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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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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总该是让我们敬畏的。
如果一个生命的失去就像一颗流星的陨落,那么,我们留不住的生命就像我们挽留不了的流星,因为它们走得那么匆忙,那么决绝。
等到了第六个月,肚子已经隆起得很突出了。
因为身体的负担实在太大,我自己都能感觉到精力渐渐不够,开始我还可以去御花园走走,而现在我基本上连在锦绣宫这个小院子里绕一圈都困难。
脚肿得都看不见脚踝了,膝盖也弯不了,走两步我就得停下来,一手拽着连青,一手撑着腰,不停地大喘粗气。
连碧他们在一边看的大汗淋漓,心痛不已,却没有一个人发发慈悲说让我停下来。
太医说了这个孩子要生下来非常的危险,虽然在皇宫当值的人,话都说得委婉,但毕竟是龙裔血脉,稍有不慎就能把自己的脑袋丢了。
孩子的胎位不正,我又大病初愈,这一切都对孩子的生产非常不利,所以只有多做运动,看能不能尽量把孩子的胎位顺过来。
于是,这每天必须的半个时辰就成了我最痛苦的时候,就算有人扶着还是觉得累得喘不过起来。
七月的天气还是热,我在院子里的椅子坐下,连碧忙着给我张罗吃的,连青在一旁摇着扇子,我拿着手帕不停地擦着脸上的汗水。
池塘里的小鲤鱼都跳出水面来,感觉很活泼的样子,我抬头看了看阳光明媚的天空,对小桌说:“小桌,你去把晒的花茶都收了吧,这天快下雨了。”
小桌抬头看了一眼天,虽然对我说要下雨的说法感到疑惑,但也没说什么起身走了。
他们都知道我现在的状态不好,他们就算有什么疑惑也都装在肚子里了,我现在实在是没有以前那么多经历去解释了。
对于,一个曾今生活在一年365天,有300天都是雨天的人来说,对于的敏感度我还是比较自信的。
眼前有花瓣打着旋儿落进水里,荡开一个浅浅的小小的水纹,我看着水池看得出奇。
不知是不是天气太闷的原因,我总感觉心悸,头晕,就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
让太医来看了,却只是轻微的中暑,害的大家都虚惊一场。等送走了太医,我才暗自好笑。
没想到这事居然惊动了皇上和太后姑妈,当晚就两人都来了。
跟太医了了解了具体情况后,太后姑妈又拉着我的手说了些体己的话,用完晚膳后,就起驾回慈宁宫了。
皇上晚上留在锦绣宫的,只是太后走了以后那张脸就开始发黑,阴沉的可以滴下水来。
那独自生闷气的小样子真是好看,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径自拿起一本书:“皇上,您这是怎么了?谁惹您不痛快了,到臣妾这锦绣宫来甩脸子?”
他抽走我的书,气冲冲的看见我脸上的戏谑后,更黑了。
“我不是在跟谁甩脸子。你说,今天的事,杜太医不来跟朕说的话,你是不是就准备跟我绝口不提?”
腰又撑不住了,我不着痕迹地靠在椅背上借力:“你说今天下午的事?那个本身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没有必要惊动大家啊。”
“不是大事儿!?”他突然跳起来,拔高声音:“这还不是大事儿?你知不知道,这样孩子很危险,随时都可能小产,你还说不是大事儿!?在你眼里究竟什么是大事儿?”
“这种事你到底瞒了我多少?这些你眼里的小事儿,瞒了我多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
他眼里都是血丝,眼里的光让我却步,这一刻我才发现他是真的生气了,居然冲着我这个孕妇大喊大叫。
“…你知不知道,你随时都可能…你怎么可以这样不把自己当回事,你要我怎么办…怎么办……”
我起身,摸摸这个天子垂下的高贵头颅,低声说:“对不起,不是故意瞒你的,我只是怕你们担心。真的,我不是故意的。”
“迁言,孩子我们不要了不行吗?迁言,孩子我们不要了,不要了……”
屋外的闪电照出这少年天子脸上的不可置信,我看着自己的手,也不敢相信那张脸上的五指印是我的杰作。
我打了他,那发红的眼睛还有湿润的痕迹,就像窗外的雨滴滴落在心里。我居然打了他,我看着自己依然在发抖的手,突然抱住他。
福临,你不该那么说的,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你怎么能不要我们的宝宝呢?
