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绯想夜 红月の唄》最后的爱丽丝

4、第一夜 闇の子守唄（下） 她是孤

　　她是孤独的，于这平安京都而言，或许哪里也没有能够接纳她的地方，所以他答应了天宫夫人原本很硬来的要求，将传言中的“鬼姬之女”带回家，作为巫女来陪养，让她回归正途？其实他是明白的，无论说得多么委婉，都改变不了那想要彻底摆脱她的本意，这个女儿他们已经决定要抛弃了，仅仅以一个莫须有的理由。
　　甚至于，当她离开自己住了五年的天宫府邸时，来送行的也就只有她的父亲与一个同龄侍女而已。
　　一切都如同那天四散飘落的樱花瓣一般寂静默然，却也更显得孤寂凄凉，纵使是面对父亲与夜梅的不舍和关切，她也依旧沉默着木讷地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径直坐进了牛车里，不曾回眸。
　　“不想跟他们说点什么吗？琉璃公主？”
　　“....”轻轻摇了摇头，她抬起那张手工人偶般静雅的白净脸庞看向他“已经不是公主了，所以请叫我红月吧。”
　　她绯色的明澈眼眸里，并没有悲伤与不舍，有的只是淡然，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神情。
　　“那么红月，我们走吧。”
　　也许她与他是一样的，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归宿之地，只是那样淡然地在这世间，孤独的飘荡。

　　安倍晴明的住所，位于平安京的东北方，也就是阴阳道中所指的“鬼门”方位上，在阴阳学中四间皆为“门”，其中西北间(乾)为天门，东南间(巽)为地门，西南间(坤)为人门，而东北间(艮)则为鬼门，乃阴恶之气集聚，百鬼所居，因此这里虽在平安京城之内，却显得人迹稀少娴雅幽静，仿佛置身世外桃源之中。
　　作为阴阳寮的天文博士，他既没有特权也没有封地，当然不能算作是贵族，虽享有朝廷俸禄并得到了朝廷的重用，但那并不代表他就很富裕，所以真的是无法理解他会答应收留我的原因，本来明明是个习惯节俭到所有下人全部用式神代替，连学徒也没有收过的人，有什么道理要放只白吃白喝的“米虫”在自己家里呢？
　　“....是在同情我吗？”
　　“不，恐怕...只是在同情自己吧”
　　“.....怪人....”
　　说他怪，只不过是一种对与众不同的概括，我的表达方式从来都很直接，不懂得拐弯抹角，而他似乎也完全不介意，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有什么是他会介意的，这一点就连他的式神们也都表示赞同。
　　“....一个人住在这里不会觉得无聊吗？”
　　“很多人一起住，就一定不会觉得无聊了？心境上的区别而已，与现实环境无关”
　　“所以，到现在也没娶妻，也是心境上的区别咯？”
　　“呵，对你说的没错”
　　“...............”
　　很多时候，我会觉得不是别人不敢跟他一起住，而是他根本就不想跟别人一起住，对只针对人类而已。
　　“那个，我想问，巫女平日究竟该做什么呢？”
　　“按照你所想的那样去做，就可以了”
　　“这样的话，就是说去打猎也可以咯？”
　　一阵微风拂过庭院里繁茂的植被间，躲在那里偷窥的大小式神们顿时集体汗颜，但其实我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结果，他也只是暧昧地一笑了之，于是我默默在心里吐槽，哼，安倍晴明你个敷衍帝，果然不适合做老师，难怪名声那么大却不肯收徒弟，原来是嫌应付小孩子太麻烦，所以都懒得去理会我了，很好，让你见识见识本人自学成才的能力吧！
　　想虽这样想，可我直到后来才发现，尽管这宅邸里有树有花有鸟有虫，但十之八九都是安倍晴明的式神，他们中很多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会幻化为人形，因此基本我的一举一动，式神们全看在眼里，不论是在乖乖地看书做家务，还是利用言灵召唤自然之力偷懒然后溜出去玩，总之他都可以通过式神知道的一清二楚。
　　“明明都知道，却不责怪我，这个难道是传说中的放羊吃草？”
　　“呵呵，怎么会呢，通常主人做任何事情，都有他的道理在其中，您以后自然就会明白的。”
　　“雪樱姐姐，很了解安倍老师呢。”
　　“（掩嘴笑）安倍....老师？？您是这样称呼主人的吗？”
　　“没....有那么好笑吧.....又总不能每次都冲着他‘喂’‘那个’‘请问’这样子吧....”
　　从头到脚一身粉白色衣装的美丽女子，其实是由院中樱花树幻化而成的式神，因为灵力较高所以负责着春夏两季整个宅邸的日常家务，白天工作夜晚则会回到本体里休息，所以很快就跟时常能见面的我熟络起来了。
　　“冲着主人‘喂’‘那个’‘请问’什么的，您真的是太可爱了呢，呵呵呵呵....”
　　“没....没办法啊！我...想了很久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才算得体嘛！”
　　“说的也是呢，虽然主人很少计较称谓，但您要是真的称他为‘安倍老师’恐怕主人他是会生气的哦。”
　　“哎！？为什么啊？既然不计较，干嘛偏偏要跟我生气？？欺负人？？”
　　“正好相反哦，您应该也知道主人他，并不是会因为同情就能够允许别人与自己一起生活的那类人吧，所以当主人把您带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很吃惊呢，纷纷猜测这个像手工娃娃般静秀可爱的女孩子，究竟是主人的什么人，甚至还差点误以为，您跟我们一样是主人新召唤出来的式神...却没想到，您会是主人所认定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类...”
　　“同类？怎么会？他可是闻名京都的大阴阳师，而我只是被人类所遗忘的鬼斩一族的巫女罢了没道理的吧...”
　　“红月大人，您对于主人身世的传闻又究竟知晓多少呢？”
　　传闻，我当然明白雪樱所指的是什么，与安倍晴明那些出神入化的阴阳术，同样闻名平安京的恐怕就非他那个神秘莫测的身世莫属了吧，所有人都说他是白狐之子，但这种无凭无据的说法我却不觉得可信。
　　“....听是有听说过，可那些都只是流言而已，没有多少可信度的吧。”
　　“是真的哦，就如同被称为‘鬼姬之后’的红月大人，真的是来自鬼斩一族一样，主人他的身上也确实有着一半的妖狐之血，传言虽不能尽信但有时候也会意外地真实呢，对主人来说与其说是在同情您，不如说那是在同情自己。”
　　雪樱说了跟他一样的话，但这次我已经开始明白其中的含义了，所谓的同类，并非是建立在种族的基础之上，仅仅只是相对于这座京城而言，同为化外之民，他或许是在我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孤寂与无奈吧。
　　因此，他才会答应收留我，以给予自己一个安慰，纵使那根本只是水中之影罢了。
　　“这不过是他任性的自我满足而已，因为我原本就不想要被拯救.....”

