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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双毒 已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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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入深冬,白雪飘落,北风呼啸。祁连大胜,捷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报京城,沿途经过的城镇闻之皆振臂欢呼。夏央两国开战已有半年,这次的胜利在全国享有举足轻重的地位,拔川王无条件退兵三百里,对于大央来说,收复西疆指日可待。
两万将士在大央宣威将军的旗帜下浩浩荡荡的返京,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是无比灿烂的、骄傲的。
一身青色玄甲于身,铠甲虽然厚重,可整个身躯却并不宽厚。离京一个月,与拔川王的对抗匆匆而止,战场厮杀,却让他的心情分外冷静。原来,嗜血的战场可以让人看透许多事情。
缘生情,情生孽。心狠负深情,冷血绝情缘。
大雪下的肆虐,不过半个时辰,已经落满了整个青峰明玄甲。双手赤红,握着青剑的手臂抬起,拂落石碑上厚厚的一层白雪。慢慢蹲下身,目光依次在石碑上走过,白雪嵌进字里,六个字——独孤琼树之墓。
如你所愿,我喜欢她,所以我不会让她有受伤害的可能。
时光回溯,琼树离开的那个凌晨,是萧封踏生平最痛苦的一刻,也是他最怕去回忆的一刻。
琼树死得很安详,走得心满意足,弥留之际所透露的实情却把萧封踏扔进了万丈冰窟,寒彻骨髓。
琼树以蚀心散缓解肺痨病痛,本是剑走偏锋之法,饮鸩止渴不是长久之计,一旦病发,来势之汹更是无药可治。心存邪念一心报复烈颜,病发之时看到烈颜殷切的探望,几分纠葛,却在心知自己阳寿将尽之时力求冰释二人之间的计嫌,以自身代价,解烈颜身上一毒。
烈颜钟情萧封踏,而萧封踏也对烈颜用情不浅,琼树看得清二人之间不清不明的关系,离间他们的最好办法,便是夜会其一,将自己的生命葬送其手。凭借对他们二人的了解,可以肯定,以萧封踏的情义,自己若死在烈颜手上,达到目的把握更大。
在萧封踏抱起自己的那一刻,通过他的眼神,她就知道,她赌赢了。
一件事情在脑袋里会有万千种变化,这么做只是解你身上一种奇毒,也算是对你的一种以德报怨。至于‘千日醉’,只看你的造化了。虽然我得不到萧封踏,‘双心泪’我仍然替你解蛊,因为你失去的,便是我得到的。这场较量,你始终逊我一筹!
看见萧封踏的眼泪,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它是为谁而落。我游走四方,‘双心泪’乃苗疆的情蛊,少女种下它会感受到第一次爱人的滋味。它不会时刻萦绕,只在你动情最深那次给你痛不欲生的享受——钻心之痛!你既没有机会服用蚀心散,我当然也要找机会让你感受一下我的痛苦。而我并非要让你真的备受折磨,只要舍弃那份第一次爱人的感情,‘双心泪’埋在心里,便不会发作。而你们二人,便永远不会有结果!
我独孤琼树失去的,我的敌人也休想得到!
黄土之下埋着的,正是生前妖娆毒辣的女子,她的美丽,常人不敢造次。
萧封踏转身,阳光正好钻进铠甲的缝隙中,玉玦迎上不甚明艳的光辉,在胸口灼灼发烫。从出生就一直戴在胸前的玉玦,他一直把它当做身份,容不得任何人侵犯,半年前离身数月,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琼树虽然为一己私利,却做了最好的借口。否则,教人如何狠下心与之决裂?
宰相府人缘广泛,烈颜周围朋友良多,区区一个他,暂时的难受在旁人的劝慰下也可释怀。所有感触只能深埋心里,心知烈颜对他的感情,所以不能冒一丝危险,让她痛苦。
面对眼前这尊石碑,神色复杂。
独孤琼树,你到底是怎样的女子!
