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记》徐徐风起

4、雄纠纠，气昂昂，跨过清水河，杀向村学堂 屠

　　屠珠珠从一旁看着干娘和虎子的对峙丝毫没有意识到田妙已经一脸红晕的离开了，她也不管两人讨论的内容，索性直接找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了下来。
　　“臭小子，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儿啊！为娘的可是为了你好。”做掩面状鼻子哼哼两声当做哭泣。
　　“那你刚刚是嘛意思？难道让我去娶田妙不成？”郭虎儿像是受了惊吓的猫，躬起了后背，炸起了毛。
　　“正是。”夏花花翻脸转变的真快，此刻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态让人生气。
　　“为什么？”郭虎儿嘴角抽抽。
　　“咦，不是你说的吗？”夏花花一脸不解的问道，
　　郭虎儿也愣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不是你说的田妙是你的唯一？”
　　“我的意思是夕儿，陈夕！”郭虎儿气急败坏的嚷道。
　　“夕儿，陈夕，就是那个‘豆腐西施’的女儿？混账，你守着田妙说陈夕，”夏花花也是脑筋慢，此刻扭过头还想跟田妙解释，不过那里还有田妙的影儿，“珠珠，田妙呢？”
　　屠珠珠坐在地上，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站了起来：“人家早就走了。干娘，日头不早了，再也快些去吧，要是错过了祭师仪式就不好看了。”
　　“嗯，也是，还不给我快点。”夏花花一看日头升起来了，小街上的商铺也要开门营业了，急忙催促郭虎儿道：“你不再快点，几时到得了村学堂？”也不等虎儿答话，直接伸手一边一个揽着两人的胳臂，雄赳赳气昂昂的快步杀向目的地。
　　从虎儿家到村东头的书馆约莫两里地左右，不算太远。只是刚刚多少耽搁些工夫，此刻街边的店铺都已有打开门做生意的了。小面馆的朱老板起得最早，这刚刚打开店门就远远地见夏花花拽这俩孩子火急火燎从街的一头往自己的方向奔，刚问了句：“花花啊，你带着孩子干啥子去？”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已没了影踪。急忙揉揉眼，街上哪里有人啊，不由的摇摇头感叹道：“老了老了，眼花了。”