你知道我为了宝宝有多努力的在活着吗?你知道我有多爱他吗?我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是你给我的啊,你怎么能说出不要他的话呢?
福临,为了他我可以连命都不要,你怎么能不要他呢?他也是你的儿子啊,你怎么可以这么轻易的说出不要他的话?宝宝那么喜欢你,他要是听见了,该有多伤心,你知道吗?
“皇上,对不起,你疼不疼?我,我给你道歉了,对不起,但求你你别不要他,宝宝他很喜欢你的,你别不要他……”
“好好好,我都听你的,”他拍着我的背:“迁言,你快别哭了,这么激动的话对宝宝不好的。”
“啊,啊……”
我滑坐在地上,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我用手护着肚子,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迁言!迁言!你怎么了迁言!来人啊,快传太医,快……”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那片明黄的衣角。
福临,我不会有事的。
为了孩子我会努力的,我会好好地活着,所以,请你再也不要说这种不要他的话了好吗?
就算你不爱我,看在我如此拼命的份上,看在他是你的血脉的份上,也请你爱他,好吗?
那天晚上是动了胎气,甚至是见红了。皇上吓得脸都白了,慌慌忙忙的招来了太医,折腾了一夜。
因为那天晚上的事,我又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等到我终于可以下地了,所以人都松了口气。
尤其是太医院那群胡子花白的太医们,为了我跑断了腿,还要整天担心自己脖子上的脑袋。
自己扶着墙出了门,阳光一下子照进眼里,眼泪都流出来了。
小桌正在院子里忙着,一抬头看见我扶着墙靠在门边喘气,赶忙放下手里的活计,三步并两步过来扶着我:“哎呦,我的姑奶奶哦,你怎么不在床上躺着,怎么还自己下地了?来,奴才扶您过去。”
“小桌,你不要大惊小怪的,我都已经躺了半个月了,再不出来走走,我都快发霉了。”
“是是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只要您好好的,您肚子里的这位也好好的,我们啊就谢天谢地了。您可是不知道,小泉这些天拜了多少神仙。来,您小心坐着。”
刚落座,连碧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看我坐在院子里,看那样子要不是手里拿着一大盆东西,恐怕会高兴的跳起来。
“娘娘,娘娘。”连碧把东西放在石桌子上,拉着着我的手,不住地蹭,眼睛红通通的,涕泗横流。
我不经意看了一眼木盆,发现里面全是衣服:“连碧,这怎么回事啊,这些衣服要拿到哪里去啊?”
“娘娘,您不知道,在您卧床的这些天里全国都在闹天花呢!现在紫荆城里也正闹得狠,而且听说城里已经死了不少人了。所以宫里为了预防,要把所有的衣物器具都拿去消毒。”
“哦。”我点点头,心情突然地觉得压抑,天花,我是知道的,揉了揉隐隐抽痛的额角,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
“那你先拿去吧,都去吧,我自己待会儿。”
连碧和小桌都被撵走后,连青和小泉不知去了哪里,还没有回来,这个花园终于变得空荡荡的了。
不一会连青慌慌张张的跑进来,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上来倒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又退到我身后立着。
哎,这个连青,我总是想不透她在想什么。就像她现在明明很激动,却还要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
连我都想劝劝她了,做我们这一帮子人的大姐本来就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她却把本该我做的是一声不响的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叹了口气,拿起茶杯,又是无话。
没过两天,连青他们送衣服更勤了,而且每个人都用丝巾捂着唇鼻。
整个皇宫都笼罩在死亡的阴云之下,瘟疫就像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摄住每一个人的喉咙。
皇上已经很久没来过锦绣宫了,一切就好像一种预告,我本该知道预告的内容,却在一片朦胧之中,理不出头绪。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生命逝去最后的预告,那一直不见晴的天空是生命最后的哀鸣。
如果一个生命的失去就像一颗流星的陨落,那么,我们留不住的生命就像我们挽留不了的流星,因为它们走得那么匆忙,那么决绝。
四阿哥殇了。
整个皇宫一下子满城缟素,这个皇上最宠爱的儿子,终于没能躲过这一劫。
只是,怎么可能呢?
