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雨》离人恨重

10、十 把柯雪送到

　　把柯雪送到学校，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她们宿舍楼十一点半关门，差点儿就没进去。我转身刚要走的时候，柯雪忽然叫住了我，意味深长的跟我说：“好好珍惜方宁吧。”然后就上楼了。说得我站那儿愣了好半天，心想：怎么冷不丁冒出这么句来呀？
　　等我回到学校的时候，宿舍大门早锁了，好在我住一楼，没费劲儿，翻过阳台，就进了屋了。借着月光，我发现大头躺在我床上呢，而且居然睡得十分放肆，四脚八叉的，还边睡边流着口水。看他睡得那么香，我倒不忍心把他叫起来了。我这人就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得挺厉害，到做的时候，还真下不去手。结果我搬了六把椅子，对齐了，摆成了个床。想着就这么凑合一宿就得了，可一来椅子实在硌得难受，二来我心里有事，躺了半天，不但睡不着，反而越发觉得心事重重的。索性起身上了阳台，漫无目的的抬起头，只见一轮明月挂在天际，挂在深邃幽暗的夜空中，显得分外皎洁。月光如水一般泄下，仿佛给大地罩上了一层轻柔的薄纱，朦朦胧胧的，让这真实的世界变得缥缈起来，宛若雾里看花。就好像柯雨一样，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我虽然知道她从来没有对我表露过什么，但我却固执的认为，埋藏在心中的感情往往才是最完美的，也是最深刻的。因为它从不曾被看透，依然保留着可供幻想的空间。我甚至开始怀疑，喜欢柯雨，只是为了找寻那一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任是无情也动人”我不禁喃喃道。这时，我发觉我又陷入了自己制造的伤感之中了，于是赶忙想捋捋头发，把情绪从感慨中拉回来，可手刚刚抬起，却一下子就僵在了那里。因为这个动作让我在一刹那间想到了方宁。记得高一时，她坐在我后面，总是想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把我的头发弄乱，当我愤怒的回过头，想要斥责她时，她就嘿嘿的冲我笑，笑得那么无邪，那么纯真，让我一直以来都不曾忘却。只是当时我并没有读懂隐藏在笑容背后的东西，而仅仅是把它看作理所应当的讨好罢了。或许这应该归咎于我们彼此之间太过熟悉了，以至于这种真实感情的流露，常常会被当作不经意间的戏谑，任它匆匆划过，而没有丝毫的珍惜与遗憾。或许人就是这样，愈是难以得到的，愈是千方百计地去寻觅；容易得到的，却反而觉得索然无味了。难道我们真的只是好朋友吗？我不知道，只是细细咀嚼着柯雪刚刚话中的含义。
　　想到这里，我转过身看看大头，见他依旧睡得那么恬静，对，恬静，虽然听上去不太恰当，但用他在身上，却显得格外贴切，因为他的安详，因为他的无忧无虑，更因为他的真实。而他轻而易举拥有的这一切，对于我来讲，却没有办法做到。忽然一阵风吹来，我不禁感到一丝凉意，下意识的把衣领轻轻的竖起，这一刻，怅然若失。