　　“我不成了，我不成了……”屠珠珠一手扶着齐腰的石柱，一手捂着胸口，嘴唇发白，喘着粗气道。心想刚刚那里是跑啊，分明是飞嘛！一脸痛苦地看着干娘。
　　夏花花也不好受，刚才连架代托的拽着两个小祖宗很是吃力，而且不知何故越跑越快，跑到村子最东边的清水河之上的大侠桥就受不了了，一屁股坐在桥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这里最轻松地莫过于郭虎儿了，当时只觉得耳边生风，于是脚上加劲，成了他带着二人跑了。此刻那俩瘫在桥上，只剩他自己无所事事的看看风景。
　　桥下的这条河大致就是牛家村的最东面了，名唤“清水河”，此河从远处如一条玉带轻扬飞舞飘到这里，水质尤其清澈，一眼可以看到水中的游鱼，水底的卵石；河两岸也有郁郁蓊蓊的树木参差不齐，有的高大茂密，有的低矮稀疏，其间还有灰兔时隐时现；他三人所立之地，叫做“大侠桥”。据村里的老人讲，从前村里出了个木愣愣傻小子，也该是傻人有傻福，傻小子遇见了扮作乞丐的富家女，对她百般照顾，富家女的脑子也不对路，竟喜欢上了傻小子，带他出了村。过了好久有消息传来，说是傻小子成了了不起的大人物，当时的村长抱怨“为啥子成了人物反不回来看看呢？”于是村长自己出钱修了这个青石桥。别人都认为是此桥是为了村里出的大侠做纪念，只有当时牛家村熟悉村长的人知道村长的本意，“你不是大侠吗？你一出村子就忘了本，好，这座桥就是为了让千人踏万人踩而建的”由是教育后人做人不可忘本。是以从此之后“牛家村”成了村民的心中最神圣的存在，不管你将来做出多大成就，现在要是做出使“牛家村”受辱之事，必受众人责备。如此也成了村民的枷锁，大多数人只得生在牛家村，长在牛家村，死在牛家村，很少有人真正出去过。
　　郭虎儿望着脚下小河，不知道它要悠悠的流淌到何处。只不过虎儿自己一直有个梦想，他想走出去，他想沿着这流淌的河水，追逐飞鸟在天空的轨迹，走出牛家村。随着他的年龄的增长，这种想法越发的强烈，他想知道牛家村以外的世界……
　　屠珠珠的气息好半晌才平复下来，见郭虎儿双臂搭在石桥的石栏上，眼睛出神的望向远方。她不由得愣住，现在的郭虎儿她仿佛一下子不认识了，于青石桥上，清风之中，初阳之下，少年眼神坚定的望向远处，眼中满是希望与信念。屠珠珠心头不由的一痛，是了，虎儿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他可以读书，参加举试，然后出仕。而我呢？我的未来难道就只是在案板前面杀猪，最后随随便便收点嫁妆，嫁出去吗？要是若干年以后，我和他再见面时，我该说些什么呢？我存在的意义在哪里呢？
　　想到这里，屠珠珠眼神黯淡下来，低下头去，双拳紧握，指甲嵌到手心的肉里。突然眼前一黑，一双温暖的手捧住自己的脸，屠珠珠抬头叫了声“干娘”，夏花花温柔地微笑着，轻声问道：“怎么了？”
　　屠珠珠刚要说话，就听见郭虎儿结结巴巴的叫了一声：“老……爹！”屠珠珠心头一震，缓缓地回头，打眼瞧向桥的另一侧，他竟然来了！
　　桥对面的不是旁人，正是屠珠珠的老爹屠老刀！他还是和往常一样，穿着那身因沾满猪油和猪血的缘故发亮的葛布短衫，黑乎乎的过膝小裤，袒胸露乳，古铜的肥肉上长着几撮胸毛。他立在桥的对岸，双手叉腰，满脸横肉的看着地上坐着的屠珠珠。
　　珠珠在屠老刀的注视下站起身子，狠狠地回瞪回去。
　　屠老刀只觉她的目光似刀如剑，心下一凛，心道：这小妮子的眼神何时这般锋利，难道是在不断杀猪的过程中锻炼出来的。嗯，怪不得杀猪时，猪那么安静。一想到这儿，登时心头火起，臭妮子，竟敢拿看猪的的眼光看我！不禁粗眉一竖，瓮声瓮气的看口道：“我不是猪！”
　　此话一出，众人皆寂，两只“啊、啊”叫着的乌鸦从头上飞过。
　　“咳咳”两声把拖着快要掉下来的下巴的郭虎儿的注意力从天边的乌鸦拉向声音的源头——牛家村全体猪民最畏惧的自称“我不是猪”的千猪斩——屠老刀。
　　面前依旧是他好闺女珠珠冷漠强势压抑的眼神，屠老刀有些局促不安，又咳了两嗓子，再次爆发惊人言论：“我真的不是猪！”辩解的声音竟带着少许的哭腔。
