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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得医 这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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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烈颜的眼皮总是跳个不停,自从听了碧云庵清平师太的叙述,她的心始终没有放下。
殷天照不方便在此地留宿,回到了之前二人下榻的客栈,可一连几日都不见他,不来碧云庵,到客栈也见不到人。殷天照从来不会这样,只留了一张字条就销声匿迹,烈颜不禁皱紧了眉头。
清平师太舞得一手精妙的碧流剑,庵中弟子每日必修习一个时辰的心法,假以时日,碧流剑法必练得高深。可惜十四年前,清平师太并未收过一名叫独孤琼树的川北女子。
烈颜正要与殷天照询问这其中的问题所在,可近日都无他的任何消息,只得作罢。人已经离去,何必追究的那么仔细?既然他说“千日醉”不是无药可医,那便按照他的想法演好这场戏,只当欣欣然的寻求药引吧。
外出办事,好生留在碧云庵,等我。
秀美的字迹摆在眼前,烈颜只得望着这几个字出神。将其叠好包在娟帕内,不觉脸颊竟跃上一抹红晕。门外有人轻叩,烈颜急忙收好娟帕,心里“扑通”跳的急促,七天了,殷天照终于有消息了!
几日不见,殷天照的脸色竟然苍白了许多,他笑着摇头,意思是并无大碍。
烈颜将将松开的眉头又倏然一紧,她知道,殷天照秘密离开,一定有事情不想让她担心。没等殷天照抬手抚平她的眉头,她便已经舒展开紧皱的眉。笑声依旧清爽,玩笑似的推了下殷天照的肩膀,“这几天上哪儿去了?必须从实招来,不枉我这么听话的在这里等你。”
一句话说的凌厉又暧昧,不知不觉中,烈颜已经习惯了这种与他说话的方式。
“我可不是独自享乐去了,上天垂怜,知道我为你奔波的辛苦,特意派遣一位名医前来,替我授业解惑,救我于苦苦寻觅之中!”天已入冬,他的笑一如春风暖阳,瞬间掩盖了现有的苍白。
“你……”烈颜狐疑。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韩宵子!”烈颜又惊又喜,眼睛登时张得老大,黑溜溜的眼珠瞬间放出奇异的光彩。
殷天照狡黠一笑,依旧带着温暖的味道。
穿过两条清冷的街道,茂密树林的尽头是用粗石垒建的房屋。
殷天照先行一步,叩响木门,“道长,殷天照如约而至。”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澈,却不如从前那般轻松舒适。
一阵疾风袭来,烈颜下意识的向后躲开一步,只觉耳畔凉风阵阵,直逼面门。眼前一道灰影几经漂移,立在了左侧。待强风渐渐停止,烈颜才看清身侧这位鹤发老道。
一身素雅的灰色衣袍,右手的浮尘自然搭于左臂之上,几缕银丝缓缓落下,方才那阵疾风想必就是那把浮尘之力。老者花白的胡须随风轻摆,眉目间略有迟疑,唇角轻轻一动,握着浮尘的右手突然向后甩去,灰袍几下颤抖。
烈颜见老者的神态并非自然,心中已默默提高了警惕,果然,身侧又袭起一阵冷风,灰色的袍子重新飘忽于眼前。掌风迎面而来,暗自运气提神,抬手向前一挡,结结实实的接了一掌。烈颜受强力所震,脚尖轻点,急速向后退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殷天照闪身滑到烈颜身后,稳稳的扶助了她急速向后滑去的身体。
由于掌风强劲,烈颜被殷天照扶稳后受惯性向后仰去,一头倒向殷天照的肩颈之间。许是这一掌着实凶猛,烈颜靠的结实,殷天照在接住烈颜的同时,胸口猛地一震,喉咙内发出细微的一声闷咳。
灰袍老道几甩宽袖,浮尘卷起一圈尘土,带起地上的枯叶形成一个浑浊的球,翻滚在三人中间。须臾过后,一股强大的力道推向这个圆球,冲破了束缚,力量瞬间爆破,冲向将将站稳的两个人。
二人被枯叶冲撞开,这股气流非同小可,带着劲风袭来。可打到烈颜身上却不敌看见的那样可怕,其中竟夹杂着些许柔和,不比方才那阵掌风,凛冽处还存着些温柔。
虚张声势!
烈颜站定,回身去看殷天照,他依旧翩然的立在树下,白衣胜雪,肩上落了几片散落下来的枯叶衬得这一身尤为脱俗,只是那张俊俏的脸白的吓人。
看着殷天照那张惨白的脸,烈颜怒向灰袍老道,喊道,“这位道长,不知我们何处冒犯了您,让您如此动怒!若是您不希望有人打扰,我们走就是,何故出手伤人!”
