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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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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盛阳的工作结束前,舒满代表公司招呼客户,带着秘书和主任在这座城市绕了一圈,后来到会所消遣,客户是一对开饭馆的钟姓老夫妇,头发花白,两人在工作上共同进退,就连耍乐也是出双入对,舒满和他们打了几场网球,她年轻有活力,几场下来还是以球拍支着地弯腰气喘吁吁。
隆冬之间,呼吸磨擦得生疼,裙子很短,冰得双腿难受,舒满想投降,却听老钟隔着网喊:“小舒,再来两场!再来!”她咬一咬牙再战,十几分钟后大家也疲倦了,运动过后不止没汗,还冻得像冰棍,接过秘书递来的外套,她包裹着自己进入餐厅,点了一杯柠檬水喝,休息好一会才觉得自己仍然生存。
“小舒要多锻炼身体啊,年纪轻轻的。”
钟老太太打球后脸色红润,气息平稳,就像刚睡了一觉。
不是她弱,实在是这夫妇俩太强了。
“平常很少运动,偶尔来一场,得回家休息几天。”她笑笑地捏臂膀。
老太太奇怪地问:“过几天便是除夕,没约会么?”她问:“小舒有男朋友了没?”老太太眼里发着光,舒满一个激灵,老太太想的是什么她岂会猜不到。
“那个……”
还没推辞,钟老太太更快地说:“阿姨有两个侄儿,年纪和你差不太远,一个刚从国外毕业回来,一个醉心工作,还没找到女朋友。”老太太俏地皮地单一单眼,“长得都很帅。”
舒满哗哗地低呼,钟老夫妇明天上机,她含笑应酬:“将来有机会定要见一下。”
三言两语便想推辞么,老太太正要为侄儿们尽力一把,舒满背后光影一暗,钟老太太先抬头,是一个五官端正,文质彬彬的男士,他的声音在舒满头顶响起:“不用了阿姨,舒小姐已经有男朋友。”
舒满愕然地回头望,居然是康伦。
心没来由跳了一下,如同意外受到惊吓,他在她旁边坐下,钟氏夫妇默契地笑,老太太一副恍然的样子,“难怪,难怪,原来已经有一表人材的男朋友。”
舒满意外,他怎么会过来找她?
目光移到他脸上,康伦素来仪表堂堂,连胡子也刮得干干净净,此刻下颚却伤了一块青瘀,像是曾经打过一场架。他脸上挂着浅笑,向老夫妇递上名片,和两人搭讪起来,一直到黄昏,舒满让主任把钟氏夫妇送回酒店。
康伦带她上车。
今天的气氛就像漫天结聚的乌云,风雨欲来。
她知道他有话要对她说,不然也不会来找她,发生什么事了?他自个开车,一路上保持缄默,舒满计算不清经过一小时还是两小时,她没有看腕表。
“康……”
她打消地停止了说话。
有很多次,她把自己关在家,锁上卧室的门,蒙上被子,一切一切,不过图取一点的安全感。
直到齐嘉扬把墙敲得粉碎。
就像把她心里的建起的城墙坍塌瓦解,看见他的样子,她才知道真实的安全感是什么。
至于康伦,是她不安的来源。如同一面映出她污点的镜子,放了在她不知道的位置,没有防备地一抬首,招架不住的触目惊心,这样的男人,亦正亦邪,该敬而远之。
下半生,却和他纠葛一起……
终于他开向湖边,把车子停好,那里有大片草坪,近晚时分,湖面泛着金光,两人下车,他靠在车前抽烟,舒满盯着他的伤,好半晌才说:“你脸上的伤……”怎么造成的?
他回看着她,眼睛里有丝丝血丝,似是恼气过后或是没睡过,他一把扼着了她的手腕,舒满吃惊地睁大眼,她知道他年轻时候习过空手道,力劲之大无法抵挡,她放弃徒劳的挣扎,手被他拉过去贴在他的下颚,她的指尖带着冰冷,抚摸到他滚烫的体温。
他打破了凝固的沉默,“前两天章年那小混混来找我还你。”
他的伤是和章年打架造成?章年从小野惯,但是他亳无章法,怎及得上他专业?舒满听后心里顿时急得发慌:“章年他怎么了?你打伤他了?康伦!”
他沉黑的双眸掠过一抹遗憾,敛眉冷笑:“舒满,你心里的位置到底是怎么排的,他也比我高?”他没有放开,把她逼得背贴向车子,“章年没事,我把他放回去。”
舒满知道,他说了没动他,就绝对不会伤害他,绷紧的神经放松了些,这些小情绪她再掩饰还是逃不过他双眼,“你同时爱章年?”
舒满摇头,老实地回答:“他是我的好朋友,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出现。”
“落魄?”
