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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月夕 爹,娘 ...

  •   爹,娘,谢谢你们成全女儿所谓的游览山川的理想,请原谅女儿撒谎。‘千日醉’的毒性已经开始漫布全身,也许三年后,也许两年后,也许明天,女儿不确定它发作的时间,却可以想象出毒发的状况。娘,您知道,颜儿心里有些小骄傲,当颜儿的头脑渐渐不做反应,变成一个痴儿的时候,颜儿会打心底的厌恶自己。所以,女儿不能在你们面前变成那个模样。当手脚都不听使唤的时候,就成了一个废人。如同一株朽木,一切只能求助于他人,没有一点自主生存能力。女儿不想让自己的那一点骄傲都失去,四处游走,还可以在女儿能力范围内做些喜欢的并且身体允许的事情。还好有哥哥,你们不会孤单。
      哥,好好照顾爹娘,有你在,整个家都充满了安全感。
      烈颜打点好一切悄然离开,站在宰相府的最高处,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自己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父亲的书房一片漆黑,今夜他休息的很早;展歌的房间渗出荧荧的光亮,那是她临走前点的蜡,不知哥哥何时会回到那里;自己的房间透着丝丝暖意,清仪的恬淡热心会将它装点成世上最温暖的房间;萧封踏,松柏密集,看不清他房间的模样。
      纵身跃下房顶,摸着手腕内侧的红痣,微笑着跳出相府,开始她新的生活。
      然而,书房内眺望远方的炯目,烛光下慈祥和蔼的笑脸,卧室里织绣“平安”的巧手,石桌旁月下独酌的背影,王宫内迎风而立的身姿,她也许,永远都不会看见。
      深夜的长街寂静深邃,只听见她一个人的脚步声,两尊石狮蹲坐两旁,红灯高挂,与尚书府的赤金大匾相互呼应。
      风筝上的荧光粉几乎掉落尽了,它发出的荧光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奇特的东西。若有机会习得,她一定要做一百个一千个,争相飞在夜空,闪着黄荧荧的光,直到把整个绿地照亮。
      她把风筝立在门柱旁,粲然一笑。
      月空中传来一阵清丽的笛音,清泉边那首温润的乐曲再度响起,她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幻。
      皓月下,那人白衣胜雪,手握玉笛,迎着月光,翩然而立。一人一马,月色下尤为令人心醉。
      烈颜向后张望,京城已经远在身后,而眼前这人又不知道在这站了多久。眼泪,竟然悄悄划过脸庞,经过嘴角扬起的弧度,滴入口中,竟是甜的。
      忽然身子一轻被人抱上白马,眼前那只雄鹰风筝完好的摆在雪白的马鬃上,耳后传来一丝暖暖的热气,吹得她有些痒。
      “荧光粉制作工艺很麻烦,恐怕没人指导很难学会哟。解‘千日醉’的方法已经在我手上,只是这药引需要走遍山河才能寻到。”
      温润的话语响在耳畔,烈颜不禁探头倾听。唇边漾起一丝微笑,似是窃喜,有似羞涩,小脸微微一偏,却又在中途停止。
      “殷天照,我有些累了。”双手捻起一缕马鬃,慢慢握在手心里摸着,虽然声音不大,但她知道,他听得清。
      “累了,就靠过来歇歇。”殷天照轻轻按过烈颜的肩膀,将她环在双臂间,单手把她的头靠在自己左肩,呵出的暖气在烈颜耳边,撩动了细微的发绒动在额头周围。
      烈颜把头枕在殷天照的左肩,呼吸有片刻的停滞,双手在一张大大的手掌中握紧,心跳骤然加速,脸上迅速漫上一抹绯红。感觉到殷天照的头抵在自己颈间,痒痒的热气让她想挪动,却顾虑旁边的脸庞不敢有一丝动弹。眼珠转了两转,深深咽了一下口水,支支吾吾的发着声响,“我……我……”
      身后的男子轻轻笑了一下,起伏的胸膛将烈颜的上身略微推起,“不知道想去哪里?”
      春水般的轻柔使烈颜没了方才的紧张,体内的燥热渐渐退去,身体向旁边动了一动,点了点头。
      他为什么总会猜到她的心思?
