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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重遇   烈颜和 ...

  •   烈颜和殷天照一连走了数日,沿途不是山涧就是旷地,没有一处人家,随身带的干粮也剩不多。
      “殷天照,你带的是什么路啊?怎么一处人烟都没有,再找不到住家,我们是不是又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席了?你看这天气越来越冷了,你存的是什么心?”烈颜尖声喊着,坐在小溪边丢了几个石子儿,也不管身后的殷天照在干什么,有没有听她说话。
      不过她声音不小,想装作听不见怕也是不可能。
      半晌,见身后没有任何回音,烈颜鼓着双腮瞪起眼睛恨恨的转过身去。殷天照也是背对着她,看得出来,双手一上一下的应该是在制作什么。
      烈颜甩着双臂走到他前面,本来就瞪着的双眼突然变得更大。不知何时,殷天照竟找了这么多芦苇,他手中正编着一个俨然已经成型的斗笠!
      “试试?”殷天照把编好的斗笠罩在烈颜头上,不大不小正好固定在发际周围。
      “你做它干什么?”烈颜自己把垂在耳侧的锦绸绕在下巴上系好,低着头仔细的打了一个花结,可能是绸绳有点短,这个花结系的很笨拙。
      殷天照笑了一声,抬手解开烈颜刚刚系的结,“昨晚看看星,今天是要下雨,所以就沿着河溪赶路,正好可以找些芦苇。一场秋雨一场凉,不远处就会有农家,你别急,今天晚上不会让你受冻的。”说话间一个简单的双结已经系好,挂在烈颜颈上随着小风坠坠摇摆。
      烈颜看了眼下巴下面的花结,随手摆弄两下,随口问道,“这是哪儿啊?”
      “不知道。”
      “不知道?”烈颜惊呼,“不知道你怎么知道不远处就会有农家?要是没有怎么办?荒山野岭的……得快去找些干柴……”烈颜嘟囔了最后一句,转身就要去找些枯枝败叶。
      “这条小溪是一条河的支流,另一河道的源头,沿着它走,周围怎么能没有人家?”
      听了殷天照的解释,烈颜似乎也看明白了这条溪的走向形式,顿时恍然大悟。高兴了一瞬又变回了失落,怎么跟殷天照在一起变得这么笨了?不光没了分析能力,竟连个花结都系不好!难道说是‘千日醉’开始起效了,自己真的会成为一个痴儿?想到此处,烈颜有些恼怒,伸手解下了斗笠,把它从头上拽了下来。
      “怎么了?”虽然烈颜是背对着他,殷天照也完全可以看出此刻她的心情不大好。
      怒气冲冲的转过身,对上殷天照柔和的视线,本想发作一番,可方才的那股怒气仿佛凭空抽离了一般,一阵暖风吹过心头,烈颜的心气儿瞬时平静了下来。
      “这不还没下雨么,大晴天戴着这个东西,不是等着别人笑话么?而且你做得这么丑,存心让我难堪。”面上还是一副生气的样子,但心里已经没了方才的那阵愤怒不甘。
      “呵呵,”殷天照哑然干笑两声,“时间还早,我们先往前走走,要是真的下雨了,你有这个丑斗笠遮雨,我可什么都没有。”
      “那就给你!”烈颜把斗笠塞到殷天照怀中,又甩着双臂转身向前走去。
      虽已过了深秋,天气渐渐有了冬的寒意,但正午时分,烈阳仍然挂在空中,照在溪水中明晃晃的耀眼。不期然头顶响起滚滚雷鸣,云朵不消片刻便堆成厚厚一叠,遮住了太阳,阴暗了天地。
      烈颜顶着斗笠一路小跑,殷天照翻身上马赶到她面前,“哈哈”笑了两声就牵着马缰不缓不急的跟在烈颜身侧。
      烈颜转头看了一眼白马,并没有再抬眼去看坐在马背上的人,冷冷哼了一声,“没有斗笠还这么慢,白骑着马儿不赶路。”说完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
      只听身后马蹄“嘚嘚”的声音也跟着越来越急,烈颜抿嘴浅笑一下,脸上尽显得意的表情。
      殷天照驱马向前,长臂一伸,已把烈颜从平地捞起,安稳的放在了身前。烈颜得意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敛,就被人腾空一拽抱在怀中,脸上一僵,讷讷的样子惹人发笑——表情变得实在太快。
      二人在一座亭前下马,烈颜直接跑了进去,等殷天照系好马,她已经找了块最干净的地方坐了下去。
      殷天照走进亭子,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见烈颜坐在地上又把她拉起,“地面湿冷,容易受凉。”