一阵疾风呼啸,手臂在石碑上一拍而过,脚下碎石密布,石碑硬生生的被砍去一半,只留下说明这抔黄丘含义的两个字。
如今坐在鄱阳殿正中的这个宁静安详的女人,头戴黄金芍药冠,如血的红玉在大片的金黄中显得尤为高贵,身着亮黄色百鸟凤袍,面上神色清淡,只有在眼前出现青白色铠甲的那一刻,表情有了一些不一样。
萧封踏弓步向前单膝跪下,颔首。仇子绅目不斜视,高声回禀,“夏国后撤三百里,拔川王匆忙赶回国都,祁连战况稳定。”
皇太后端坐于高殿之上,默然微笑。
宣威将军赏良田百亩,布匹百种,白银万两,地位堪比驻北大将军。萧副将同赏。
大夏拔川王火速赶回都城兴庆府,沿路的卫兵和百姓见到这位常胜将军,眼中充满了忌惮和畏惧,然而,不乏少数的人脸上显露出好奇又惶恐的神色。
尚未踏进朝凤殿外的宫门,已被宫门外把守的卫兵拦下,“请王爷卸下佩刀。”
拔川王怒气上涌,抽刀怒视,左右瞬间涌出两排兵将,将拔川王等人围住。
“看来你们都准备好了!”拔川王向随从使了个眼色,挥刀冲出包围。砍倒数位卫兵,大步迈进宫门,昂首阔步向殿内走去。
“嘭”的一声推开殿门,冬日的雪白照进殿内,光亮一寸寸冲满大殿。空旷的空间里,脚步声显得尤为响亮。周围还是数月前离开时的景象,当日在此,自己亲口允诺君主,祁连一战,势在必得!
光亮逐渐缩小,殿门“哐”的一声合上,大殿内又是之前的一片晦暗。而寂静,却愈发的强烈。大殿中央出现一圈不甚明朗的光圈。
屏气凝神,慢慢从方才的光亮适应了眼前的黑暗,殿上的白虎座椅旁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玄衣,负手立在黑暗之中,微弱的光线中可以看出他冷峻的轮廓。
缓步走出黑暗,一步步迈进大殿中间的光圈中,轻微的脚步声慢慢靠近,棱角分明的脸庞逐渐清晰。
看清来人,拔川王大喝一声,两甩大刀挥舞向前。来人眼见铁刀离自己愈来愈近,非但不担心,嘴角竟现出一丝微笑。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显得更为飘渺,“叔叔慢些,父皇身体抱恙尚在修养之中,朝凤殿不允许一丝喧哗。惊扰了先君,侄儿惶恐大臣们不好安抚。”
大刀堪堪止在半空,架在身着玄衣的青年肩上,几欲用力,却无法再向侧活动半分。
光圈照在二人头顶,拓跋澈龙的右手握在左肩的刀柄上,轻轻一推,大刀落地,“咣当”一声砸在光洁的玉板地面之上,整个大殿回响起金属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刺耳声音。
如今站在面前的,已经不是十八年前那个靠着母亲庇佑才能脱险的男娃娃,而是经过十年北疆磨练、多年战场拼杀的男儿郎。当今大夏的君主,他已经不能把他如何。蛰伏了数十年,竟让他袭得王位,于己,真是个天大的讽刺!
“侄儿知道叔叔为何不甘心,几十年来为大夏立下汗马功劳,作为大夏的常胜将军,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而今要在您不值一提的侄儿脚下称臣,侄儿也为您感到可惜。”依旧不变的还是那凉薄的声线,使整个大殿格外寒冷。“叔叔不必顾虑大夏的将来,侄儿不会让它有一丝一毫的损伤。”就像他的人生,他已经有能力掌控,他在乎的,不会因为这个人而再受委屈。
四目相对,久久不语,立在玉板地上,纹丝不动。
紧闭的殿门豁然打开,大片的阳光照进,冬日的寒气随之而来,卷着刺眼的烈阳吹向大殿中央的两尊雕像般的人物。风吹乱了拔川王的发,凌乱的飞舞在脸旁。迎着对面的冷风,拓跋澈龙脸上的笑显得尤为突兀,像一束刺眼的光晃进了对方的眼睛。
殿外排满了严阵以待的卫兵,不同于夏国普通宫廷卫兵,弃用藏红色明镜两裆铠,换为缁色紧身战衣,每个人都不过三十年纪,神情肃穆。只等殿内主人一声令下,便齐整的冲进大殿。
庭前的枯木被风吹的左右摇摆,池塘也结上一层薄冰,偶有几只鸟雀落在枝头叫唤两声,这唯一的生气却把周围显得更为冷清。不远处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惊起了枝头叽喳的鸟雀。
“看它们多欢愉。”一身红装摇曳在地,轻轻拂过地面,裙尾却未见一丝尘灰。
“天色渐晚,外面不比宫里暖和,主母娘娘该回宫休息了。”身后的婢女声色清丽,容貌也生得俊俏。此时端着手臂扶着一身红衣的西川主母往西川宫走去。
西川主母侧身看了一眼身侧的婢女,微微一笑,像是回忆起什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宫中做事?”