      殷天照轻轻夹了下马腹,白马动了蹄子,锦丝编成的马缰随意的撰在他的手中。马上二人颠了两下,白马喘了声粗气,迈开步向前走去。

      也许是背后的人给了她十足的安全感,也许是真的累了,也许,是体内的‘千日醉’已经游走于全身使她疲于费心。坐在马背上的她,依偎在殷天照的手臂中,竟安然的睡了一夜。
      秋阳高照,洒下的光辉笼罩在一片旷野之上,连并把这广袤天地间的两个小人儿也照得金光闪闪。
      “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贪睡。”依旧是那温润的声线,低低在她的耳畔呢喃。
      看着烈颜微微皱起的眉头,殷天照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起来,肩膀轻轻一动,烈颜的头已经滑到了他的臂膀上。慢慢凑近她的眉头,双唇细不可微的颌动,真想用轻轻的一吻让这娟秀的眉头不再皱起。
      不料怀中的小人儿有了动静,不待他俯身低头,那微皱的眉头已经渐渐舒展。虽然殷天照的嘴角又露出了笑容,双眉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
      “呵,睡得真饱!”烈颜挺直了腰背,双手撑在双腿上,上身慢慢往前伸展,腰板弯曲,头向后用力仰去,睁开双眼正好可以看见殷天照倒着的脸。
      烈颜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同殷天照打了个招呼,殷天照伸手在她的额头上敲了一下,“你可真能睡,我的肩膀都要被你枕酸了!”
      烈颜胡乱揉了揉被敲痛的脑门,把头立起来,一口气跳下白马,站在一侧做出怜惜的表情,拍拍马颈说道,“可怜的马儿,驼了我一夜,我要怎么感谢你呢?”
      殷天照也从马上跳下,站在另一侧,也露出一副怜惜的表情,摸着白马的头顶说道,“孤身一人生活了这么久,你是不是也需要个陪伴?可用我替你寻匹好搭档?”
      烈颜的心里突然间漏跳了一拍,只是感觉殷天照的这句话别有意味,直觉指使她看向殷天照的双眼。
      那里仿佛是一个深渊,明知会很危险,双脚却仍然一步步的向前迈进,万千小心,最终还是跌落下去。然而没有一丝惊恐,她的身体好像正享受着自由下坠的感觉,已经忘记了呼吸。下沉,继续下沉,她不知道这个渊有多深,只一味的相信,只要自己不想停,身体就会继续向下掉。一如殷天照的双眼,深不见底。
      不知道望了多久,只感觉后背的阳光已经从头顶落到腰际,忽的一个晃神,才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遮在了那双眼睛上。烈颜猛的摇了摇头,面上很僵硬,有些窘迫,有些后悔。方才太过专注,眼睛都没有眨过一下,现在双眼酸涩的很,眼珠稍微一动便有眼泪在眼眶内滚动,涨得双眼略微有些刺痛,只得闭了眼睛来困住这种感觉。
      “来,让我看看。”殷天照开口说话,绕过白马走到烈颜跟前。
      烈颜别过头躲过了殷天照的手,转过身揉了揉酸胀不已的双眼,嘟囔着,“都怪你!”
      “呵,是你一眨不眨的把眼睛盯酸了,怎么赖上我了?”殷天照无奈的摇头,一边把手搭在白马的颈上,一边侧过身歪着头看向烈颜。
      “你不也是目不转睛么?我是出于礼貌才没有转移视线,要不然不是对别人的不尊重么!”
      “哦,原来如此!承蒙烈大小姐看得起在下,在下真是三生有幸。是在下的不是,害大小姐受苦了!”殷天照走到烈颜面前做了一揖,模样谦卑有礼。
      “噗!”烈颜忍不住破口一笑,胡乱抹了下眼睛就站直了身,双手背于身后,仰着头说,“这次姑且放过你,以后若再有事情惹本小姐不高兴,小心罚你做一辈子的奴仆!”
      “以后?漫漫长路,在下应该惹您还是不惹您呢?”殷天照虽然抿嘴而笑,却笑得放肆大胆。
      “殷!天!照!”

      从烈颜突然回府到突然离去这几日内,宰相府里竟没有一丝波澜,竟出奇的平静。许是她来去匆匆,还没来得及掀起什么涟漪。
      “颜儿自小没少受管束,可她那恣意的性子什么时候才能改掉?”烈氏在房内叹气,双手摩挲着烈颜那套鲜红的衣裙——跟随抚远将军行军前穿的最后一次。
      “让她出去走走也好,这几年她受的限制太多了。”喻大人走到夫人身侧,低头看了看夫人手中的衣裙,虽是安慰的话语,但可以明显听出言语中的哽咽之音。
      “她也不说去哪,问她就一副事事了然的样子,好像真如她自己说的那番聪明机警。她虽有些小智慧,做娘的最了解她,这几年在朝中行走,虽长了些谨慎的心性,可若没有老爷四下照顾,她又怎会如此风平浪静?”