      烈颜不甘的站起身,跟着他已经走了两个时辰,现在又冷又饿的,还不让她坐下歇歇。
      殷天照见烈颜起身,帮她把斗笠摘下立在一旁,又解下肩上的披风抖了抖雨水披在她身上。伸手缕了缕她额前沾湿的发丝,顺着脸颊将耳际的乱发别在耳后,看着烈颜冻得发红的小脸,眼中不禁露出怜惜之色。
      不知为何,原本冻得发红的小脸此刻又升起一阵潮热,烧的它更加红热。烈颜难为情的低下头,感觉到殷天照灼热的目光,却不敢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只好把头低的越来越深,越来越深,脸上也是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一滴雨水从额前滑过,有些略微的痒。殷天照的双唇贴向她前额,吸干了这滴不安分的雨水。烈颜只觉得脑门一阵滚烫,好像有块烙铁印在上面。烫在额头上,甜在了心坎里。慢慢的,这块烙铁又点在了眼睛、鼻翼、侧脸、唇边……下巴被轻轻托起,整张小脸也被慢慢抬高,烈颜早已紧闭了双眼,心里有些许紧张,还有些许期待。
      等待着那块烙铁印上自己的双唇,烈颜不自觉地又将小嘴轻轻抿起,不漏一丝缝隙。
      一瞬,两瞬,并没有感觉到唇角的滚烫,心里似乎又有些失落。
      殷天照把头抬起,双手还停在捧起的脸颊上,俊朗的双眉微微向中心聚拢,目光如炬,狠狠叹了口气。
      烈颜不知殷天照为何叹气,试探的睁开双眼对上那束如火的视线,带着疑问,带着娇羞。殷天照放下双手垂在身侧,身体转向后方,带着烈颜将身体背对着方才走进凉亭的方向。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走进亭子后发出一声惊叹,接着就是抖落雨水的声音。
      烈颜抬头看着殷天照,心里突然腾出一阵窃喜,看着殷天照略微羞红的侧脸,暗自把手钻进他的袖口,在胳膊上用指甲掐了一下。殷天照被这猝不及防的偷袭惊了一跳,低头看过烈颜不怀好意的偷笑,恨恨的剜了她一眼。
      烈颜好奇的转过身看向来人,会是何方神圣,这么凑巧坏了殷三公子的好事?
      来人也是背对着他们,一身暗红色的粗布裙子,头上系了一方手帕,手里拎着一个装满野菜的竹篮,脚下的布鞋已经沾了泥土,但仍可看清鞋上绣着的花纹。一个山野农妇,隐约可嗅到她身上散发的淡淡香气。
      “这雨下的真急,好在有个小亭子,这位大姐,请问附近多远处才有住家?”烈颜开口问道,手指还不停地戳着殷天照的腰。
      “不远了,再走几里就是了!”红布衣衫的女子拧干袖口的雨水,转过身来笑着答道。
      二人目光相汇,顿时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烈颜将手指抵在殷天照的腰侧不再收回,那位女子也顾不上发梢滴答落下的雨水。
      竟然,会是她?

      殷天照见烈颜没了声响,也转过身来,当他见过对面的这位女子,神情也是一僵。
      “姐姐怎么……”烈颜涩涩的开口,对于眼前之人的出现太过惊讶,右手直直的指着来人,许久才挤出这样几个字。
      女子低头一笑,走到烈颜跟前,抬手将她的右手握在掌中,抬头看了看殷天照,眼中闪过一丝疑问,重新对上烈颜的目光,“好久没见!”
      不消一会,亭外的雨声渐渐小了许多,烈颜和殷天照跟着那位女子来到她的住处。
      一路上烈颜每每欲言又止,终于在走进房前小院时开口,“红衣你……?”
      女子微笑着抬手制止,“我现在已经不是惜红衣了。惜红衣是邪教余孽,王上恨之入骨,既得以重生,便是另一种人生的开始,现在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村野农妇。”
      “农妇?”
      惜红衣笑而不语,只是领着烈颜进了里间屋子,只见一个吊床悬在火炕上,吊床里面,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正酣甜的吮着手指,眯着眼沉沉睡着。
      烈颜一向不太喜欢小孩,总觉得他们太过吵闹,却丝毫不把自己小时候用不安宁的事情认真,可眼前对这个孩子却是莫名的喜爱,“我可以抱抱么?”烈颜侧头看着惜红衣,悄声问着,生怕吵醒了这个睡梦中的宝贝。
      惜红衣抿嘴笑着,把孩子从摇篮中抱起,轻轻地放在烈颜手中,“这样,这只手放下面。”
      烈颜照着红衣的指导把孩子抱在怀中,挑着眉嘟着嘴,哝哝的逗着怀中的小孩。
      红衣不禁发笑,“她睡着呢,怎么看得见你的怪表情?”