　　我就这么静静地站着，许久不曾变换姿势。直到天渐渐的亮起来，一缕阳光照在脸上，刺得我眯起了眼睛，赶忙背过身去，长长舒了口气，却不小心引来了几声咳嗽，正当我想掩住声音时，大头已经被惊醒了。他见我站在阳台上，一脸惊讶的问道：“你怎么还在我宿舍呀？”听得我差点摔一跟头，要不是有阳台挡着，真就一下子栽到外面去了，我赶忙站稳当了，说：“大哥，您仔细看看成吗？您不觉着这地儿跟您那宿舍有点儿不一样吗？”大头这才抬起头来，左看看，右看看，然后一边点头一边说：“嗯，是有点儿不一样，那我这是在哪呀？”我说：“您在我床上呢！”大头说：“不对呀，我跑你床上干嘛来了？”问得我真是一头撞死的心都有，我没好气儿的说：“我贱的，非得拉您上来还不行吗！”大头一听，咧着嘴就乐了，说：“你什么时候改行干这个啦？我怎么不知道啊。趁我睡着了，你没对我干什么吧？”然后特□□的看着我，看的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就说：“得了吧你，找我也不找你这样的啊。再怎么着，我也不能这么糟蹋我自个儿呀！”“不贫了，说真的，我怎么睡这儿了？”“哎，合着昨天的事儿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你这什么脑子啊？拢共喝了那么点儿酒，至于成这样吗？”我边说边走进屋，拿手指头戳着他脑袋，使劲的教育他。
　　等我数落完了，大头也缓过劲儿来了，一骨碌身儿就坐起来了，我还以为他要向我表达一下感激之情呢，没想到，他一张嘴就问道：“柯雪呢？她今儿还考试呢。”听她问柯雪，我就又开始逗他说：“还考什么试呀，恐怕现在已经到四川了。”“四川？她跑那儿干嘛去了？”我一本正经的说：“说起来我也挺对不起你的，你不知道，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昨天不光你多了，她也多了，也属于不省人事了。我一看这可是一发财的好机会，打个电话，就把她卖一四川人贩子了。哎哎哎，你也甭着急，这年头儿娶不上媳妇的海去了，估计这会儿已然找着买主儿了。”我话没说完，就被大头粗暴的打断了，他一把抢过我手机，就给柯雪打电话。俩人聊得那叫一亲密，整个儿一没完没了。弄得我在一边儿看得咬牙切齿的，倒不是因为我嫉妒，主要原因是他打的可是长途啊，时间就是人民币呀！
　　好容易盼到他们俩聊完了，我赶紧把手机抢回来，死死的攥着，搁口袋里我都嫌不保险。大头见我这样，特鄙视的对我说：“瞧你那心疼样儿！至于吗？得得得，甭攥着了，我不抢你的！”我刚要还嘴，只见他马上换了副嘴脸，笑容可掬的。当时看的我直纳闷：这人这脸怎么跟变色龙似的，说变就变啊。就听他说：“昨儿柯雨那事儿，谢谢你啊！”我说：“咱俩谁跟谁！用得着这么客气吗？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这人这么好面子，就这么算了，我怕你心里过意不去。干脆这么着吧，你也甭请我吃饭了，给我把手机费交了吧！”
　　我正说着呢，手机突然响了，我想：这谁呀？大早晨起来的！接起来一听是柯雨，我就问她干嘛呀，半天，她才特羞涩的说：“谢谢你呀，昨天这么晚，还送我姐回去。”我说：“没事儿，总不能黑更半夜的让人一小女孩儿自己回去吧。”柯雨顿了顿说：“我们宿舍人知道这事儿，都说你挺不错的。”我说：“是吗？你告诉她们啦？都谁说的呀？”“反正就那些人，她们都夸你呢。”我一听更高兴了，就有点儿得意忘形，就说：“我不管她们，你觉着我不错就行。”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果然柯雨听完，沉默了一阵，说：“那行，就聊到这儿吧，再见。”然后就匆匆挂上了电话。
