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困局 我喜欢小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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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是梦才对。
梦里的光线明亮而温暖。远空是琉璃一般澄净的碧蓝色，天幕下是田野，大片大片的绿正是浓盛，像是用力涂抹而下的厚重的油彩。
建筑虽然显得老旧但是并不难看。红瓦白墙，到墙根的地方延展开细小的裂纹，露出底下暗灰色的砖块。绕过这堵墙就是一个黑色铁制的围栏，绕着栏杆长着繁密的杂草，里面隐约显出稀稀落落的几朵刚开不久的小花。
他略略蹲下来，看着那几朵花，嫩嫩的鲜亮的浅黄色，同杂草枯败的颜色映衬着，显得非常生动好看。
从头顶落下的阳光细细碎碎的，妥帖而细腻地抚摩着皮肤，熏然欲醉一般感觉到舒畅。他微微眯起眼，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是新来的孩子吗？……”
身后传来有些犹豫的稚嫩的声音。
他站起来，身后就站着一个矮小的孩子，浓黑的头发，一双大而亮，琉璃一般的眼睛。
从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自己。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小的少年。
然后眼前突然就一暗。
有什么微冷而柔软的东西在唇上飞快地擦过，梦里充满了暖意的光线猝不及防地冷却了下来，他发觉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比自己的体温要略低一些，有些干燥，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些许皲裂的痕迹，但却并不粗糙——反而十分小心而完美地保持着契合的姿态，就在睁开眼的一瞬间猝然脱离了他，若有若无的几点冷意却尚存，他感觉到了。非常真实——从唇上传来的触觉真实地根本没有否定的可能。
梦里幼小的孩子脸的轮廓在逐渐涌入的黑暗与微光里慢慢地模糊，却有一种更为成熟而深刻的线条悄无声息地取代了它，最终看见的，是属于岑幸的深邃而沉默的眉眼。
“小……小幸……”他努力地张唇，喉咙里传出的声音暗哑的不像话。
“兄长。”
岑幸的笑容让他想起开了满天的绯色樱花。
他冷静而温柔地笑着，浓黑的眼睫下像覆着深不见底的海。
他伸手，慢慢地从自己的头上拿下了什么，手指微微张开，动作流利而自然。
“兄长。”
十分理所当然的语气。
“你的头发上有什么东西呢。”
他这样轻轻地缓缓地说。
“啊……”岑耀下意识地伸手抓了抓头发，眼睛仍然保持着睁大的状态，像是受了惊吓又或者是茫然无知。
唇上的触觉还在。但他不敢去想。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近似虚无却又异常恐怖的感觉瞬间掐紧了心脏，全身的血液都像是在发冷，连呼吸都像要冻结了。身体因为太久未动从四肢传来僵硬的麻痹感，他就这么保持着靠在座椅上的姿势，动弹不得。
“怎么了？”岑幸看着他，笑容似乎带着惊异与迷惑。
“啊……”神智像是突然回到了身体，岑耀感觉到头脑里的哪根神经霎那间绷紧，连带着四肢也如同被操纵着提线一般瞬间回到正常的姿势，他如坐针毡一般从座椅上陡然站了起来。
“对，对不起小幸……”一向流利的说话声音不知为何生生断了两处，但他不管不顾只是逼迫着自己说下去，“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睡着……”
“没什么。”岑幸的笑容显得非常温和，“电影刚刚结束了，我们回去吧，兄长。”
“好……”
这样的对话显得十分顺畅与自然。
唯一奇怪的只是自己。
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令他不知所措的恐慌，无可适从的……近似于后怕的感觉。
如果再晚一点醒来，不，如果早一步睁开眼……
那么他会看见什么？
不行，他不能再想下去了。小幸说得对，应该是头发上沾了什么东西……应该是这样才对！他不能再这样胡思乱想了，只是发生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根本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自我催眠一般努力安慰着自己，岑耀慌乱地跟在岑幸身后向外走去，注意到岑耀有些苍白的脸色，岑幸略略偏过头，小心地轻声问道，“兄长，到底怎么了？你的脸色很难看。”
“没有……”他赶紧摇头，拼命压下从心底升起的不安感，“只是刚醒觉得头有些昏胀……”
“不舒服吗？”岑幸这样说。
“也……也许吧。”
连完整地说话都做不到了。
到底是……怎么了啊。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没用了……
“不过兄长刚才睡得还真是很沉呢。”岑幸的脚步稍稍顿了顿，像是无意提起一般淡淡地说道，“连那只虫子叮在头发上都没有发觉。对了，虫子还在您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回去后要不要洗一下脸呢？”
