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宁记》谷千岁

3、珍惜

　　璀璨的星辰像碎银一样布满了天空，深蓝色夜空下的村落进入了静静
　　的梦乡。
　　老太太悄悄打开门，探出头向四周望了望，随后回头招呼老头儿跟上。
　　老太太拎了个小包裹，老头儿提了把斧子，二人蹑手蹑脚地摸到了高高的篱笆旁边，然后老爹摆开架式，一下一下地砍起木篱笆来。
　　“轻点！轻点！！”老太太猫着腰，压低了嗓子提醒他。
　　“你不要吵，就快好了。”老爹伐得更用力了，却只砍下几块碎屑。
　　“行了！只好按我说的来了。”老太太拉起了老爹，“别弄脏了衣服。”
　　两个老人互相扶持着到了土墙底下，老爹架来了一把木梯。
　　他说：“年轻时跟着大将军攻城，爬在那长长的云梯上，头上箭矢交错，嗖嗖嗖地……”
　　老太太打断了老伴的唠叨，拿下肩膀上的包袱递给他拿好，率先上了梯子。老爹只好先给她扶着。
　　陆远透过窗户着着忙碌的老人，老婆婆瘦小的身体像挂在墙壁上的一尾风干的鱼干，爬得摇摇晃晃地。
　　她不可思议似地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回头去看吴启，他正抱膝靠在墙角休息，但陆远知道他清楚地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随即，啊呀！二叔，二婶！！，陆远的视线被一个响亮的惊呼声拉回了窗外，看到一个提着竹篮的女人正目瞪口呆地站在篱笆外，犬吠声四起，远远近近的屋子都亮起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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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叔，二婶！大半夜的你们这是干嘛呢？多险呀！”
　　“是呀是呀！要不是我阿常刚好路过呀……”
　　“说起来阿常你这是去哪里呀？”
　　“晚上闹了黄鼠狼，有只鸭子跑出去了！诺，篮子里……”
　　“嘎！嘎嘎！！”
　　“二老是不是缺什么东西了？！这个月是老四家照顾的吧？”
　　“大哥你这意思，是说我们没尽心吗？”
　　……
　　陆远站在门后，门缝里透出的几缕光落在她脸上。自大堂里灯火通明之后，种种嘈杂的声音就未停歇过。
　　“请问……”陆远推开了门，大厅里聚集了好几口人，有男有女，还有一只满地乱跑的鸭子。两位老人被他们围在中间，犯错似地低头坐着，不言不语。老婆婆怀里还紧抱着那个小包袱，不时往里面缩一缩，怕给人抢去似的。
　　“老四，这是……”说话的是一个脸色黝黑，宽耳阔鼻，看上去很老实的乡下男人。
　　“天黑之前来借宿的。”陆远略微弯腰向他行礼。
　　被喊老四的男人点点头：“晚饭时有两人来借宿，安排在了二叔这里。”
　　陆远歉意地点点头：“有吃的东西吗？赶了很久的路，饿得睡不着了。”说着她就出了昏暗的房间。
　　没有人说话，全部都盯着陌生女人的脸看。那真是张恐怖的脸，眉心到嘴角有三道红色的疤痕，好像是被什么动物抓到过的痕迹。
　　女人拿出些钱，迟疑地放在桌子上：“暂时就只有这么多了……”
　　抓鸭子的阿常回过神，说了句稍等，去后面的屋子。不一会儿又走了回来，两手空空的。她说：“真是不好意思，没有米了。”
　　“这样啊……”陆远喃喃自语着，好像有些为难。但没有村民说要回家拿食物过来，她只好转身回房了。
　　“等，等一下……”老婆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睛就盯在了陆远身上。
　　“ 啊？我吗？”
　　“……是……翠儿吗？”老婆婆浑浊的双眼聚起了光芒，干瘪的嘴巴颤抖着，推开了周围的人，尽量小步快走到陆远面前。她拉住了陆远的手，又伸手摸摸陆远的头发。
　　“婆婆……好像认错人了……”陆远不知所措地望向众人。
　　老婆婆没有理会她，嘴里不断说着，你回来了哟，你回来了哟！！又催促着老爹，快快！翠儿说饿了！
