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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流觞 ...

  •   得意楼有曲水。
      刚入了三月,水并不很急,相反倒有些扭捏的意味,打着旋儿不肯安安稳稳流走。偶尔遇了大石,便像遭了什么委屈,发出清越的抗议声来。
      水里是竹林的影子,颜色比岸上的浅了些,丢了魂样飘在水面上。风动水流,那影子便好像遇上了什么可怕的事,在水底缩成一团,微微,微微地打颤。
      得意楼这日上上下下起得都比平日早了几刻。沐过浴更了衣便陆陆续续来这溪边随意找了处坐着。
      这回环的水溪两岸皆是错落有致的青灰色大石。间或有水珠儿从溪中溅出拍在上头。一时间人聚得多了,便有那好事无聊的,借着清流隔岸打起水仗来。被弄湿的人也不着恼,对着先前的人轻轻巧巧打还回去,谈话声夹杂着水声,好不热闹。
      “啊呀,是苏楼主!”一片喧哗中,不知哪个眼尖的可着嗓子喊了声。
      “苏楼主来啦!”人群顿时炸开了锅,齐齐朝来人的方向望去。

      却是一团雾气从竹林深处慢慢氤了出来。
      隐隐地,似有环佩声叮叮咚咚,有规律地响着。那叮叮咚咚的声响伴着竹叶的沙沙声听在耳里,便像是在酷热的暑天咕噜咕噜喝下一碗酸酸甜甜的冰镇乌梅汤,叫人浑身上下说不出来的舒爽。
      那雾气缓缓地近了,便冷不防有适才没弄明白情况的“啊哟”一声叫了出来。
      这哪里是雾气,分明是九个眉目如画的白衣少女。梅花妆,灵蛇髻,九个一模一样打扮的少女赤脚行在地上,素色的衣袂轻摆,细细碎碎的声音略响了响,转瞬间已是到了众人的面前。
      对着目瞪口呆的众人,少女们微微一笑,齐齐回身行了个礼,便四下散开。
      描金妆花的墨色云锦衬得肤色雪白,步伐轻缓,那一支半透明的玉质流雕簪子在视线中晃了几晃,空气中便也染了一圈半透明的光晕。唇角微勾,点点滴滴的风流悉数堆在眉梢,那华贵天成的气度,那优雅挺拔的身姿,让人连呼吸都不忍,只恨不能生出八双眼睛来瞧着,生怕一分神就错漏了任何一个动作。
      而这些,却都及不上那一双妙目的半分神采。
      慕家大公子有次醉后吐真言,说道这天下最美的,便是苏楼主那一双眼睛。
      初看时,处处皆是威严,令人不敢直视;再一层,是空空茫茫的澄澈,好像天地混沌的元初;而你若是看到了眼底,却是真真正正的,最最深沉的悲悯。
      慕大公子说完这句,便颓然醉倒,任凭你千呼万唤,他只岿然不动。
      然而除了慕家的大公子,这世上,却再没人能去印证这话是真是假。
      只是你看着那一双眼眸,无端的,便心生敬畏。或许除了敬畏,还有欣喜。欣喜到,想把一切最美最好的东西献到那双眼睛下面,却不敢有丝毫亵渎。
      而此刻的苏楼主,正用他那双全天下最美的眼睛扫视着众人。
      四下里鸦雀无声。大家只是默默看着得意楼的楼主款款走到了下游的岸边,坐下了。

      人终于到齐了。
      楼主一声令下,早有准备好的小偅将盛了美酒的耳杯从上游放了下来。
      那翠色的耳杯走走停停,但却并没有沉底的意思,终是在一个方脸汉子面前停住了。
      两岸的人们顿时“哄”地笑了,那汉子两旁的人更是笑得嘴都咧到了耳角,纷纷伸出大掌将那人的肩拍得劈啪作响,胡乱嚷着:“老三你今年是头彩啊!等下可要请弟兄们喝酒!”
      那被唤作“老三”的汉子也不推辞,伸手拿了面前的杯子饮了口,胡乱抹了下嘴,双手抱拳,“哈哈”一笑,朗声道:“楼主,列位弟兄,俺姜三是个粗人,也不惯那些吟诗作赋的,现下既是要俺先说,那就说个在洛阳遇到的奇事,博大家一笑罢了。”
      顿时叫好声,拍手声响成一片……

