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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味线总有弹断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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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攘夷战争足以消磨任何人的心思。高杉晋助身后跟着的队伍神憎鬼厌地出现在每一个最危险的角落里。
然后一天的战争结束,连清点死去的盟友也懒得做,他们躺在漏雨漏风的屋顶上数着星星,怎么数都数不光。
这个时候的桂总是在他身边,擦拭着所有人的刀。
这个时期,让总督大人一直不能忘记的是那天自己瞎了眼睛回来,站在倾盆大雨里仰着头接受洗礼时,桂从身后过来,紧紧搂着他背的那颤抖着的双手。
那个拥抱,温暖得让他错以为他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如果当时的桂没有那么温柔就好了。如果当时的自己没有那么懦弱地被他抱住就好了。
如果无非是。
之后攘夷结束,银时毫不犹豫地放下剑离开。他听说了最后一场战役的惨烈,一直等着桂回来重振旗鼓。
结果他什么也没有等到,除了禁刀令和满城通缉的单子。
再之后,他们就不一样了。人和人总是要靠相处才能消除某些介怀。他们分开良久,见面之后一言不合几乎拍案而起。他扑倒在桂身上,一肚子想要问的话凭空消失,只能抽下自己的腰带绑在桂手上,然后用力地将他压倒。
这期间,桂发出让人面红的轻微呻吟,他们一直接吻,直到闻到血腥滋味。
天亮时,他醒过来,桂早已起了。手上还绑着腰带,那一圈变得有些淤青。高杉觉得那些凭空出现在桂白皙身体上的印记昭彰而刺目,他情不自禁,将一直埋在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蔓子,你这家伙,知不知道我担心你?”
“别傻了高杉。”
桂不懂羞涩或欲拒还迎为何物,他直接了当的将总督大人好容易出口那句我喜欢你给生生憋回肚里。那一刻被甩的家伙本应该嚎咷痛哭外加买酒大醉纪念被人无视的十载暗恋青春,可他却忍不住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抓着桂的头发。
“什么意思?我高杉晋助就不能喜欢你桂小太郎了?”
桂扬起那张一贯人畜无害却会在下一秒丢个拉好弦的炸弹给你并祝你生日快乐的可恶笑脸,摇摇头。
“不能。”
高杉气的快要吐血。刚才温存过的床铺急速变冷,他们之间就算紧紧相拥也会有冷空气嗖嗖地进入。但这些不成为理由。
“凭什么?就准你喜欢我不准我喜欢你?”
刚才缠绵时桂一直抓着他的脊背一遍遍喊他的姓,在他坚持下终于憋出一句晋助,还没来得及消去尾音就红了大半张脸。
他一直知道桂喜欢他,可反过来的情形怎么也不容乐观。桂仔细思考了阵,摸摸他的脸,毫不在乎自己一头秀发在这野兽手里被抓得七零八落头皮麻痒,带着近乎冷淡的笑容开口。
“就凭你是高杉晋助。”
他被桂的逻辑噎个半死,过了会看清楚两人束缚与半束缚的姿态忽然才恍然大悟,也跟着点点头顺便放开桂的头发把他摔回地上。
“啊,是。”
高杉歇了歇,看着刚写下的一行字,忽然觉得有些不妥,火急火燎地撕掉,重新换上一张铺平。
他觉得自己常年来这一腔怨气总也找不到出口,如果现在桂当真在他面前也许他会收起这幅吊儿郎当的姿态抓着那家伙的头发一边往墙上砸一边压低声音恶言诅咒。
他很想跟桂吵一架,而不是这种不咸不淡不远不近和所有人平行相当的姿态。
他想告诉桂,当你扯着嗓子对我吼让我好好活下去,你也准备要用另一种方法改变这个世界时,我就知道我们其实早已分道扬镳。而迄今为止那些并肩作战又或深夜相拥的场景也不过是一幕幕的海市蜃楼,它们经不起任何推敲揣摩。
桂,你是不相信我爱你的,无论我做什么。
所以看穿这一切的我怎么会让你看到天天在我心里咆哮的不止那匹黑色的野兽。
所以你不可能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当天你掐在我的颈项又滑开时,我想得最多的不是死里逃生的庆幸而是怀念缠绕在你指尖的一瞬即逝的冰凉的触感。
呐,桂。
这话到了末尾,落在纸上变成了个斑驳小点,极易被人忽视。
【那么多话无从说起只有沉默】
总督大人数了数自己写的字,零零落落的只有几百。
他们从十来岁一起成长至今,拥抱过相杀过,该做的做尽,到头来连封遗书都写得那么荒凉难看。
他想起几天前从红樱舰队上逃离的桂的身影,明明那家伙身上布满了血色可在自己眼里就变得秀色可餐。于是他宁愿放着苦心经营了那么久耗资巨大的东西由着那家伙胡乱销毁,一个人靠在船桅上捂着伤口默默肖想若此刻他将桂就地正法那场景该有多么震撼冶艳。
但当时他还以为他们能够这样耗着过很久甚至是一辈子时,很快就有人通知他,他可以领便当了。
知道死期和不知道的不同之处是前者可以精确地预算人生而后者始终浑浑噩噩,总督大人是哲学家,一向看得很开。唯一两件他看不开的事情,也许在他死后总会有人替他想明白。
总督大人一边想,一边换了支灯,在纸上继续写着。
——所以每次你显出厌恶的眼神,我也不过给你一个腐烂的微笑。桂,我们之间一直这样你来我往一报还一报的你不累我也累了。
——你个天然呆恐怕根本没发现,你跟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除了要杀我之外,就是下一次。
——你到底是有多期待下一次见面你自己想都不敢想。那么你又到底从哪里来的笃定一直认为我高杉晋助不爱你桂小太郎呢?
他顿住笔,看了一遍觉得自己矫情,几乎笑出声。这些年他是觉得自己身子势微,却不思悔改。烟抽得更凶,伤口也疏于打理,总想着在某个撑不下去的时刻能拉多少是多少给他垫背。
他想起桂那句同伴,他摸着自己的眼睛,将笔放下。
有这样的同伴么?这关系未免太亲近又似乎过于冷淡了。说到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执念些什么,听见要死了的第一刻首先想到的不是他这鬼兵队残余们今后的就业问题,而是火烧屁股一样赶着给那家伙写信,这点急切的心思是个人都该明白了,还是那家伙真的不想明白他已经无力再去考究。
——桂,我多多少少还要再活些日子。想杀我就尽快吧,别到时候从电视里看见什么鬼兵队的高杉晋助终于自食恶果找不到人发泄怨气。我不会像你这样每次用虚假新闻挣头条,电视里要是说我死了那我就是真的死了你可千万别后悔呐,桂。
尾.
高杉晋助房里的灯亮了个通宵,他一直伏案奋笔疾书,不知写了多大的一本宏伟巨著,将他这一辈子想要给桂小太郎留下的遗言或还没来得及开口的话全部说完。河上万齐在门口守了一夜,天亮时总督终于打开门走了出来,手里依旧捏着烟杆,屋内环绕的烟草味浓郁而呛人。
“您是要我现在去送给他么?”
“啊。”
高杉晋助打个哈欠,懒洋洋地越过他。耳机男进了他的房间,找了半晌,只在总督大人的桌上发现了一张白纸,上面干净得连一个墨点也没有。
河上万齐抬起头转过身,想要问问总督大人。然而他所能看到的,只是那条在脚步声消失后,显得漆黑又狭小的过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