“脸……脸？”他怔怔地说。
“对啊。”岑幸的声音十分平缓，流畅的词句里没有一点滞顿，“比如说兄长的眼角，还有嘴唇……我伸手帮您赶了一下，不会介意吧？”
好像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突然平缓了下去，随即涌上的是一种如释重负一般的庆幸。岑耀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忘掉什么一样轻轻舒出一口气，说，“怎么会。”
“那就好。”岑幸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露出欣慰而柔和的笑容，他顿了顿，说，“走吧，兄长。”
“好。”
感觉终于回归了自己。
因为过度紧张手脚几乎不像是他的了。但还好，他像终于放了心一般跟上了岑幸，大脑里有一个声音这样对他说。
忘了吧。
忘了就好。
走出电影院时夜色已沉，隐约可以看见远处浮动着寥寥落落的几点暗黄色灯光，因为走的是较为僻静的街道，周围根本看不到人，远离了人群的喧嚣，便显得异常沉寂，唯一清楚地听见的，只有两人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岑耀低头看着踩在脚下拉长的阴影，岑幸就走在他前面，这种事情很少发生，因为两人一起走的时候，岑幸总是会谦恭地后退一步，让岑耀走在前头。岑幸性格拘谨认真，岑耀是再清楚不过的。
但现在不知为何，岑耀只是不想直视岑幸的脸。
看着背影也好——只是不想看见那双眼睛而已。会让他想起刚醒来时充斥着眼界的，仿佛盛开着漫天繁盛艳丽的樱花，那样深沉而复杂的漆黑眼眸。
岑耀知道自己一向敏感，虽然知道原因但还是克制不住地会产生其他的猜想。他怔怔地抬起手，抵在唇边，略有些犹豫地小心地触碰。
那样的触觉……
不像啊……
他感觉到自己在无奈地苦笑。
到底是在怀疑些什么呢？又是在害怕些什么呢？
有些事情明明应该是清楚的，却因为不想相信，他更愿意接受自我欺骗一般牵强的借口。然后告诉自己，什么也没有发生。
所以什么也没有必要去想。
也许忘了它才是最好的，可是他记得太过清楚。
他忘不掉。
夜风从头顶呼啸着吹卷而过，钉入骨髓里一般感觉到冰冷。
“兄长？”察觉到身后的人停下了脚步，岑幸奇怪地驻足，回头向后看去。
“小幸……”
岑耀就站在那里，路灯在脸上照出模糊的光晕。他轻轻地抿了抿唇，微微移开目光，扬起唇角看似轻松地笑起来，“在电影院里，我做了一个梦呢。”
“兄长梦见了什么？”虽然有些疑惑，但岑幸还是开口问道。
“我梦见了啊……”岑耀的笑容十分温柔，“我第一次看见小幸的时候……”
“那时的天气很好，风景也非常的漂亮……我还是第一次到孤儿院里来，非常好奇地想要到处都看一看。
栅栏那边开着很好看的花，到现在我都不知道它的名字。非常鲜亮的明黄色，啊，不对，没有那么深……应该是浅黄色才对。”微笑着摇头否定了自己的话，岑耀顿了一顿，继续慢慢地说道，“我觉得那朵花非常地漂亮……于是蹲下去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然后，小幸你就在我身后对我说话。”
他弯了弯眉眼，笑得温和而柔软，如同指间的一缕熏风。路灯的光照入眼里，从深处透出明润如玉一般的色泽。
“那时小幸以为我是孤儿院里新来的孩子吧……”他敛眸浅淡地笑着，“只是我不是……我真的只是到那里参观，不，应该是捐款的才对……”
“兄长。”岑幸犹豫着开口。
“让我说完好吗？”岑耀微微笑着说。
“……”岑幸默然看着他。
“可是小幸真的是太可爱了，那时我就想如果自己有个弟弟就好了……就算后来发生了那样糟糕的事，也只是让我更加希望有亲人可以依靠可以陪伴……所以我一定要把小幸带回来，让小幸做我的弟弟，无论如何都想要这么做……”他微微低着头，额发散落着遮覆了眉眼，唯有眼底些许温润的亮光隐隐绰绰地透出来，把嘴角的笑容晕染得更加温柔起来，“我喜欢小幸，从开始到现在。”
“……”岑幸默不作声地别过头去，他背过身，手指在岑耀看不见的地方死死地攥紧。
“兄长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低低地问道。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显得无比清晰。一声一声缓缓地踏响慢慢地接近了他，最后在离他非常近的地方停止在了那里。
他不想回头。
他知道那个人脸上一定是他一直以来最喜欢却又最不想看见的，充满着柔情与温暖的笑容——那样作为兄长的笑容。如此轻易地就划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昭示着他们只能是兄弟的，如此好看如此残忍的表情。
有人在身后伸手轻轻地抱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但他没有动。
岑耀的下颔就抵在他的后背上。岑耀的体温比他的要高一些，但他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小幸。”
岑耀这样慢慢地说道。带着笑容。
岑幸垂眼一动不动地看着街道的尽头，满天浓重得化不开的黑暗，几点晕光摇摇欲坠般挣扎着颤抖。
“你永远都是我最重要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困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