“回娘娘,奴婢原叫景荷,在膳房做工,新君登基后被选进朝凤殿,君主赐名为舜华,迁至西川宫侍奉娘娘。”舜华依次答道。
“哦,”西川主母略微沉吟一声,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东方,心中默想,她就是朝那个方向走的啊。“给我说说你的情况吧。”
“是。”舜华跟在西川主母身后向西川宫行去,离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用着不大不小的声量,“奴婢今年十六,入宫刚满三个月,初被分在膳房,开始是跟师傅们学习,手艺成熟后做些膳后糕点分送到各宫中。嬷嬷们说过,做好分内的事就好,奴婢时刻谨记着。今能在主母娘娘前后侍奉,是舜华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主母娘娘细细听着,唇角的弧度渐渐消失不见,竟然都挑到膳房去了,可见他用心颇深。这幅表情与当今的新君极其相似,让人恍惚认为她是戴了一张人皮面具。
半年之前,庆州盐池青竹林,她见过那个剔透的女子,当时的她身着男装,虽然重伤在身,却坚强得很,竟然真有几分男子的英气。月华剑摆在眼前,便知道她的地位与众不同。两个多个月相处下来,对她也有了一些了解,眼前这个宫婢与那个女子七分相似,连声音都有几分相像。转身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婢女,低眉顺目的温柔模样,窈窕的身段娇羞可人,可只是相似,神韵上还是欠缺了些什么。她终究不是她。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名字叫的极其隐晦,若不是听见那个一身白衣的男子唤她的名字,怎能够想到“舜华”一名的来历?
朝凤殿依旧是先君的寝殿,新君居住的翔云殿与之毗邻。经过朝凤殿的大门,舜华偷偷地向内望了一眼,身着藏红色明镜两裆铠的卫兵分守两侧,面目严肃。先君身患严疾,殿内外的守卫定要比往日森严。她也知道,殿内的卫兵是新君亲自挑选的,守卫更加严整。
“禀君主,宫女舜华来奏。”宦官走上殿前,低声禀告。
听见“舜华”的名字,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涟漪,唇角勾起的弧度细微不可见,“传。”
他并不知道看到她血流不止时自己的内心为何会如此绞痛,在她停止流血的那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胸口原来可以缩得那么紧。马车颠簸了两三个个时辰,车内传来声音的让他彻底轻松起来,她的坚强让他欣慰。一路上他不止一次提醒自己,对她只是出于感激。
大央先王夜袭将军府,若不是她提早相告,恐怕自己身份一旦被揭穿,定会被当成夏国的细作拷问,届时程将军百口莫辩,对大夏一举攻破也是轻而易举。再者,萧封踏和殷天照,这辈子的好兄弟,她在他们心中的分量他又怎会不知,哪怕为了他们,也要拼尽所有解救她。终于她的顽强再次给了他希望,他晓得,她不会轻易向命运低头。
他钻进马车,看见她惨白的脸,内心又是一阵紊乱。当她发现身上衣物有变,缩在车内一角,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眼神中充满了惧怕,那慌张的神情又让他为之一动。二十余年他经历过的女子无数,光是京城中的名伶又有几个不被他所获,这只小鹿已经把所有暴露于眼前,而他只能强忍住身体发出的强烈信号,在为她更衣时竟没有触碰到她一寸肌肤。看着她佯装镇定的表情,忍不住的挑逗一番,最终担心自己难以把持,只好跳出车外,深深呼吸两口凌晨的冷气。
从庆兴府出来,同乘一辆马车,这一路上,他竟有种自私的想法——最好永远都不要到赫连城。
殿下的女子袅袅娜娜,踩着大片的阳光走近殿前。情景重现,时光逆转,那日他也是如此这般坐于高殿之上,庭前依旧洒满阳光,她被两名卫兵推搡着,按照她的性格,此刻的心情应该是愤怒的,但他在高椅之上将她远远望着,她的眼中竟然是种无所谓的淡然。几个月不见,他竟变得不了解她了。
舜华低眉作揖,声音清丽明净,将西川主母的事宜逐次禀明。
“太后可问过你的事情?”听罢舜华的叙述,殿上男子表情依旧,他是个不会将神色外显的人。
“是,娘娘总会盯着奴婢看,并时不时的说着‘他竟会找来你’。奴婢不明白娘娘为何事自言自语,也没有听明白娘娘所指的‘他’所谓何人。”
手上的茶盏轻轻一颤,茶水溢了出来,将桌案上的奏本晕湿。他不动声色的用衣袖遮住了墨晕,将仅剩半杯水的茶杯送至唇边,轻轻抿了一口,说道,“下去吧。”
石屋虽然简陋,却不缺乏生活必须所用之物,连女子的妆点用品都及时的得到了供应。近几日的接触,烈颜对韩宵子的态度有了明显的改观,也对这个灰袍老道产生了疑惑——为何突然之间对他们二人如此和善?