      三月三,刚巧是行禊礼的日子。
      袯禊起源于周,原是在每年三月上旬的巳日用香薰水沐浴以袯除不祥的习俗。曹魏以来固定在三月三日,内容便也改成了水边宴饮,郊外游春。
      而书法大家王右军召名士行宴饮,齐聚兰亭畅叙吟咏,又留下千古流芳的《兰亭集序》,却是将曲水流觞的轶事传扬开来,引得后人争相效仿。
      “但恨殊世,邈不可追。”某日苏楼主掩了卷,兴致却未歇,自言自语道:“得意楼的人也不算少啦。既是有这样的机会大家一起乐一乐又何妨?只是究竟江湖中人不比文人雅士,这规矩是要改改的。”
      于是每年的三月初三,除去各地分散着的下属,得意楼总部这些人不论坐次便都聚在一处行这“曲水流觞”的风雅之事。
      只不过原本的吟咏诗词改成了江湖奇闻。
      一年一度。
      蔚为盛事。

      素手抚在了碧色的杯沿上。顺着那柔荑向上望去,嫩藕般的手臂隐在鹅黄广袖里,说不出的风情。酷肖苏楼主的一张脸,只是少了深沉,多了灵动;少了威严,多了亲和。
      女子以袖掩唇浅泯了一口,双颊飞上了两朵红云,眼角微微一颤。
      “老三的故事真是精彩。江湖风云,刀光剑影,铁血男儿。大家听了这么久,想来也乏了。我呀,就讲个家长里短的故事调剂一下。”略略一顿,微微压低的声音里掩不住的得意,“我要说的,是,宫——闱——秘——闻。”