说罢,转身便是一记长拳,袭向灰袍老道。
“小颜,住手!”
身后殷天照一声喝止,烈颜的拳头在老道的面前截止,关节处发出愤怒的脆响,整个人站在原地不动,只是双目依然怒视着。
老者直视着眼前突然止住的拳头,脸上竟露出了不易察觉的笑。
“为何要为难她?”殷天照的气息很弱,是央求,又是质问。
老道笑而不语,抬手握住了烈颜右手手腕,将半空中的拳头缓缓放下,抬眼看了一眼烈颜怒气横生的小脸,说道,“看你这个样子,不像是中毒之人。”
“道长……”
老道抬手打断殷天照,方才的一丝笑意片刻消失,声音变得生涩冰冷,“紧张成这般模样,看来你们是情侣。我韩宵子生平最恨有情人,你们竟在我面前如此表现!”
烈颜心中莫名一震,双拳竟不觉松开。
“道长误会,我们只是兄妹。”殷天照开口说道,此时他的声音更微弱,好似在勉强支撑。
烈颜听后,方才渐渐收紧的心突然就坠了下去,上面好像是有块石头用力的压着,“嗵嗵”的跳着,想把这块石头抖掉。她僵硬地转过身,看着殷天照,目光黯淡了一些。当她看见殷天照惨白如纸的脸时,双脚不受控制的就快速迈开,跑到他身边,却不发一言。
“若是这样……”韩宵子轻轻抚了抚花白的胡子,沉吟片刻,道,“你果真信守承诺,接了我十掌孤星煞,七日内却能再来。”
“晚辈如约而来,道长也应该遵守约定。”话语孱弱,却清晰。
“你肺部严重受损,方才本不应该独自承受。吸入尘土,对你的肺损伤极大,接连耗费元气,你的身体不一定吃得消。”
“道长可记得答应了晚辈什么?”
韩宵子又笑,转过头对烈颜道,“徒有把式,实力不足,说你练功不勤也是。”伸出手重新放在烈颜的手腕处,片刻沉默后又道,“血液行走缓慢,一定程度上制止了真气的运行,影响招式,才是真正原因。这‘千日醉’在你体内已经存留一年了。”
言毕,笑看殷天照,那张没有任何血色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丝欣慰。天地瞬间颠倒,眼前一片漆黑,勉力站了这么久,在这一瞬间颓然倒下。
“殷天照!殷天照!!殷天照!!!”烈颜不停地摇着倒在自己肩上的人,眼中不知何时已经充满了咸咸的液体,她这几声呼喊,泪水倾眶而出,打在殷天照的眼上、鼻上、嘴上。
眼前的殷天照正在熟睡,韩宵子在他身上行了几处针,强灌下一碗汤药便出去了,单留烈颜一人看着他,一旦醒来,便立刻喊他再行一针。
双眉如剑,横在眼眶之上,眉峰很浓,舒缓在眉心两侧。从这里可以一直划到眼梢,烈颜就这样一遍一遍的从眉心顺道眉角,又从眉角逆着眉毛的长向推到眉心,一遍一遍,一遍一遍。
回想半个时辰前殷天照和韩宵子的对话,她似乎猜到了这几日殷天照的行踪。
她知道孤星煞,一套杀伤力很强的掌法,源于滇西,曾听程南啸他们谈论过。破解这套掌法唯一的方法就是速度,孤星煞是集合全身力气所出,虽然应敌实用,但同时对自身的移动速度产生很大的制约,并且极大耗费元气。以动制静,灵敏的躲闪便是对付孤星煞最好的招数,内力再强的人,使用孤星煞出掌不过十次。然而,被孤星煞所袭一次,便是重创,对于常人,就是致命。
烈颜的手指颤抖着,点在殷天照的眉间,心像是被人挖了一个大洞,冷冷的风肆虐的往里面刮,硬生生的被撕裂开,好疼。
不过几日没见,脸颊消瘦的明显,薄唇泛着青白,眼窝陷得很深,棱角分外分明。
难怪这么多天不见你,原来是受了严惩不敢出面。就算没有极好的轻功,单凭你的武功,怎么会接连躲不过十掌?京城之内,武功在你之上的不过几人,任谁都无法将你伤成这样,你一向谦逊,何故因此而避着我?殷天照,你可否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半空中落下一滴泪,一滴忍了好久的泪。烈颜极力控制双手不再颤抖,可面对殷天照毫无血色的脸,除了悲伤,还有愤怒。他为何要如此伤害自己!
