷。若是你不去碰他，你会觉着它里面柔软无比，若是碰了，才明白原来一切都与自己想象不一样。
　　大概是看见了唐禹哲面上瞬间划过的一丝不忍，汪东城心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深邃的眸子一亮。一句话在他的心里滚了好几圈，就快要烂掉了，他却还是没有说出口。他知道自己需要等一个机会，需要等那个人亲自问出那个问题。
　　“到底要怎么做，你才可以停止这些无谓的事情？”
　　汪东城终于逮着机会，将自己憋了好久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只要你……”他的声音鲜有地带了丝忐忑，眉宇之间也挂上了几分纠结，“只要你愿意从此以后留在我身边……”
　　“那这个江湖上，就不会再有屠煞门。”
　　唐禹哲怔住。
　　——为了让自己呆在他身边，他竟然可以放弃整个屠煞门？
　　唐禹哲闭上眼睛，心里百感交集。他打从心里是不愿跟汪东城走，姑且不提自己对他没有任何好印象，两个男人呆在一起，这又算什么事？可若是他不从，恐怕着天下便不会再有太平，若是几个门派真的要跟屠煞门斗了起来，苦的又是这苍生百姓，又是这些门派内的徒弟们。
　　唐禹哲心里有一架天平在衡量着两者之间的利弊。少顷，对天下的怜悯击溃了他的个人情感。
　　“好。”
　　听到唐禹哲从牙关内挤出来的一个字，汪东城紧握的拳头终于松了开来，温度终于又一点一点地回到他的体内，手心的冷汗渐渐被风干。

　　汪东城在大殿之中还是坐不住，最后仍是决定要去看一下唐禹哲现在的状况。
　　从初次见面到在神医谷的再会，用了五年的时间，加上唐禹哲答应陪着自己到现在，又是五年。转眼间，两人竟然已经相识十年了。
　　五年前，汪东城带着整个屠煞门搬到这个接近与世隔绝的地方。屠煞门现在所处的位置与当年神医谷的所在确乎是相似，却又不至于一模一样。神医谷所处的地方是众多山峰间不起眼的一座，而屠煞门却是在最显眼高挑的一座山上。
　　虽是如此，这五年来却是从未有人闯入过屠煞门。屠煞门就像古人书里所描述的桃花源一般，外人百般寻觅，也找不到它的入口。
　　不知情的人只道是汪东城顶不住舆论的压力，担心各大门派的追杀，解散了屠煞门，撤离了商会。却不晓得，汪东城竟是为了一人放弃了一切，躲到了深山之中。当年的那些名门正派还在心里暗爽，你就躲吧，你的店都关了，总有你弹尽粮绝的时候。他们却不知道，汪东城关掉的只是屠煞门明里的店铺，当年建立屠煞门的时候，他就考虑到了所有可能的情况，私下里的商铺更是多如牛毛。
　　所以这些年他们虽是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却从来没有缺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