      “夫人有所不知,这朝堂可是个无烟战场,既然颜儿可以次次侥幸脱险,离开官场到坊间走动,这其中小磕小碰对她来说就轻松多了。”
      事实的确如此,若当真涉足山水,哪里又会去理会那些尔虞我诈的事情?
      “但愿她还能如此幸运……”烈氏复又低下头摸着手中的衣裙,接连叹了两声,“可她毕竟还是个女儿家……”
      喻大人宽厚的手掌按住夫人的肩头,源源不绝的力量穿过身体,烈氏抓紧了手中的衣裙露出了宽慰的笑容。她的小女儿,会像她的儿子一样勇敢坚强,绝不同于别家女子。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她应该放宽眼界,去欣赏不同的别样风光。
      秋阳就快要滑到山脚了,光圈从万岁山上泻下,倾倒在惠济河中,把原本就混着黄沙的河水照的愈加金灿灿的,这里是烈颜曾带她来过的地方。清仪小心地走在河边,手里握着烈颜写给若怜的书信,心事重重的样子与周围欢笑的氛围格格不入。
      清仪自小被佟员外关爱在佟府的宅院里,足不出户,对外界的新鲜事物所知甚少,只能从四下丫鬟口中知晓些府门外面的新闻。第一次偷偷溜出府,心中满是忐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从侧门迈出脚步,转身却看见一位斯文俊秀的小少年呆立在不远处,正看着自己出神。被陌生男子紧紧盯着,清仪心里虽然有些不安,却并不恼怒,冥冥中似乎有种力量牵扯着她,让她先行开口。那一日的偶遇预示了二人日后的相逢,不管她是男儿还是女子,她已经将她视为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人,是她最信任的人。
      整个相府都待她极好,烈颜出征的那段日子,夫人把她当做自家闺女对待,起居饮食照顾的无微不至。甚至差丫鬟经常带自己出府散步,来到汴京大半年的时间,走的地方竟比在扬州十六年都多!
      她本不应抱怨什么,就算烈颜出征数月不顾她的担心,就算烈颜选择离开相府独自漂流。宰相府已经把烈颜会做的事情替她安排了,只是身边陪伴的不是她而已。
      她不能依赖烈颜一辈子,所以理应该不去跟她赌气。
      今日月夕,相府内虽也是张灯结彩,丫鬟婆子忙做一团的张罗,可清仪感受不到任何节日的喜庆,不知是自己心事太重,还是整个相府都在刻意营造着团圆节的气息。
      早上就已经出了门,本应该去江宅,却惶惶然的走到了惠济河边。惠济河位于汴京城城郊,源于西北部的万岁山下,从相府到这里足足要走上小半天的时间,当初烈颜拉着她来这看柳,边走边歇的花了整整一天。
      颜儿,你到底有何难言?
      “娘,你快看呀,我这个灯笼好不好看?晚上去街上再买一个好不好?我要送给心儿妹妹!”
      “行行行,我的儿,你慢点跑,这人来人往的,撞到别人就不好了。”
      “哎呀!”小男孩儿低低叫了一声,手里的灯笼已经从手里掉下,直直抛向河中。
      一纸信签随着灯笼也飘向了河面。
      “你看看你,娘跟你说过多少回,人多的时候不能乱跑,小心撞到人!”一位妇人急忙跑过来把小男孩儿拉到一旁,又急忙转过身笑着说道,“这位姑娘,小孩子不懂事,把你的东西撞掉了,真是对不起!”
      清仪愣愣的看着信越飘越远,至河中缓缓的沉下,双手还保持着方才被撞时的姿势,伸在腰前不肯落下。
      “姑娘,姑娘?”
      连着几声,才把清仪喊回,那妇人又是一脸歉意,心知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撞掉才会如此失魂,不禁又拽了两下小男孩儿,“有儿,快给这位姐姐赔不是!”
      被叫做有儿的孩子一脸的委屈,指指已经下沉的灯笼,喃喃的央求,“娘,那个灯笼……心儿……”
      “没关系的,小孩子家淘气,”清仪的脸上挂起一丝微笑,又低头看向有儿,说道,“如果真的对心儿好,就在她想着你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她就很高兴了。”
      远处隐约传来了锣鼓的声音,有儿拽着母亲的衣角着急向那边跑去。妇人哄着男孩儿离开了,河边的人也渐渐散开往城中心赶去,只留清仪一人还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信笺沉下去的地方。
      她不识字,烈颜在信中写了什么她不知道。
      难道,这只是命中注定?