泪珠从眉梢滑到了嘴角,在殷天照的脸上画出一道浅浅的泪痕。烈颜俯身,把那颗泪吮干,双唇覆在那片青白的薄唇上,冰凉的感觉传满全身。
你看看你,竟然伤的这样重。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第一次亲吻,她不懂如何取悦榻上这个暂无知觉的人,一个人笨拙的探出舌尖,全身的器官只有它还存在着感觉。抬头,整张脸烧得正红,急忙缩回撑在床榻上的双手,不敢再去看那人一眼,转过身盯着窗外的残阳。
直到落日完全隐于山后,殷天照还是没有醒。
“我需要现在就给他行针,不然淤血入肺,再医就更难了。”韩宵子沉声说道。
是韩宵子将殷天照伤成这样,如今也却只有他能相救,烈颜对着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只能僵着一张脸面无表情。都说世外老道都有异于常人的脾性,这位韩宵子也不会例外。
按照韩宵子的吩咐,烈颜在房内烧好炭火、备好热水,站在屋内不肯出去。
“你担心他还是担心我?”韩宵子展开排排银针,冷声问道。
“他会好的!”眼眶内噙着泪,声音有些哽咽,烈颜恨恨的说。没有一次,她像今天这样如此爱哭。
“这样说来,你也算是信任我。”韩宵子略带戏谑,抬手招呼烈颜走近,“扶起来,脱掉上衣。”
殷天照的胸前赫然显出大片的紫褐色,五指分明,同一位置,接了十掌孤星煞。
“好在他内力深厚,不然这脊柱也断了。”韩宵子说的轻描淡写,信手拈起一根银针,扎入胸前的膻中穴。瞬间点下肩部的两处大穴,胸前的银针内涌出一股赤红鲜血。
烈颜死死咬着嘴唇,双拳紧握,目不转睛的看着韩宵子手中的银针一点点扎进殷天照的身体里。
“别太用力了,你知道,‘千日醉’嗜血。”韩宵子淡淡说着,又一根银针刺进。
她怎能不用力,如果不用力气,眼中的泪水如何控制得住?烈颜盯着韩宵子,慢慢启开双唇,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一字一句的说道,“枉你修习道术,竟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徒有一身武艺,却要加害无辜!”
韩宵子听后并不言语,长长的白眉向上一挑,斜睨烈颜一眼,转过身去对着殷天照用力一拍,殷天照口吐鲜血,脸色更加惨白。
“韩宵子,你要干什么!”烈颜见殷天照被击,挥臂便要回击,无奈长拳在一招之内就被化解,退到桌旁看着眼前的灰袍老道笑涔涔的望着自己。
“我若有心害他,还要留他带你过来?他若不是情愿,怎会躲不开十掌孤星煞?小姑娘,我看你是被‘情’字弄昏了头吧!”韩宵子捋着颌上的白须,意味深长的笑道,“既然有求于人,就需要付出些代价。世间哪有那么幸运的事?并非处处都有好人,也并非处处都能遇见好人。我习孤星煞四十余年,能有如今的造诣不易,需要有人来领受一番我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程度。托我救人,他应该帮我些忙。我生平最痛恨那些私定终身的情侣,想要解你身上的毒,不做些让我感动的事情,拿什么求我?男人对他所爱的女人应该无条件的付出,可有些男人却让女人为其倾尽所有,甚至背信弃义,断绝亲情!这样的男人,死不足惜!不过他,做的很让我满意。”韩宵子说着,行到殷天照榻边,将其扶起,两掌运气,殷天照胸前背后的几枚银针迸出,紫褐色的掌印似乎淡了一些。韩宵子将殷天照的身体放平,对着背后的烈颜说道,“将药炉上的药端来。”
拿出那管玉笛,双手依次在笛孔上落好,双唇轻轻用力,便有一丝轻柔的气息由内而出。指肚有节奏的抬起落下,正是他在泉水边所教的那首。当日偷懒没有学完整,现在也只能反复吹奏教会的一阕,不觉,竟已经天明。
数月前,他为了她割脉放血,逼她饮下;而今,又甘愿承受致命的十掌,来换解毒之法。欠下的,要怎么还?