      扬州城没有人不知道苏起。更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胞妹苏沁。毕竟在扬州城大部分百姓的眼中,得意楼仅仅是这城中最大的一家商号而已。而这些酒楼票号上面的总管竟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弱质女流,多多少少都会让人觉得有些惊奇。这苏大总管不仅相貌性格奇佳,更难得的是自幼便聪颖过人,尤于算术上极具天资,曾总结过《苏氏算经》,一时间洛阳纸贵,时人争相购买,真真儿的一书难求。而苏大总管也并不像苏楼主一样神秘,扬州城的寻常百姓便时常看她来往于得意楼下的茶庄酒肆,也常常穿梭于那些庭院深深的宅邸间。每每传闻和现实到了一处,令人失望的便总是现实。不过这个道理放在苏沁身上却并不合适。见到苏沁的人都觉她容颜秀丽心思机敏,更难得的是不端架子亲切和善,尤胜传闻三分,甚至不敢相信这样的姑娘会是凡人,私下里便都叫她“苏仙儿。”
      这样的姑娘若是在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偏巧是生在得意楼。江湖上暂且不提,便是得意楼上上下下想向苏家提亲的也不在少数。苏大总管这些年被捧得惯了,眼界也是越来越高,二十五六的年纪,竟是还没寻到一个合适的人。不过江湖儿女不遵礼法的并不罕见,生在得意楼的苏姑娘怎么也算得上是半个江湖人了。她既是不想嫁,苏楼主也不便逼迫她,只暗地里托了人想替妹妹觅一个良婿,也好了了一桩心事。
      但这边苏家姑娘越是不愿出嫁,那边江湖人士,商贾或是书生便越是想尽了办法去争这美人青眼。得意楼生意越做越大,在江湖上的地位堪比武林至尊,这里面,多多少少也有苏沁未嫁的因由。苏楼主既不想委屈了妹妹,又不愿得意楼有什么闪失,每每想到这一问题便一个头做两个大,是以一见到妹妹竟是多了几分歉意,对这个妹妹更是宠到了极致。苏楼主也难保不有些儿私心。这江湖上,想嫁入苏家的比起想向苏家提亲的只多不少。妹妹待字闺中,长兄如父,不去娶亲这“怕有了嫂子让妹妹受委屈”的理由真是再合适不过。至于苏楼主为什么不愿娶亲,得意楼中心思缜密的人也能猜到一两分,只究竟是楼主私事,自己心里猜想一下也就罢了,乱嚼舌根除非是不想活了。
      然而苏大总管此言一出,得意楼上上下下的神色却皆是一凛。
      江湖与朝廷表面互不相干,私下里却早就嫌隙颇深。提及朝廷官员,江湖中人多鄙称其“鹰犬”,而朝廷中人居于庙堂,自然也是瞧不起江湖中鲁莽汉子的。若要用两个字来形容朝臣内廷,无非就是“皇”“宫”。苏大总管这么明目张胆地放言“宫闱”,显是犯忌了。
      苏楼主没有说话,只是偏过头去瞥了妹妹一眼。
      苏沁唇角微扬,并不理会四下射来的复杂目光,不大的声音,每个字却是吐得无比清晰:“得意楼向来都是卧虎藏龙。在座的各位,任何一个放到江湖上那都是响当当的英雄人物。小女子不懂这江湖上的规矩,只想着讲些家长里短的故事,实在是让人见笑。”
      她虽是这样讲,话里话外却并没有半分谦卑。苏沁略略一顿,娇滴滴的双眼看定了对面的绸缎庄庄主,声音略高了几分,正色道:“只是寻常人家的事情我们说得,为何这朝中的事情就说不得了?宫闱之间又不涉政事,说到底也与平头百姓没什么两样。得意楼私下小聚,连这个都不能提——明白的,说是我们不屑,只怕那别有用心的,要说我们是怕了呢。”
      众人正沉默间,却听得一直未开口的苏起缓缓道:“你最近,同城北金家新娶进来的那位夫人走得很近?”
      苏沁一怔,随即低头轻应了声“是”。
      苏起微叹了声,抬眼道:“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这金夫人的底细。她原是前几年新进的宫女,却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被恩准放了出来。这样的人家,就算是没几个人知晓她的过去,那是非也总是多的。故事倒不是不可以讲,只是……”
      苏沁动了动唇,嗫嚅道:“我知错了。以后不同她来往便是了。”
      苏起略点了点头,扫视了一眼四周肃然的众人,扬眉道:“那咱们就来听听,这传奇的金夫人给我们苏大总管讲了个什么样的宫闱秘闻。”
      苏沁皱眉,却也不好发作,只得顺着话开口道:“那是四十年前的事了。”
      苏起十六岁继位,迄今已逾十年。继位以来得意楼下属变动频繁,现在这些人,江湖上的老一辈只占了三成左右。一提四十年前,大多数人的反应并不是感慨,而是新奇。
      苏沁把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下松了口气,重整了情绪眨了眨眼道:“四十年前,京都洛阳曾有个显赫一时的家族。”
      见对面那人一脸了然的神色,苏沁眼里一亮,喜道:“不如,观音门主讲一讲?”
      大家都“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冻结多时的气氛终于被缓解了。
      原来这得意楼探案这部,却是分为影门和访门。影门司暗卫,访门司查探。影门和访门之上还设副楼主一名,总管两门。只是这副楼主普音大师已是得意楼三朝元老,有大智,苏起继位后扶持了几年,待他根基已稳便以“静修”为名赴南山归隐,为的是怕人非议,防人猜疑,平素也并不出现在得意楼中,只有每年雅集时才偶尔现身一下。
      影门门主许源也是个极其神秘的人物。因为掌管暗卫,最是擅长易容,传言除了苏楼主以外,江湖上再无人见过其真容。而访门门主高简却恰好相反。高简生了张最最普通的脸,性子也是平易近人,这样的人坐在那里任何人都不会多看他一眼。只是他查探起消息来却是绝不含糊,一开口就会让你恨不能将其引为知己,掏心掏肺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和他分享。
      得意楼里便有那调皮的,觉得许源的易容颇类孙悟空的七十二变,私下戏称其为“许大圣”,而高简千手千眼一般,不知怎么就被叫成了“高观音”。不过大家也只是私下称呼着玩罢了,万没想到苏大总管竟是知道这一称呼,更是在这种场合叫了出来。
      高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边笑边问:“苏大总管说的,可是吕家?”
      苏沁眯了眯眼。
      四十年前,洛阳城里,皇室之下,便是吕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流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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