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急急如律令 不可言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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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禁一执行就执行了三天，一群公牛般雄健狂暴的汉子夜夜被勒令呆在鸽子笼一般的屋内，每一根筋骨都积压满了酸疼不爽的怨念。况且宵禁完全没禁住该禁的人，接连三个晚上都出了命案，几个受害者来自不同门派，死时的情况和李三刀一样，莫名其妙出现在少有人烟的地方，腹部一剑，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议论和恐慌如青苔沿着墙角的阴影蔓延，深冬冷冽的空气里也染上了点血腥味。
在这种危机四伏的时候，展昭表示他压力很大。
他跟着顾十灰转过墙角，假装自己的目光集中在雀嘴般檐角下挂着的铜铃上，不去看其他人或偷偷摸摸或光明正大地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各种视线。他抖抖衣服挺直腰，好像这样就能把尖锐地戳在自己身上的各种视线抖掉。
展昭撇撇嘴，心想和千年后的媒体公知们比起来这些莽汉要文明多了。想当年一个连环杀人案线索断了，被局内某个小混蛋捅给了报纸，群众愤怒的矛头像定点降落的漫天大雨落到负责人展昭身上。展昭开始了一段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沐浴在咆哮中的美好日子。家里的锁眼被人堵了，展昭想刚好试试高科技换了一个没锁眼的虹膜密码锁。窗户和小马自达被人喷漆了，展昭叫正在学设计的丁月华自带颜料来彩绘了一下，给三钉子当期中大作业上交了。有一天展昭从自家窗户前走过，一个拳头大的石头穿窗而入，阴森森擦着展昭头皮掠过带起一阵鸡皮疙瘩。石头上包了白底黑字挽联般的一个长副，上书“要你何用”。展昭仔细端详了一下，下结论：这字写得没有我好。
最后赵祯扛不住了把展昭叫去，面对面促膝长咆哮了一通。吼完了赵祯喝口茶，问展昭：“知道自己错哪了吗？”展昭一抹脸上的一层唾沫星子，很真诚地说：“我不该忘了带伞。”赵祯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最近很难受，过着不像是人过的日子，我给你一个礼物。”说着赵祯递给展昭一个信封。展昭打开一看，里面是张动物园门票。赵祯说：“去吧，去那里体验一下像个人的感觉。”
回忆结束，展昭发现自己盯着那个铜铃的时间过久，顾十灰正奇怪地看着自己：“展大人，怎么了？”展昭摇摇头：“没事。我只是想到有件事我必须去做。”
展昭提了一篮子萝卜，去马厩看追风。
追风在一众英武矫健的名驹中特别好认，顺着栅栏视线一扫，入眼的都是名驹们神采奕奕的大眼睛，到了追风的栏位，只有一双长长的耳朵露在栅栏上面——人家只是头驴，长得就是不高怎么啦。展昭走过去把栅栏门打开，追风兴奋地像踩了弹簧一样蹦了出来——萝卜！萝卜！展昭摸摸追风的头：“嗯我知道你想我，谢谢。”
追风一边吃萝卜一边打响鼻，展昭倚着一旁的大树沉思。远处雄浑的群峰被滚滚云雾一晕染，只剩下一线朦胧的轮廓，像段若隐若现的弦乐。展昭有点小忧郁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玉堂已经躲了他三天。并不是说白玉堂消失了。只是每次展昭一出现在附近，白玉堂雪白的衣袖一纷飞人就不见了。有几次展昭远远瞧见白玉堂和顾十灰说话，急吼吼地挤到顾十灰跟前，就只看到白色的衣角消失在墙角。顾十灰在一旁感慨：“展大人你又来晚了一步，五爷才刚走呢。”展昭郁闷，看着旁边的追风说：“都说女人心海底针，我和玉堂都是男人，我怎么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呢？”追风噎了一下，吐出半个黏糊糊的萝卜到展昭面前，又黑又长的眼睫毛风情万种地扑闪了一下：兄弟，你吃。展昭再次长叹：“还是你对我好。”
感慨归感慨，正事要紧。展昭捡了根小树枝在地上比划了一个泰山派房屋布局的地图，把遇害人的出事地点标注在上面。然后在地图旁把相关人员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图蜘蛛织网一样慢慢理出来。最新的案件有这几点十分可疑：一，三位新遇害的武林人士在李三刀遇害时都没有不在场证明(目前遇害的四个人之间必然有联系）；二，三起新的命案发生时找不到嫌疑人，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凶手极有可能来自武林大会外部）；三，死者武功高低不等，但都是被他人一击毙命，没有反抗迹象（遇害者在凶手面前都没有防备）。然后，再然后……
突然一片黄叶宛若飞蝶翩翩落到展昭的“蜘蛛网”上面，他抬头一看，直接瞪进一双阴森森黑漆漆的眼里，眼睛的主人穿一身白衣，像只巨大的白鹫伏在树枝上。“白……”字话音未落，那人就跳了下来狠狠砸在展昭背上。展昭两眼一翻，一头栽进软绵绵的黑暗里，心里最后一个念头是：白祖宗你又想闹哪样……