　　大头在一边又乐了，他这人就这么爱落井下石，越看人家倒霉，好像他就越开心。我这儿正别扭着呢，他这种行为不是主动申请挨骂吗？我不能拒绝这样的要求吧，于是我指着他说：“你是不是小时受过什么虐待呀？怎么长大了以后心里这么阴暗呐？咱俩哪儿那么大仇啊？早知你这德行，我昨儿就真把柯雪给卖了。”大头见我急了，于是站起来拍着肩膀说：“你还赖我笑。柯雨这么害羞一小孩儿，哪禁得住你这么油嘴滑舌的呀？你呀，夸你两句，你就找不着北。说你什么好啊？得了，甭郁闷了！以后注意吧！”然后低头看看表说，“我走了，改天请你吃饭。”说完就走了。让我连骂他的机会都没有，这小子越学越精了！
　　我们俩这么一折腾，我那帮室友也都醒了，小虎打了个哈气说：“你这同学还挺好玩的，你们在一块儿，就跟说相声似的。”我笑笑说：“我们俩高中时还真一起说过，开始还挺好，就是后来我忘词儿了，就在那儿胡说八道，差点没让人拿烂西红柿给砍下来，结果弄得以后他死活不跟我说了。这事儿你们出去别跟人提啊，我嫌丢人！”猫哥说：“说了也没关系，你丢人的事儿还少呀？”说实话，我长这么大，谁都没怵过，就怵他。一跟他说话，我就头疼，一来听着费解，二来他抬起杠来，没结没完，你主动承认错误都不成。所以我赶忙躺床上装死人，连大气儿都不敢喘。谁知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我醒来的时候，感觉头特别疼，好像要裂开一样，而且鼻塞很重，估计是感冒了。于是懒洋洋的爬起来，翻了翻抽屉，就剩上回我闹肚子时的药了。又提了提暖壶，发现也是空的，没办法，只能自己去打了。好在宿舍离水房很近，不一会儿就回来了，倒上杯开水，又重新躺下，拉过被子盖上，可不管用，还是觉着冷。我就把四肢蜷缩起来，仍然无济于事，正在这时宿舍外传来了开门的声音，我还挺高兴的，以为亲人解放军回来了呢。结果，我又失望了，原来是我们系里老师查卫生，我一看来的这人还是一最不招人待见的主儿，我们这一个系，五六百号人，就没一个不骂她的。就是因为她平时特刻薄，一点儿屁事都给你闹得满城风雨，好像我们挨处分，她就能长级工资似的。说起话来还拿腔作调的，尤其是开会的时候，有事儿没事儿的就给你讲出一番大道理来。我也真奇怪，看着我们一个个的聊天的聊天，看小说的看小说，睡觉的睡觉，她怎么还能讲得下去？就这脸皮，得厚的跟城砖似的，我是甘拜下风，自愧不如。今儿我运气不好，偏偏遇上她了，她一见我在那儿躺着没上课，当时就火了，叉着腰儿冲我喊：“你也太不像话了！不上课在这儿睡觉！起来！给你家长打电话！”您说这是一什么老师，整个儿拿我们当幼儿园大班的那么管着，连请家长这招儿都能想得出来！
　　我连理都懒得理她，闭上眼接茬儿睡，这下儿不打紧，她更急了，脸色铁青，走到我跟前，一下把我被子给掀了，一把拉起我，说：“你这什么态度啊？听见没有？我让你起来！”估计她是真气急了，前边儿还普通话呢，后边儿就又串回去了，一嘴天津话，连调儿都忘了装了。听的我直想乐，心说：平时你就说天津话有什么了，又没人笑话你，费尽巴力的装了半天，结果今儿还是露馅儿了。我这才作出一副特惊讶的样子，说：“哎呦，老师，对不起，刚我做梦了，没瞅见您来。您叫我干吗？”她说：“我问你怎么没去上课？”我说：“我发烧了。其实早晨起来我本来要去的，结果魏小虎不让我去，我还挺不乐意的，我说：‘要是老师来查旷课的怎么办呐？’小虎就安慰我说：‘老师查也没关系，就你这样，傻子也看出你发烧来了’我才放心。”一边儿说着我一边儿想：看你怎么着，如果你真要是承认自己连傻子都不如，那我只好认倒霉，就看你豁不豁得出去了。果然，听我这么一说，她马上就改口了，说：“哦，这么回事儿呀，那你好好休息吧！以后多注意身体。”温柔的语言配上狂怒的表情，要多假有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