      “嘿嘿,”烈颜憨憨的笑着,不好意思的低了下头,“他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起名字了么?多大了”
      “女孩儿,再有十天就百日了,现在只唤她的小名儿,叫欢喜。”
      “欢喜好哇!”烈颜伸手点了一下孩子的脸蛋儿,津着鼻子说道,“一看就是个美人坯子!”
      “竟说玩笑话,这么小能看出来什么?”红衣嗔了一句,荡出了唇边的笑。
      “也该给欢喜起个正经的名字才对!”
      “名字还没有想好,第一个孩子,总会看的很重。”红衣依旧笑着,低头把欢喜的手指从嘴里拿出,用手帕轻轻擦着她嘴角淌出的口水。听见烈颜沉吟的声音,又抬头问道,“不如颜儿给起个名字吧?”
      烈颜又惊又喜,当下叫了一声,又想到怀中熟睡的欢喜,又马上露出歉意,对着她吐了吐舌头,“对不起啊,吵到你清修了!”
      红衣掩面而笑,一看烈颜还是那副调皮的样子,再想到她伪装狄喻大人的姿态,真是苦了她这不安静的性子。
      “叫‘无忧’怎么样?取没有忧愁烦恼之意!”烈颜眼中闪烁,笑问红衣,“还不知道你夫家是什么姓氏?”
      “吴忧?”红衣低头吟了一遍,“倒是恰当!”
      “吴家妹子,你可在家?我家当家的托人回来转告,今天活计忙,怕是回不来了,你家大成也跟着忙呢,叫你今儿晚上跟喜儿划好门,不用等他了!”门外传来隔壁婶子的吆喝,看样子应该与红衣他们家很熟。
      “哎——”红衣扬了声音回应着。
      “吴家妹子?”
      “是啊,他姓吴。”红衣接过烈颜手中的欢喜放回摇篮里,烈颜抱了这么久,手臂也该酸了,虽然是习武之人,但抱小孩儿没有经验的话,时间长了也够她受的。
      烈颜嘴里念叨一句,既然姓吴,方才那名字起的岂不甚妙?心下暗自得意一番。
      外面殷天照已经安置好马匹,绕了房屋走过一圈。房子虽然不大,但看得出来是经过一番精心修葺的,屋顶的黄土盖得很严实,却没有一棵杂草,外墙用黄泥抹得均匀,没有露出一块红砖,显然造这房子的人有些讲究。小院跟这房子相比大小适中,外围的栅栏修的整齐,没有一处长短不一的情况。院内分为两部分,一块种些花草,红红粉粉的各样花卉使这个小院显得格外雅致,另一块是菜地,绿油油的一片,偶有微风吹过,把菜叶吹得“窣窣”作响。看来,红衣身上的香气便是这些花草的作用了,果然不愧为京城脂粉世家的老板,那片菜地,应该就是日常食用的家常菜了。
      屋内传来婴孩的哭声,殷天照疑惑了一下,向屋内走去。看见红衣怀里正抱着一名女婴,脸上并没与多大的诧异,只是走到烈颜身边,看着她紧张的看着惜红衣。
      红衣来回转着身,呢喃着哼些歌谣哄着怀中的小人儿,听见殷天照进屋的声音又转过身来笑着说道,“小孩子睡醒怕是饿了!”
      烈颜急忙走上前推推喜儿的脸蛋儿,皱着眉对殷天照说,“外屋有些米汤,你快热一些过来。”
      殷天照尴尬了一下,过来拽过烈颜就要屋外走去。红衣看着烈颜不依不饶的架势,只得摇头说道,“欢喜该吃母乳了!”
      烈颜脸上一红,急忙瞪了殷天照一眼,推着他向外走去。
      “小孩子真是麻烦,我们刚要到外屋做晚饭,离开了这么一小会儿都不行。”烈颜走到院子里,弯腰揪了一枝野菊随意挥着。
      “等你真的有小孩子了就不这么说了。”殷天照负过手,仰头看着天,天边的云彩因为刚下过雨而变得更加白净,虽然天空还是有些阴沉,但空气中混着泥土的气息显得格外清新。
      “不可能,就算有了小孩儿,只要他一哭,我就躲得远远的。你不知道,刚才欢喜一哭,我整个心都乱糟糟的,脑袋‘嗡’的一下就大了,太受不了他们哭闹的声音!”