展昭猛地一个机灵从昏迷的黑沼里翻腾出来，结果是整个人立刻倒向一边，和大地“扑通”来了场亲密接触。他眨巴眨巴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动动四肢，发现自己整个人都被牢牢捆在一张木椅子上，手脚动弹不得。有人很不客气地一拎椅背，“哐”一声把展昭提好摆正了。展昭抬眼，就瞧见白玉堂很大爷地坐回自己面前一把雕花红木椅上，坐下前还一撩用银线绣了纹的衣摆，端的是公子天下无双的气派，衣袂白花花翻滚如腾了蛟龙的波浪。
展昭额角擦伤的地方隐隐发疼，他看看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问：“玉堂，你整这旮旯干啥啊？”
白玉堂直直瞪过来，两眼亮如明镜又冷若寒星。只听五爷冷冷哼了声：“感情你是关外来的？找替死鬼还南下这么远，不容易。”
展昭一瞬间像被人狠狠在头上敲了下，冷静的表情咔擦裂了条缝，又嗖一声黏了回去。他很淡定地笑道：“玉堂，快别闹了。展某查案很忙，把绳子松了啊，乖。”
白玉堂冷笑一声，从怀里掏了一叠黄纸。
展昭眨眨眼，那叠黄纸目测好像道符啊，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白玉堂把那叠黄纸点燃了，纸灰全抖进旁边的一缸水里。把水搅了几下后，五爷拿出一个水桶，从大缸里提了一桶水，又冷笑着瞪了展昭一眼。
这一眼瞧得展昭脖子后的汗毛哗全立了起来：喂喂别告诉我你想的正是我心里想的那样——心理活动还没滚动完呢，那桶水浇到了展昭头上。
大冬天严寒三尺的时候临头一桶凉水啊，展昭感觉自己每一个细胞里的细胞液都冻住了。
白玉堂俯下身来，又长又卷的睫毛都要刷到展昭脸上了。展昭就瞅着那薄薄红唇抿出一种锐利弧度：“说！你到底何方孽鬼！附在这呆猫身上有何目的！”
展昭顿时脑内循环“呵呵呵呵白玉堂你这个深井冰！”一时没忍住咆哮了：“男子汉大丈夫怕你不成！我不说！”
一桶水。
展昭的每一个细胞简直要冻裂了。
“我擦我告诉你你再泼我……”
一桶水。
“白、玉、堂——”
一桶水。
“五爷有话好说……”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是罪过……
展昭以前审犯人的时候看过不少人信口开河乱编故事的,上有老下有小什么的编的比真的还真。现在展昭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能做到了。
求生的本能啊，是能逼迫人爆发极限的。
所以他声泪俱下就地取材了一个关于“说不出口的秘密”以及“求不得的幸福”的九曲百回催人断肠的故事。展昭觉得自己好牛，曹植七步只成了一首诗，他一步都没有迈，脱口成了一部有琼奶奶的狗血、郭四娘的悲怆、韩小寒的放浪不羁的芒果台年度大剧。
白玉堂坐在椅子上眯着眼听，等展昭一把鼻涕一把泪诉说完了，挑起眉问：“说完了？”
展昭忙点头。
白玉堂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缓缓起身：“这长春观的驱魔符也不怎么灵啊，看来还是要用黑狗血才行。”
展昭觉得自己真要哭了。
白玉堂神色莫测看着展昭一脸苦相，冷笑道：“你不肯说，我去问行正大师，难道还找不出答案吗？”说完便甩袖子作势要走，走了两步突然又退了回来，抬手把展昭穴位一点，松了绳子开始扒展昭衣服。
展昭眼睁睁看着白玉堂对自己动手动脚，想哼哼奈何哑穴也被一并点了。
白玉堂把展昭的湿衣服扒下来往旁边一丢，找了一床铺盖像卷肉卷一样把展昭裹了起来，又用绳子捆好。完事了看见展昭瞪圆了一双猫儿眼直勾勾看着自己，苍白的脸上诡异地染上了一层红晕，把展昭往角落里一推，又挪了几个箱子来挡住，几乎有些狼狈地夺门而出。
展昭有些瞠目。这剧情走向太神展开了吧？唱哪出啊谁写的本子？一回想起刚刚和白玉堂的对话又觉得头痛欲裂，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漏了陷又该怎么装疯卖傻再次糊弄过去。白五爷给展昭扒衣服的时候顺手把水都擦干了，裹在厚厚的棉被里，展昭感觉到自己原本凝固的细胞液慢慢缓过劲来，又暖又晕，在这种情况下居然倒头睡了过去。
这次的梦境很温暖,像一汪柔柔的春水。展昭迷蒙地眨眨眼，靠在黝黑的木窗檐上。窗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是浅浅的灰影，市集里起起落落的吆喝，遥远的像是响在天际的另一边。他把玩着自己的袖角，连上好白色绸缎起了皱都不在意。
他现在真的没办法去在意。他的心很轻，像是轻飘飘的在九霄之巅；他的胸腔里有一股温润的悸动在沿着血脉静静流淌。狂喜在空气里，没遮没拦地如荡里的芦苇疯长，夹杂着一缕淡淡的惊慌。
他咽了口唾沫，呆呆地想慕容七那小子以前吹牛皮的话居然是真的——世上真有“一见钟情”这东西。他偷偷摸摸地用眼角去瞅那个人，直觉茶楼酒肆都成了灰暗的布景，只有那个人的色彩是鲜明的。
那个人一袭蓝衫，双眼如墨玉温润明亮。
他像被针蛰了一样移回目光，两颊发烫，心跳如擂鼓。
突然有冷风灌进来。展昭猛地一哆嗦，从温暖的梦境里挣脱出来，睁眼一看，自己还是人肉粽子的样子，被藏在昏暗的角落里。刚刚那个梦境和缓的余韵还如浪潮阵阵冲刷着，展昭飘忽地回想白玉堂离开前泛红的面颊和白色的衣袖，直觉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脑海深处一闪而过，伸出手，却从指缝里漏了出去，空余两个很小言很空虚很无理取闹的词反复回荡。
不可言说的秘密，还有求不得的幸福。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急急如律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