　　郭虎儿刚扶正的下巴终于彻底掉了下来，他看着一个不亚于他娘的肉球坐倒在地上，用手砸，用脚踹，还时不时的在地上像是婴儿一样打滚儿，身上的肉一颤一颤。最后肉球瘫坐在地上，眉毛耷拉下来，哭诉着：“我真不是猪，我真不是猪，我不是猪，我不是猪，我是猪，我是猪……”
　　就这样郭虎儿神奇的看着不断辩解“我不是猪”的屠老刀最后目光呆滞的望向前方，口中喃喃道：“我是猪，我是猪……”
　　从杀猪的向被杀的猪，这个转变仅仅是因为……仅仅是因为——屠珠珠的一个眼神！郭虎儿咽了口唾液，鼓足莫大的勇气，“咔、咔、咔”的扭过头，看、向、屠、珠、珠。
　　瞬间，仅仅是目光接触的一瞬间，郭虎儿产生了一种错觉：自己变成了一只猪，一只平平庸庸无所作为的猪。而眼前的的那个穿着儒服的肥胖女孩化为一个披坚执锐，在战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杀猪将军。她站在高处，睥睨众猪在战火中流离，在纷乱中迷失……她的目光穿透了过去，刺破了现在，看向未来。她的……
　　幸好，在郭虎儿的意识沦落到“自己这只猪要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之前，屠珠珠眨了眨小眼，对郭虎儿和屠老刀的压迫从杀猪大将军又变回了现实的肥猪妞。
　　屠老刀坐在地上呆滞了片刻，立时跳起身来，挽了挽并不存在的衣袖，心里纳罕：刚刚我是怎么了？竟被这小妮的眼神所震撼，等等，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来……想到此处，一拍大腿，一手掐腰，一手指向自己的闺女，很有气势的说了句：“珠珠，你别去村馆成不成？”说着时，屠老刀弓着腰，两只肥手不停地摩擦，小眼盯着珠珠，期待一个满意的回答。
　　“不行！”斩钉截铁的语气。
　　“为什么不啊？”尽管希望破灭，但还是不死心的想问一个究竟。
　　“我要去私塾！”屠珠珠不愧是夏花花的干女儿，直接无视之，眼神坚定的望向前方。
　　“可是，可是，可是你要去了村馆，我就一天见不到你了，你要是饿了怎么办？你要是渴了怎么办？有人欺负你怎么办？上学的路上有怪叔叔出没怎么办？你万一想要杀猪了怎么办？”他不停的在地上转圈，每转一次，问一个“怎么办”，最后以一个“你要是在河边捡了一个人怎么办”这种无聊问题做结尾。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因为……她是一头猪！所以猪是不会饿的，当然也不会渴。有人欺负她，开什么玩笑，只要她不拱别人就行了。怪叔叔，你不就是吗？想要杀猪，你非要猪们自相残杀不成？捡人，唉，现在的卫生条件，捡一文钱都不可能，更别说捡一个大活人了。郭虎儿内心一条一条的回答屠老刀的疑问，脸上却装出一副“原来父母是这样疼爱自己的儿女”的表情。
　　就听的“啪”的一声，屠珠珠按住屠老爹的双肩，像是大人安慰没有糖果的孩子一样，承诺下次一定会有，但下次是什么时候却不得而知的对老爹发出郑重的宣言：“是的，我能。”
　　就这样屠老刀也没明白屠珠珠“我能”什么，眼睁睁的看着她从他身旁离开，向村馆方向去了。
　　郭虎儿今天才知道牛家村小孩的噩梦——屠老刀——是这样一个人。他故意把脸板的和村里的姬里正一样严肃，迈着不像样的方步渡到低着头对手指的屠老刀身边，管他看没看见的点了点头，迈步离——
　　“虎儿，我闺女可就托付给你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啥？郭虎儿瞬间石化，腿停在半空中，久久无法落下。
　　屠老刀毫不理会身旁郭虎儿的反应，自顾自的说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说完还异常亲切的拍拍郭虎儿的肩膀。
　　“不可以！”一旁冷眼观看的夏花花终于开口了。
　　“怎么不可以！”屠老刀有些生气，脸上的肉横了起来，眉头紧皱，尽显儿童止哭恶魔本色。
　　“珠珠是我的干闺女，”夏花花的声音冰冰凉凉，就像说着路人甲一样，“我决不允许把她托付给虎儿这种人。“