      “那好吧,既然你受不了,就我来受!”殷天照无奈的撇了下嘴,眉头也是皱的紧,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般。
      烈颜当下头顶滚来一声闷雷,踢着石子的脚一不小心踩空,上身向前一顿,歪了一下又及时回正,手里的野菊也掉了。“你来受……?”烈颜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敢有其他动作,直直的转过身回了屋。

      在这种农家,今晚的菜肴算是丰盛的了,酱腌菠菜,豆瓣鲫鱼,肉丝豆腐,素炒青豆。
      “可是红衣,你是怎么到这的?”烈颜夹了一筷子的鱼放到红衣碗里,盯着她问道。
      红衣起先没说话,只是示意烈颜和殷天照尝尝别的,片刻后放下碗筷,低着眉答道,“当年我离开京城,按照天照的地图向西而行,一路上我需要找出各个城门官兵轮流换岗的空隙,走走停停的,用了三个月才行至潼关。潼关要塞,督查更勤紧些,我更要小心谨慎,所以花了不少时日。出了潼关,各州官府与京城来往不似那般紧密,时间已经很久了,心想便无人追查我的罪名,不如再等个把月,待守关士兵松懈一些就出关。却不成想,在我刚刚出关没多远,竟遭一路黑衣党拦截。”话说到此,红衣抬头深深看了眼烈颜,语气顿了一顿。
      “难道是王上?”烈颜迎上红衣的目光,心中还有疑惑,若是王上派兵前来,为何不是潼关的兵将,而是一袭身份不明的黑衣党?
      “我不知道,但他们善用镖。”
      镖?烈颜的心顿时受了一记闷锤,脑中突然回想起当年在父亲书房第一次确认风锡残身份的情景。那晚她本想去厨房寻些小吃,路过父亲书房见屋内仍有烛光,便趴在房顶偷看,隐约听见屋内男子对着父亲提到过惜红衣。这么说来,那晚过后,风锡残就已经着手查探惜红衣,并在短短半月之内有了结果。
      “黑衣党有没有说问什么要截你……”烈颜小心地询问着,心里却是百般矛盾。殷天照在此,她应该把实情告诉他么?
      “当初我一心想报杀父灭族之仇,伺机潜在王上身边多年。王上生性多疑,思维缜密,想要杀他只能一招致命,否则,一旦给他留出喘息机会,我将死无葬身之地。不仅要取得他的信任,还要摸清他周围人的实力,宰相府是我最大的对手,而他们几个,也是不好应对的人。”惜红衣指向殷天照,停了一瞬继续说道,“在我得知喻展歌就要入朝封为大人的时候,已经想到他绝非善类,日后我的计划将更难实行,绝路逢生,才想出一个对我有利的对策。我秘密通知喻大人,指明当今王上并非先王血亲!跟在王上身边五年,为他探取密报无数,别人知道的我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我也知道,信上所列的每一条都极其逼真,量他谨慎的宰相,也不敢无动于衷。”
      “所以你一边误导宰相,一边又在王上身边旁敲侧击,为的就是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你好彻底地进行你的复仇计划?而你为了万全起见,又告诉我们这件‘事实’,让我们一步步落入你的圈套。”烈颜继续着红衣的话,句句属实。
      “可我终究还是输了。”沉默片刻,红衣轻叹一声,眼中似有不甘,又有无奈。
      “输了又如何,倘若叫你赢去,这天下又怎会是如今这样?况且,死里逃生,你的代价已经够大了。”
      “我竟不知王上身边何时出现了一位荆风大人,此人行事谨慎果决,屡屡坏我好事。我曾查过他的身份,但毫无头绪,在王上身边也多次提到风锡残身份不清之事,可王上却仍是睁一眼闭一眼,甚至最后,我竟然落入他手上!”
      若是红衣在王上身边曾提醒过风锡残的不明身份,日后王上对荆风大人却是愈加信任,最后竟特准他远去滇西调查瑾妃之事,帝王之心着实难测。如果说王上是因为相信他,绝对不可能,可又是因为什么让王上如此器重?红衣早已知道了朝堂上的狄喻大人是烈颜所扮,对于风锡残的身份,她又会猜到几分?
      烈颜看了眼对面的殷天照,他一直静静的听着她们二人的谈话,不发一言。此刻似乎感觉到烈颜的注视,移过视线对上烈颜的眼睛,目光诚恳明确,平常的不能再平常,仿佛刚才所听只是邻里之间闲聊的碎语一般。
      难道他已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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