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药花》寒莓根

6、拾陆到终

　　拾陆

　　他渐渐可以看得到自己了，听到田里的农歌，看到镇里的景象，听到女人们哭着坐在竹篓边。

　　他看到这些生老病死，看到那些生杀戮伐。看到有所谓的正义所谓的罪恶，他想起那个杀人犯说他要改邪归正，说他要离开过去。他想起他说一人犯错，众生有罪。

　　刘金喜的经历来看，他的确有理由如此说道这个同谋者的理论。

　　而他不过想告诉他过去的杀戮，必须偿还，无论外在内在的缘由有多少，事实都不可逃避。不是他要从头来过就可以如此简单，不是有妻子的情义就可以有理由逃避，累累白骨，再深的过去也必须等价支付。

　　因为明白生命对人究竟有多可贵。

　　他牵了牵马缰，徐百九，不过是个小小的山城捕头，然而他从没有比现在更加坚定过。

　　拾柒

　　四更天的时候，班头的便来敲敲门。她习惯了早起，便很快去应了门。

　　芝安，我想着总是不安心呐，想想还是得来告诉你一声。

　　什么事，李班头？

　　你们家百九，昨天一早便带着人去了腾冲了，今天早上那些人就回来了，可就他一个没回来，问着那群没用的，也没一个人肯说，就说是留在那儿了，要抓杀人犯。

　　不会是……

　　她心里一块石头砸了下来，她扭头就跑回屋子里去换了衣服。

　　拾捌

　　他只是又被打飞了出去而已，整个人横飞出去，然后撞在木头上。

　　再来一记勾拳，他只觉得胸口的疼已经麻木得感觉不到了，涌遍全身。那个阴鸷满身杀气的男人看来是不行了，他直直地倒了下去。

　　这样看来，他似乎是赢了？

　　他看着躺在不远处的另一个犯人昏了过去，只觉得胸口一疼，哇得吐出一口黑血来。

　　他突然什么都轻松了，然后笑了笑，这个世界上不清楚的事情真多啊，到底什么样的人该抓，什么样的人不要抓，什么是人，什么是法，什么是有情，什么是无情啊。

　　事情太多太复杂了，他不想再想了。

　　那十年前服下的毒，估计终于是解了。他看着胸口吐出的黑血，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却看着眼前的景物越变越茫然。

　　他终于看到他的分身站在他面前，看到他的脸上有眼泪滑过，然后转身离开。

　　他似乎都在承认这些年的都是错误。

　　然而他已经无力去深究了。

　　他最后想到她，想到如果不是她，自己会不会走到这个地步。

　　他想着他其实对不起的还是有着这样一个人。

　　而对于自己，能得到这些，心里明白亮敞，他已经足够满意。

　　不是吗？他似乎隐约还看到了其他的影子……看到一个影子从那条道上直直地跑过来，听到那个声音……

　　他感觉到她的眼泪铺天盖地地流了下来快把人烫穿了，他看到他第一次在药坊子里见到的那个女人，而这次则是最后一次。他只好抬起头来对着她笑。

　　他已经不记得法是什么了。

　　她看到他闭上眼睛，终于也昏了过去。

　　拾玖

　　听说东北沦陷了。

　　收拾好行李，她带着三口人和几个仆人出了门，锁上了楼。

　　她拔出铜钥匙，转身却听到一个声音。

　　小姐，你的衣服有些脏了，刚才碗掉下去的时候。

　　那个人缠着厚厚的绷带，风雪夜归人，就算是一句话也足够把他认出来了，他的目光正直直地看着她，他想起那是第一次看到她笑。

　　她不知道这个世界还要给她怎样的契机和悲喜剧，她只是努力抽动了下嘴角。她听见徐百九隔着纱布含含糊糊地说道，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要走？一面拿出钥匙开了锁。

　　他是刚从县衙回来，班头和衙上的人都瞒着她。

　　好了，进去吧，在外面当心着了凉。

　　她听到西北面的远处依稀有了炮声，她合上门，仰起头，眼泪依旧流了下来，她想为什么她每次流泪都一定是他在的时候。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被紧紧地握住，她终于感觉到他手里的坚定。

　　她终究感谢这陨落的世道成全了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