　　对峙，广漠的旷野，他们俩在其间穿着衣服，无言的对峙，没有拥抱与杀戮之意，只是期盼着生命的飞扬的极致的大欢喜的来临。

　　沉默的气氛好似千钧重担压的郭虎儿喘不过气来，好半晌，郭虎儿耳边传来“沙沙”的声响，他用眼角的一丝丝余光窥到屠老刀转身离开的背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只听得一声低沉的叹息在风中久久回荡：“女子读书为哪般？”

　　当屠老刀的身影彻底在虎儿的眼中消失，那口紧憋着的抑郁之气终于吐了出来，脚也终于落了地。扭头看向夏花花，直接质问道：“我这种人怎么了？”
　　夏花花歪了歪脑袋，想了半会儿，耸了耸肩，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要掉下来，一脸轻松的道：“我还是希望田妙能来咱家。”
　　唉！郭虎儿也学着屠老爹样，无助地望着天空，悠悠的叹了一口气。

　　从大侠桥上经过，沿着清水河向南走上百余步，身边青森的树木渐稀，视野变得宽阔起来。郭虎儿远远的望见，几间草屋交错有致的掩映在面前的一大片菜花中，淡黄色的生机中展现出暗黄色的古拙，油油的菜花在风的吹拂下，荡开一层层的浪，鼻翼间溢满了花香，仔细一嗅，还有几分书香的味道。
　　夏花花看着郭虎儿小心翼翼地顺着田埂不踩到油菜花总算终于到了学馆，便长吁一口气，满意的转身离去，。郭虎儿来到村馆正前，推开黑油油的竹门，打眼就看到四个同样穿着儒服的背对着自己，跪在屋前阶下。郭虎儿刚要有所动作，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声音
　　：“站住，别动！”
　　郭虎儿立刻回头，可是眼前哪里有人？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声音又如同冰一样的尖针，刺透虎儿的耳膜：“不是说让你不要动的吗？”
　　郭虎儿的后背已然惊起了冷汗，拿村头落第秀才常念叨的“子不语怪力乱神来”来安定心神，艰难的张开嘴询问：“你是谁？”手却下意识的往后一捞。
　　臂上顿时传来冰凉的触感，也不知是比冰冷的感觉来的早还是晚，但却毫无疑问来的更猛烈些的是那双臂交叉于身后，被压制不得动弹的痛苦。郭虎儿痛极生怒，怒斥道：“放开我！”
　　“你既不听我说的，我又何必听你的？”那冰人冷笑道，手上加劲。
　　“好好好，”郭虎儿忍着疼痛，讨饶道，“我听你的便是。”（我听你的才怪）
　　出乎郭虎儿的意料，此话一出顿觉双臂一松，郭虎儿直接一个王八大转身，心想：我倒要瞧瞧是什么人装神弄鬼。

　　吸一口冷气，倒退三步，再把那口冷气呼出。揉揉双眼，再揉揉双眼，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眼前的“那东西“丝毫没有改变。郭虎儿想说些什么，但那些语言像是鱼刺一样卡在嗓子眼里，憋了半天，才整了一句：“长的丑不是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噗嗤”
　　“哼”
　　“那东西”回头瞅了一眼笑得前仰后合的□□。四人好像背上长了眼睛一样，瞬间坐的挺直起来，如果不是肩膀一抽一抽的话，保准是优秀生好孩子的楷模。
　　“你来晚了，到那里跪着去。”“那东西”回过头来，伸手指着阶前那四人所跪的竹席，对郭虎儿说。
　　郭虎儿也懒得说话，直接走向前，跪在那四人的右侧。刚想要侧头看看左边的四人都是谁，右耳朵里就吹进一阵凉气：“不要动。”声音冰冷的一直寒到心里，郭虎儿立刻端正起来，目视前方，连眼都忍着不敢眨一眨。
　　好半晌，感觉有人肘自己左半边身体。
　　“……”
　　（两下）
　　“……”
　　（连着好几个两下，力度加大了）
　　“……”
　　“虎儿，人已经走远了”一个厚实的声音从左耳传入，一下子刺激到达大脑。
　　郭虎儿长舒一口气，扭头就见何四五憨厚得有点不正常的笑容，虎儿皱眉问道：“怎么啦？”
　　何四五微笑着向后欠了欠身子，一张咧口笑的芝麻烧饼脸就蹦了出来，郭虎儿惊道：“四多，你也来了。”
　　许四多抠着脸上套在大麻子里的小麻子，小麻子里的小小麻子，边咧着嘴笑，边点了点头，跟着何四五一样，身子后倾。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不消说，这人的脸还没有完全露出来，一股酸味就飘了出来，不是摇头晃脑的竹松，又是何人？
　　竹松见郭虎儿一脸惊喜的模样，摇了摇不知从何处捣鼓来的一把纸扇，玩味道：“虎儿，你可知我左侧的人是谁？”
　　见虎儿迷茫的摇头，竹松满意的点了点头，心想这关子卖的差不多了，刚咳嗽了两声想要说话，身子就被许四多拉到后面去了。
　　“虎儿，你来了。”一个温和温柔温润的声音传来。
　　“天羽！”郭虎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惊喜之情，一下子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坚持到最后的都是跑得最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