我知道会有这一劫,可是在那里那一劫是因为我才发生的。而今,我这个罪魁祸首在这里,什么也没做,为什么却还是发生了?
我看着他们在锦绣宫大门上挂上白绸,漫天满眼,惊心动魄。我在漫天的白里,很久很久后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连青,备轿,去储秀宫。”
脑子很乱,很痛,脑子里闪过的画面那么多,我曾见过的,我在这里经历的,交错纵横,分不出真假。
最后,我还是没能去储秀宫。在去的路上,遇见了太后姑妈的凤撵。
“静妃娘娘,老奴苏喇嘛姑给娘娘请安。”
“苏喇嘛姑,免礼快起来。这是?”我指着被拦住的轿子,不知这又是意欲何为。
“娘娘,老奴代太后娘娘给娘娘传几句话。”
“娘娘,您如今有孕在身,断不可出入白事之地,不吉利。娘娘您心意到了就是,董贵妃是通达之人,想必不会介意。”
苏喇嘛姑对我再行一礼:“娘娘,您还是请回吧,老奴好回去跟太后娘娘复命。”
我不再坚持,对苏喇嘛姑点点头,转身进了轿子。
听说董贵妃哭的昏死过去了,听说皇上已经很久无心打理朝政了,听说,听说……
我在这皇宫一隅之地,只能不断的听说,听说。
半月之后,久未露面的皇上来到锦绣宫,飞扬的神采在那双盛满死别的眼睛里,半点不剩。
四阿哥的离开,让这个本该意气风发的男子过早的体味了丧子之痛,过早的佝偻了笔直的腰。
好像一夜之间老去,我再心疼,也留不住他手里的时间。
尽管身子不便,我还是抱着他,福临,你还记不记得我曾跟你说过的话?
拥抱是可以给人力量的,那么我现在抱着你,把我心里满满的勇气都给你,请你节哀,请你勇敢。
福临,我知道你在哭,不敢被人知道你的软弱,不敢在人前失态,你是大清朝的天,大清朝的天不能塌。
太后姑妈不允许你塌,王亲贵族不许你塌,大清千千万万的人民不许你塌。
你心里的苦,谁也不能说,我知道的。只是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在我的怀里停靠。
福临,走吧。
我说了,我今天不留你,虽然我很想你留下来,虽然我看见你眼里的不可置信。
福临,我不留你,是因为我知道,如今有人比我更需要你,那个失去的孩子女人,如今比谁都更需要你。
你应该去到她的身边,给她力量。
而我,我这里一切都好,宝宝也好,你不需要挂心。
你的心在哪里,我知道,你无须勉强。回到你心在的地方去,我愿意放手,只要你还记得我,还能回到我这里停靠。
遥望储秀宫,一副老态龙钟的疲态,梵音高唱,日日夜夜,不停不歇。
日子太幸福,幸福到我竟得意忘形,忘了历史,在历史前进的车轮里,顾自得意的场景,终于只是泡影。
像是警钟,让我不得不开始回忆,那在我记忆中的我可以遗忘的历史,最后,最后,到底是怎么样的?
在那个悲剧里,究竟谁可以全身而退?
不过,宝宝,你不怕,我安抚着肚子里不安的宝宝,终于又信心百倍。
宝宝,无论历史如何,妈妈会保护你的,会拼尽一切来保护你的。
所以,请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来到这个世界。
我面向这这个世界悲伤的中心,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