　　其实，从最初开始，他就没想过要去了解那个自己带回来的女孩，所以他总是避免跟她有任何太深的接触，甚至包括说话的时候，也都是能敷衍就敷衍了事或者干脆让她放任自流，自己则完全不需要去过问些什么。
　　这并非是出于厌恶，或者说正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种无法抗拒的亲切感才更使他不得不疏远她，毕竟一旦过分涉入他人的内心，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将会在那一瞬间破碎消失，再也不复存在。
　　而他却希望她在自己心中，能够永远那般美好，就算这是镜花水月里的虚像，只要不去碰它就没关系。
　　“既然，已经选择了活在这世间，那就必须要找到自己的生存方式。”
　　一直相信着自己所选择的生存方式，不论是对于他人还是自己都是最妥当的。
　　给人所需，且勿施于人，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更清楚别人想要的又是什么，准确把握其中的尺度从来是他的强项，但唯独这一次她的行为，却有些令他无法理解。
　　“真正的自由，可并非是如此廉价的东西，晴明大人，不管你是出于何种意愿将我带离那牢笼，如若你的本意是要给予我自由的话，这么做，便是错的了，因为你其实不了解我所期望的是什么。”
　　“红月，你很勇敢，能够坦然地去面对任何情况，但同时，你也很懦弱，除了接受之外无力去改变这一切。”
　　“对，但是至少，我还能够选择去改变自己，比如放弃对后母的怨恨，不再使用鬼之血去伤害他人，或许在别人看来这些改变显得微不足道，可对于鬼斩一族的我们来说，要拔除执念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怨恨是会烙印在灵魂深处的一种情感，而你教会了我宽恕之力的美丽，我努力过了，最终也得到了回报，这就足够了。”
　　那至从来到平安京，就一直呆在深闺中的鬼族少女，或许正因为未经世俗，才能显得如此纯粹吧。
　　“你....是希望我也能够有所改变吗？”
　　“嗯”坦率地点了个头，她收回之前的严肃表情，略带俏皮地一笑“要是真的太勉强也是可以拒绝的哦。”
　　“呵，为何你会觉得我需要改变呢？”
　　“因为，我每天看到你时，你都总是一副很疲惫的样子，再这样下去会老的很快哦。”
　　“哦？你有这么留意过，我每天的样子吗？”
　　“对呀，会去注意住在一起的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吧，虽然你好像不太想搭理我的样子。”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不满地嘟了嘟嘴，这个孩子气的动作加上她所说的话，都令他渐渐明白，她还是个孩子渴望得到他人的关心与指导，曾经的自己在失去父母之后，不也和现在的她一样的脆弱无助吗？为什么会忘了呢？当时的那种感受....。
　　“隔世观风雨，遂隐月霖间，廻梦寻烟云，碎星落满天...我确实，是忽略了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啊...”
　　也许，从最初开始，自己就已经是无法避免会因为她而有所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