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洛城》夜明媚

1、一 晚安，我最

　　十五岁的生日那天，洛颜送给我一套用晴孤雁的羽毛装饰的衣服，华丽的暗红色，摸上去有丝绒的感觉，边缘密密地缝着黑色的绒羽，是她亲手编织的，叫做雁翎。我看着镜里盛装的自己，有点陌生。

　　洛颜站在我身后，为我整理好披风的丝带，说：“莫颜，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百药族的一名战士了。”我兴奋地说：“洛颜，我们出去吧，今天可是我就职的大日子。”

　　今天早上，我和叔宣并肩坐在晨雾缭绕的药田边，我问他：“叔宣，晚上就职的时候，你打算报什么职业啊？”叔宣抓抓脑袋，说：“还没想好呢。也许去药店学徒，以后呢就开个药店；但是我又想做药农，种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尘花，一眼都望不到边。”他的眼里露出陶醉的神情，摘下一枝尘花递到我手上。

　　我瞪着他，“做药农？！整天就在药田里忙一辈子？叔宣哦，你可真有志气！”我把花揉成一团，笑眯眯地放回他的手心。叔宣呆呆看着手中的花，说：“那你说报什么职业啊？莫颜。”说起来也真是的，百药城里没多少职业可以选择，没有哪一种职业不和药材息息相关，连酒铺子里卖的酒都是药酒。

　　我说：“我以后要做药师，象洛颜那样的。我要努力学习百药族最高深的法术和医术，法术让人死，医术让人活！”叔宣低下头，轻轻咕哝着：“但是我觉得还是做药农比较简单，人又开心。”我白他一眼，站起来就走。

　　所以在盛宴庆祝之后，老族长丹华在就职仪式上问我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大声地说：“我以后要象我的姐姐洛颜一样，做一名了不起的医师！”而叔宣这个笨蛋，轮到他时，他支吾了半天，抬头瞄我几眼，回答的是——做一个“了不起的药农”……

　　我要象我的姐姐洛颜一样。

　　百药族的人常常问我：“莫颜，你采这些毒草做什么？莫颜，你在地上画的那些符号是什么意思？”我认真地回答他们：“我在学制药；我在写字啊……我要象我的姐姐洛颜一样！”

　　我喜悦地转头看向坐在篝火后的洛颜，想得到她的赞许和肯定，人群之中，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看到她的双眼里跳动着篝火的影子。

　　“可是洛颜，我们是百药族的医师啊，怎么会是战士呢？据说只有中州大陆南赡部洲的尹仓族的人才是战士。”她拥抱着我，说：“莫颜，你要记住，每一个百药族的人都是战士。北巨芦洲边界息月族的巫师对我们来说并不可怕；我们和不留山的修行真者们也素无瓜葛；但是，要小心尹仓族人的刀。”

　　我还没有见过尹仓族人的刀，对他们也不感兴趣。我们相偎在篝火边，天南海北地聊着天。夜空中突然雷声隐隐，仿佛要下起雨来，西牛贺洲的气候总是这样闷热，有惊醒的鸟树林深处短短叫了几声，在梦里又睡去了，在这么黑这么深的夜，也许只有梦里是明亮的地方。

　　靠在洛颜肩上，一阵浓浓倦意向我袭来，我不由的闭上眼睛睡着了。开始做梦，还是那个做过无数次的同样的梦——

　　昏暗的天空中电闪雷鸣，一望无垠的雪地里，四处是仓皇奔逃哭喊着的人群，地面到处散落着盔甲和武器，空气中有皮肉烧焦的气味，和浓郁的血腥味道，一个满身鳞甲、利爪长发的巨大怪物仰天长啸，利爪指向之处，大团大团的烈火和寒冰呼啸着从天而降……它转过头，用通红的双眸凝视我，那眼神悲伤而深情，口中轻轻喊着：莫颜……莫颜……

　　洛颜急切地拍着我的脸，叫着：“莫颜，莫颜！你又做噩梦了，快醒醒！”我“啊！”一声惊醒，双手向前抓去，回过神来，看见洛颜的手臂上被我抓出几道深深的血痕，一丝丝鲜血从血痕里慢慢的渗了出来。

　　我失措地看着洛颜，抱歉地说：“对不起！洛颜，痛不痛？我不是有意的，是那个梦，那个怪物太可怕了。”她低头怔怔地看着手臂上的伤痕，过了一会，微笑着拍拍我，说：“ 没有关系。我们明天还要采药炼丹，下雨了，快起来，我们回去睡吧。”

　　大颗的雨点不停地落下，越来越密集。我们快步跑回屋子，洛颜拿出一块葛绢，替我擦干净脸上身上的雨水，她疼爱地摸了摸我的头，说：“晚安，莫颜。”

　　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久久不能入睡。我举起双手查看自己的指甲，一如习惯修剪的平短光滑，百思不解：这样的指甲，怎么能把洛颜的手臂抓出那样深的伤痕呢？

　　（晚安，我最亲爱的洛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