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中界》低吟浅梦

1、第 1 章 无人入眠之

　　这是一个极为普通的六月，每一个跟我一样的考生，都在整装待发，迎接生命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高考。

　　而我，只能是躺在冰冷的病床上，艰难地等待着死神的到来。消毒水那令人作呕的味道弥漫满了整个夏天。身边的人也是全副武装的来见我。我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他们也听不到我的声音，一派寂然，就像我已经死了一样。例行公事的人和每次来安慰我时总先落泪的父亲，不禁让我一次次想到那一扇扇铁门外的众人。那些人中有父亲，也有母亲，更重要的是那一群与我同龄的考生。本来在医生的诊断书下来前，我也可以和他们一样。即使只有父亲一直在我身边。万紫千红的世界断然是与我分别了，就连四处安家的蒲公英不会愿意陪在我的身边。是怕被传染吗？

　　有时，我能隐约听见父亲与其他人的谈话。就像那次舅妈来看望我。在她对我说了一堆安慰的，给我希望的话与落了几滴不知是否含有感情的眼泪后，便向父亲使了个眼色。“桑梓啊，爸爸跟舅妈还有话说，你先休息休息。”爸爸的话我是想听从，可我身上的疼痛在搅得我无法入眠。于是，我吃力地坐了起来，想听听那些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所以我听到了之后那令我了无生的希望的话。

　　“姐夫呀，不是我心狠。你说想小梓这样，再看下去，不仅每天要花高昂的费用，而且又不一定能治好。找了那么久相配的骨髓，不还是一无所获吗？。。。。。。”“那也得找!”父亲很坚决的打断了舅妈的话，“她还那么年轻，不能就这样放弃了！”“那你哪来那么多钱？姐姐走了以后，你已经很不容易了。。。。。。”无论舅妈怎样的劝说，父亲都没有改变他的初衷。不久以后，我只看到了舅妈离去的背影，然而父亲，还是以微笑来面对我。父亲满怀着希望，而我已看不到茫茫的将来与无尽的光明了。。。。。。

　　“桑梓，该吃药了。”每天都是这个护士给我送药来，而她与其他人一样——戴着口罩和隔离服。她叫殷岚。她是与我每天接触最频繁的人了，也是她，在我绝望的时候给了我一个重要的启迪。

　　我知道自己已到了病入膏肓的时候，所以，再多的安慰对我而言已毫无意义。于是，我以一场充满绝望的哭闹换来了出院这等自由——回家。而与其每天看着进进出出给我料理的父亲，我更向往窗户的世界。所以，我乘着父亲还在厨房里忙碌的时候溜出了家。那些平日里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路，现在对我而言，都太陌生了。我渐渐意识到，我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上天对我的考验，而能撑到多久就是靠我自己了。只是我真的是太累了。苦熬在医院的滋味我已深刻体会到了。不仅是□□上的折磨，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虐杀。而此刻走在与往日已不同路上，我也不知道哪才是我最好的长眠地。不知不觉，我来到了江畔。这时，是傍晚。因而，江边的风刮得也特别大，它刮得我的披风很轻盈的落在我的脸上。可是我却未曾感到一丝寒冷，而是一阵暖流在我的身体里流淌。在这，四周都没有人，可能有些人急匆匆的步上归家的路，有些人又在为自己的前途而奔跑着，而有些人又在冰冷的病房里呼唤着亲人的醒来。我想，父亲现在也一定是在四处寻找他这个正步入死亡殿堂的不肖女。

　　但是，我仍是选择这么做。

　　我脱掉累赘的鞋子，赤着脚踏在光滑的沙滩上，微笑的走进江水中。我庆幸自己没有像电影里的主人公一样，被人从死亡的边缘拉回，虽然死法很俗套，是我以前的设想之外的。我想过服安眠药长眠，也想过从悬崖上轰轰烈烈地坠下，甚至还有。。。。。。但因为我即使活着，也并不能改变什么。在我最有把握考上北大的时候，上天给我开了这样一个巨大的玩笑，为什么？“咱们把病看好了可以再考，那些七八十的老人都还在考呢。”这句爸爸和亲戚朋友都爱在我面前放在嘴边的话，如今更加清晰的徘徊在我的耳边。可这只是用来宽慰人的话罢了，有谁会真信呢？！曾经的我是那么要强，从未低头看人的我现在却被人俯视，这又是什么滋味呢？打翻了调味瓶一般吧。现在，正是我最有尊严离开的时候。没有人会知道江上漂的是谁，这样也就不会有人知道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桑梓是如何结束自己的生命，让自己香销玉殒的。

　　黑夜，彻底是占了夜的主色调。多么繁华的城市啊！炫亮的霓虹灯，喧嚣的夜市，别有滋味的大排档，被充满着花香的空气所包围。。。。。。这座已曾被我厌恶及忘却的城市。我已有多久没有好好欣赏她的美。当我将其从记忆里调出时，才发现，陶醉其中的人们永远是在为未来和希望追逐着，而我，已经跑不动了，是已彻彻底底的跑不了了。。。。。。静静地又继续往下沉，感觉到江水没过了双眼，没过了脖子，没过了腰，没过了全身。。。。。。一直把我的心，把我的思想，都给没过了。

　　的确，在我之后未结局的人生中，我得知了父亲在寻找我时的自责与痛苦。他找遍了每一个我可能去的地方，在未果后他才急忙报了警。可是，警察却告诉他——在人不见四十八小时后才能立案寻找。于是，平日里老实巴交，谁也不敢得罪的父亲，一时无法控制情绪，给了那个警官用力一拳。那个警官被打得栽倒在地。后来，父亲当然是被控制住了。然而，谁也无法阻止一个伟大的父亲对他的孩子的关爱。他一声不响地冲出警局，在茫茫人海中找寻那个已不存在的孩子。而结果，则是拖着疲惫不堪的灵魂回到已没有家人，没有爱的空房子里。

　　那夜，无人入眠。

　　当父亲拨通众人的电话后，大家都出来帮忙寻找，可是直到金鸡报晓，他们才意识到我已真真切切离开一整天了。这一段时间内，父亲没有进食，因为他不愿放任何一个找到我的机会。后来，在能立案了后，仍是没有我的消息。但是父亲却从未觉得我离开了。他还在找我，而我呢？以为是给自己选择了最轻松的一条路，把痛苦都留给活着的人。然而实际上，我只是踏上了另一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