      鄱阳殿内群臣相聚,宁和宫中富丽堂皇,团圆之日正逢太子满月,王上大设宴席,君臣同乐。
      “王上,西北战事紧张,宫中不宜如此耗费财物大摆酒宴,这对西北的兵士们来说……”
      “仇大人,朕知道你关心西北战事,今夜宴会上朕会亲自封你为宣威大将军,亲历指挥西北战争,朕会调回驻守幽州的殷将军回京暂管你的事务。”
      王上口中的殷将军正是尚书府的大公子殷天行,幽州气候寒冷,环境恶劣,殷天行驻守七年,对外严厉打击外族侵入,对内极力减少人民税收,深受当地百姓爱戴。如今王上调他回京,提升的寓意显而易见。而跪在下面的仇大人正是尚书府二小姐殷天蕊的丈夫——当朝尚书殷大人的女婿,仇子绅。
      仇子绅孤身一人来京,毫无任何权贵相助,官场上摸爬滚打近十年才达到如今的地位。对一个没有任何外力相助的人来说,他的能力不逊于朝堂上任何一个官居一品的大员。可他年近三十才娶了第一房夫人,京城内不免会有人背后取笑,然这位夫人会是尚书府的千金,其中奥妙又少不得议论。仇子绅官场十年从不依附权贵的作风已是人尽皆知,迎娶殷天蕊,看中的并不是她背后的强大背景。双十芳华已过,殷天蕊嫁于仇子绅算不得委屈,况且仇子绅不容小觑的才华也已彰显于外,这对佳偶虽相见恨晚,倒称得上是一段美谈。
      圆月高挂于夜空,按例,太子在一干宫女的围护下被抱上鄱阳殿。
      襁褓中的婴儿张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殿下黑压压众臣,没有丝毫惊慌之色,反而张开小嘴呵呵的笑了起来,两只小手不安分的伸了出来,对着众人上下比划,口中还依依呀呀的,时不时仰头看向抱着自己的人。
      “太子天资聪颖,实乃帝王之相!”
      众人躬身高喝,声音响彻皇宫。
      看着怀中孩儿,王上朗朗而笑,笑声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大央国的骄傲和自豪全部包含在这笑声之中!
      殿下众臣的恭贺和王上的笑声回荡在鄱阳殿中,久久不见消散。
      随着一声猛咳,襁褓中的婴儿倏地放声大哭,他的脸颊上沾了大片的鲜血,血液流到他的鼻中、口中,哭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惨。
      “王上!”站在王上身边的风锡残率先前去扶起王上的身体,却见这位王者的嘴角挂了黑浓浓的血迹。
      稍微远一点的萧封踏也及时赶来,从王上手中抱过太子送到宫女手中,“快将太子脸上的血迹擦干净送回宁和宫瑾妃手中,不要说这里的事情!”
      风锡残对上萧封踏的视线,发现了他眼中的质疑和愤怒。两束目光在王上身前交错,共同幻化成一抹倩影,俊逸俏丽的笑脸,摇曳纤细的身姿,转瞬就飘渺不见。
      王上仰在座椅上大口的喘了几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仰面昏死过去。
      众人在宫门外等了一夜,待王上恢复了意识才渐渐散去,听闻太医说,王上随时都有西去的危险。
      “王上性命堪忧,这几日一定离不了你,爹还是希望你早日回到宰相府。”西宫门外的喻大人双眼深陷,一夜没睡,眉目却依旧明朗。
      “展歌明白。昨夜王上初拟遗诏,其中似乎提及瑾妃。”
      “颜儿欺君瞒上,如今战死于大夏战争中,王上法外开恩没有细究,诈死之事万万不能泄露半分!颜儿回府不过十日,并没有外出接触谁人,如今她已远走,还希望可以免除一场灾难。而今王上已经怀疑到封踏身上,这极有可能是萧瑾和惜若水的遗孤,红衣教乃王上最为痛恨之事,虽然王上没有下令严查,但仍需小心谨慎,若非必要,封踏不可频繁进宫,伴君如伴虎,帝王的心思着实难测。”
      “王上立瑾妃的儿子为储君,视瑾妃何其重要,又怎会……”
      “太子是皇室血脉,而萧封踏却是逆党之子。王上多疑,他怎会留有后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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