纸笺平整的铺在榻边,食指在纸上描摹了数十遍,秀丽的笔记早已熟记于心,在她的手下自然而成。
我在等你。
等你醒来,等你戏谑的嘲笑我,等你对我说那些不明不白的话。
烈颜喃喃自语,摊开殷天照的手掌写下几个字,反反复复,却没有把它们念出来。
一遍一遍,烈颜在掌心不断的书写,都是她熟悉的字迹。
一整夜都没合眼,现在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石窗射在屋内,全部罩在二人的身上。经过七八个时辰的操劳,烈颜的眼皮有点沉,一手握着殷天照的手,一手攥着玉笛,强打起精神不让双眼合上。脑海中围绕着方才吹奏的曲子,脑袋跟着旋律慢悠悠的转了一圈,两圈。
眼前出现了一片朦胧,片刻后,云层深处走出一位白衣公子,手持玉笛,翩然而至,疾步走到跟前,用极其温朗的声音唤着她的名字,“小颜?小颜?”
“是你么?”她轻声呢喃,声音小的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眼前的画面如同梦境般美好,她怎敢大声打破这美梦?轻步上前,眼前的人明明触手可碰,却偏偏始终相差一臂的距离。身处幻境之中,她知道这一切不是现实,可她不甘心,她要在他清醒的时候,牢牢地抓着他手,亲口告诉他。
殷天照,你知道我喜欢你么?
“我知道……”暖如春风,呵在耳边,就像照在身上的阳光,舒服至极。
冰凉的小手被人包在手掌之中,暖暖的气息从眉梢滑至唇角。蜷背趴在榻边的小人依旧紧紧皱着眉头,时不时就急促的蹙动一下,整个身体像小猫一样缩在一侧,一动不动。
榻上的人坐起身,挡住了半片窗口投照进来的阳光。
“曲子是你教她的?”
动作暂停,殷天照抬头看见进屋的韩宵子,微笑,继续把薄褥披上烈颜的肩头。轻轻抬起她的小手,将紧握的玉笛从手中拿走。
“我昏睡了多久?”殷天照问。
“不过七八个时辰而已。”韩宵子走近,把药碗递给殷天照,伸手搭在殷天照的另一只手腕上,点头说道,“太极宗谱果然玄妙。”
殷天照将药汁一饮而尽,笑道,“还是道长医术高明。”感觉到身边的小猫有了一丝动作,殷天照低头,眼中的宠溺之色全然洒在身前这个小东西身上。
微闭的双眼轻轻地抖动着,中间露出一丝细细的缝隙,忽然间一双眼睛张开老大,蜷缩的身体瞬间跳起,整个人神色慌张的立在床榻边。紧张的表情告诉她,她正在搜索着什么。
目光锁在床榻中间的白衣上,樱唇缓缓开合了两次,才有哑哑的声音发出,“殷天照,你醒了!”
烈颜的鼻音很浓,她有好多话想要说,却被眼中的薄雾拦下。咬着嘴唇狠狠的眨了两下眼,才把突然升起的朦胧擦去,才敢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真正正的醒过来了。
烈颜破涕为笑,张开双臂拥住了这个让她担心了一夜的人。她抱的很用力,生怕他会突然溜走,紧紧地搂在身前,不让他有一丁点脱身的可能。
温暖传遍全身,回应她的是一个更紧的怀抱。双臂狠狠的环住,将两个人融为一体。
“殷天照,你等我一下!”烈颜巧妙地从拥抱中滑出身子,笑得灿烂。
韩宵子点头示意,“去吧。”
烈颜跑出屋子,翻出一套精致的大红外装,将准备好的水粉胭脂一字排开,对着不甚清晰地铜镜仔细妆点起来。樱红的唇,粉琢的脸,晶莹的眼,一笔笔细细描来,手法虽然生硬,却不难看出很是用心。
铜镜中倒映出男子颀长的身材,一心妆扮的烈颜不经瞥到那抹胜雪的白衣,双手紧张的一颤,石黛在眉尾处画出了一道蜿蜒墨色。身后人忍不住一笑,缓步走到跟前,“你在做什么?”
低哑的声音让烈颜不自觉的停下了手上忙碌的动作,看着镜子中怪异的眉线,嘟起嘴转过身来皱眉看向殷天照,“都怪你!”说罢,放下手中的眉笔,转身回去翘起手指试图将画错的地方擦掉。
耳后舒缓的一声笑,殷天照摇摇头,又把烈颜的身子扳了回来,“那样是擦不掉的。”
他的声音是寒冬中的暖风,让烈颜乖乖的放下双手,乖乖的看他一点一点擦掉画错的痕迹。
寂静无声,二人的呼吸在房间中显得尤为清楚。
“我想把自己弄得好看一点,让你每天都能看到好看的我……”烈颜小声嗫嚅,不经意间头已经低得很深。
殷天照笑道,“你一直很好看,”慢慢抬起烈颜的头,拈起石黛,笑眼中充满了宠溺之色,抬手在她眼睛之上画出一道新月,“让我我每天都给你画眉,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