　　老爹本来有些呆愣，这么一听赶快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整整好，口中不断地说：“等等，等等……”
　　老爹弯着背急匆匆往左边的房间走去，疑惑的众人想跟去看看，老人气鼓鼓地做出了驱赶的动作，一个人进了房。
　　这是一间很小的房子，中间是大厅，后面有个小厨房。一边是放杂物的地方，现在住了陆远和未忆。另一边是老人的卧室。
　　老爹就从房间里捧宝贝似地捧出一个罩着黑布的篮子，老婆婆把陆远拉到了桌子边，得意地掀开黑布，说：“来，快吃！”
　　篮子里是一碗鸡蛋面，面结成了一团，汤里糊起了油花。篮子很脏，有洒过食物汤汁的黑色霉迹，盛面的碗也不干净。
　　陆远明白过来，翠儿大概是老人家的亲人，应该是孙女辈的吧。
　　“叔！婶！翠儿早嫁人喽，在河对岸嘛！”阿常拉开两位老人。
　　旁人都来劝阻：“这个是路过的外地姑娘咧！”
　　“这碗面好像坏掉了，会吃坏人的！”
　　“是呀是呀，这个不是阿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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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但头发花白的老爹护着面碗，伸手拍掉想要端开碗的人，嘴里还说着：“走开走开！不许抢我们家的面！”
　　老婆婆则把筷子塞到陆远手里，把碗直往她面前推，让陆远很不知所措。
　　”煮好了寿面等你回家，等着等着面都凉掉了，你还没回来呀。”老婆婆说。
　　“为这个才要出去的吗？”陆远这样问，老人就很不好意思地笑了，别过了头，像是要躲起来。
　　陆远看着两个老人像小孩子一样的举动，夹起了面，大口大口吞了下去。
　　“嗯，好吃啊……”
　　闹腾了好一会儿，众人叮嘱了些事，才接二连三地离开了，院子里传来锁门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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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早，院门被打开的时候屋主还在睡觉，远来的客人却早就准备好赶路了。前来开门的村民说，两位老人膝下无子，由村里人轮流照看着。他们年事已高，已经有些糊涂了，常常会四处乱跑又不认得回村的路。只好建起篱笆，把院门锁上。
　　他在那女子眼中看到了悲悯和犹豫的神色，最终她只是轻叹了一声：“多谢收留。”
　　“大姐，您客气了。晚些走吧，两位还没用早饭吧？”
　　“不了，告辞。”
　　“路上小心。”
　　村民目送着高佻的女子和跟在她身边沉默不语的年轻男人，他们走在深秋的小路上，天空蔚蓝，落叶金黄，远处是一望无迹的田野和绵延的群山。
　　找到了村里的渡口，一叶小舟正浮在岸边树木碧绿的倒影上，被稀疏的芦苇半掩着。
　　艄公还没有到，得等着。
　　陆远摸出一个小包袱，是老人偷偷翻墙出去看女儿时带着的包袱。昨天众人离开之后，老人家塞给了她，神秘地说：“不给那些人看到。”
　　她打开包袱，看到五个包子。
　　老爹背着手，笑得更加得意洋洋了，白胡子一翘一翘的。老婆婆则催促着：“来，吃吃看。里面塞了东西。”老人们充满期待着注视着陆远。
　　陆远知道“寿星包”，里面会裹粒珍珠或者铜钱，但她好不容易塞下了一个肉包，却没碰到那样东西。
　　陆远递了一个给吴启，自己又拿了一个掰开，轻声嘟哝了句：“啊……还是没有，到底塞了什么。”
　　未忆咬了两口包子，说：“看样子这里粮食收成不好。这种地方普通人家能用大米填饱肚子就很不容易了。”
　　“哦，对啊，说的是肉馅啊……”
　　这时候一阵风吹过湖面，有只野鸭子从苇丛中掠起，扑楞翅膀带起一片水花，飞向高远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