“有情人终成眷属,”韩宵子捻着胡须站在烈颜身后,口中抑扬顿挫,面带微笑,看着烈颜对殷天照的悉心照料,眼中逐渐露出满意之色,“他能如此待你,是你的福分,我又为何从中作梗?”
听见韩宵子的声音,烈颜放下药碗,睁大了眼睛义正言辞道,“我们彼此有情,就算你还像开始那样刁难我,我也要竭力救他。虽然我对医学只懂得皮毛,但世间名医不会都如你这般刻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殷天照被你所害。”言毕,又转过身冲殷天照眨了下眼睛,示意他不必担心,她烈颜不会对他不管不顾的。随后端起药碗,把自己的嘴张的老大,对着殷天照“啊——”的一声。
看着烈颜这样,殷天照都羞到了耳根,抬眼看了眼站在门旁的韩宵子,无奈的张开了口,把最后一口药汁喝下。
“都这么久了,早就可以自己喝药了,你就别……”殷天照开口,却被烈颜用手拦了下来。
“当初在青竹林,你不也是日日喂我喝药?”明明是很在理的一句话,却让她说的像是受了什么委屈。脸上颜色变得迅速,转身面向韩宵子时又立马换了另一幅表情,“就是让你看看,我对殷天照,远非你想象的要好得多,你休想再出什么条件伤害他。”
韩宵子被烈颜这一系列行为弄晕了头脑,自己只是一句话,何来换的她这些说辞?倒是殷天照,抿嘴在后面笑得开心。想是烈颜把刚才话中的人物听反了,句句都是对他的警告?韩宵子想到此处,也含笑不语,看着眼前这个鬼机灵的姑娘,怜悯加之关爱之情由心而生。
“贫道眼拙,没有见识到姑娘的英勇,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海涵。只是眼下贫道有话要对殷公子讲,还恳请姑娘准允。”韩宵子眼中盛满了欣喜,对烈颜恭敬说道。
韩宵子要单独与殷天照谈话,烈颜不禁加紧了防备,当初就是殷天照与他单独会面才答应做他的武功修习的活靶子,现在他又要与殷天照独自商定事宜,烈颜对此很有抵触。
还没来得及反对,整个人就被殷天照拦腰抱起,耳边吹过软软清气,“听话。”
经过韩宵子的身边,便听见一声刻意的咳嗽。
殷天照没有顾及其他,将烈颜的头压在自己胸口处,继续说道,“到房间里去,今天早上你还没有上妆就跑过来了。”
烈颜羞红了脸,不敢抬头,又听耳边那舒缓的声音响起,“现在才知道脸红害羞?”
烈颜心里恨恨,还能这样,那就是说身体已经大好了,竟然还骗我亲自喂药!想过后又不禁埋下了头,似乎是自己坚持要喂他药的……
进了屋子,殷天照将烈颜放下,把妆奁盒逐个排开,“让我单独和他商量些事情,不要担心了。”
起身刚走一步就感觉到衣襟被人抓住,殷天照轻微皱了下眉头,低头看着榻上端坐着的女子,羞红的脸还没有完全恢复平常颜色,复又蹲下身来带着疑问的眼神看着她。
“我等你来画眉。”说罢,赶紧松了紧拽着的衣襟,转过身去低头翻着妆奁盒子。
听见身后轻轻地笑声,烈颜也低着头忍着笑意。
殷天照出了屋子,韩宵子便站在房门口,方才二人的对话想必听得清清楚楚。“她身上的毒不止一种,还有一种蛊毒——‘双心泪’。”韩宵子的神情不算轻松,可见这又是一个难解之症。
“还请道长明示。”瞳孔慢慢缩小,表情由方才的愉悦转瞬便为凝重,殷天照紧紧盯着韩宵子,一字一顿的说道。
“可这几日的观察,她如此表现并未出现中蛊的症状,原因有二。”韩宵子顿了一会儿,极其认真的看着殷天照,确定他的每一个神色都尽收眼底,复又开口说道,“其一,这些天她的所作所为都是假象;其二,你并不是她第一个爱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