“……接手盛阳。”
几乎一夜之间把她所有全都输去,撑起半边天的母亲去世,舒立行为了一个女人失踪,她所谓的事业,得来无法心安理得,在他的圈套之下,连唯一支撑着她的齐嘉扬,也不得不分手,连个通知也没有,每天晚上她怔看着电脑屏幕的另一端,几度抬手想把她的遭遇告诉他,几度停下手,匆匆打上“晚安”两个字,此后上线越来越少,他下机那天,跑到舒家找她,被她以“感情变淡”而分手。
家庭、事业、爱情,如果连朋友也没有,她便输得一败涂地。
康伦凑近在她脸颊吻下去,问道:“舒满,还记得你亲口答应过的事不?”舒满下意识侧身子躲过,手仍然被他扼着,没法退后,他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舒满被他逼得弯身背贴着车子,下一秒,闲熟的手游移往她胸前的衣襟。
这个男人不是齐嘉扬,他有着她没有的熟练。
是她无力招架的对手。
舒满咬紧牙齿,倔强地闭上眼,第一颗颗钮扣被他俐落地解开,傍晚的湖边,天色昏暗,偶有路人经过,她感受到冷风在她胸前吹拂,心跳得越来越快,在他指尖滑落时,舒满本能一样用力推开了他。
“我记得!”她提声叫了出来,重覆了一遍:“我记得。”她的反应似乎在他预计之中,康伦没有强硬地制服她,漠然地看着她的反击。
早已猜中的反击。
喊了出来,舒满反而像是在混乱中抓住了清醒,她紧紧抓着属于她的理智,无所谓地说:“我从没忘记过,所以我抛弃了嘉扬,”把齐嘉扬提到嘴边时,她停顿了一下,才深呼吸说下去:“也在你回国前做了提出婚事的决心,准备和你渡过一生,可是……没法做到。”
“康伦,当年你帮了我,终此一生刻骨不忘,今后你要我为你赴汤蹈火,我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是,她说:“我爱的人不是你。”
过去他曾交过七八个女朋友,与妻子离婚后,他遇上了当时仍在读大学的她,他们两家多年相交,知根知底,舒满是他将来人生中最适合的人选。
“舒满,你想悔婚?”
他何等聪明,早在上次章年破坏约会,该心里有数。
是悔婚,不顾后果。
舒满坦荡迎接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地说:“走到今天,难道还怕你要胁?”
他眼里似乎有着片刻错愕,然后泛起了笑意,抬手放在她的发顶上,她出生他便见过她,一步一步跟在哥哥后头走的小丫头,想不到今天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有种。”
“想不想知道,那天章年找我说什么?”
他放开了她的手:“他说,他初中辍学也懂君子成人之美,我却不明白。”当时被他这句说话恍了神,下颧中了一拳:“也是他告诉了我齐嘉扬的名字。”他的语气忽然正色,“齐嘉扬爱你不?”
嘉扬爱她吗?舒满只想了两秒,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抛弃了他,他愿意和你一起?”
舒满坚定地再度点头。
“跟你打一个赌,齐嘉扬不会和你走,你赢了,我不再提婚约,我赢了马上去领证。”
他……愿意放她一条生路?康伦居然愿意放过她?
完全在她的想像以外,舒满回过神,站直起身说:“今天的话不反悔?”
“不食言。”
他没有送她,自已开车走了,舒满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了两遍:“姑娘,去哪?”去哪?去哪?舒满怔住,一时答不出来,她掏手机打给章年,那边接起来。
听见他的声音,她稍微定了定神。
“你傻呀,找康伦怎不和我说,有没有被打伤?”不行,她非要他拍张照片发过来,章年扭怩半天,不情不愿发了一张自拍照过来,下颧同一位置青瘀了一块,舒满咬着唇笑了,哽咽地说:“能跟他打能平手,你也很不赖。”
他得意了一下,下颧微微生痛,吸着气,半晌才静静地说:“当年我和兄弟去赌钱,连姥爷病发也不晓得,是你把他送医院,舒满,今天我也会把你送到齐先生那里。”
司机再度问她要去哪,舒满收敛心神,开向舒家。
书房里的舒立行看她回来,抬头问:“老钟夫妇送走了?”
“他们已经返回酒店,等下会安排人明早送机,明天下午我要去一趟审查剧院工程进度,后晚三十号召开临时会议,二线明年第一季接的几个工程,转交关经理当二线总决策人,还有,老赵在盛阳多年,曾经有一段时间他还跟随妈妈工作过,经验丰富,适合当二线副总。”舒满一连串不换气地说完,在办公桌上放下一封信。
舒立行听得晕乎乎,好几秒都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拿起信拆开看,辞职。
“……除夕玩笑吗?”久久,他说。
舒满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来。
默然地盯着办公桌。
舒立行看她满脸认真,不是开玩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父亲和舒立行的出走,让她多年以来一直告诉自己,不可以再让第三个人离开,是以奶奶叫她走,她也不走,其一为了盛阳,其二为了婚约,其三为了这个家……
她能找出千百万个留下去的理由,如今的离开,却只为了一个理由。
齐嘉扬。
她觉得自己有点疯了,就像一根划起的火柴,不停歇地燃烧。
但起码,这个决定忠于自己。
“我悔婚了,我不会嫁给康伦。”
当日选择家业,放弃了爱情,放弃了属于她的洒脱,终日惶惶,今后她仅想为自己活下去。但前提是……她抬眸看向舒立行,问道:“哥,你愿意支持我吗?”
“你爱不爱康伦?”
“不爱。”
她接手盛阳时,他不在,陪伴着她的是康伦,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清楚,捏着她的辞职信,舒立行明白这封信的意义,他站了起来认真许诺:“行,收下它以后,我答应负起迟来的责任。”
“谢谢。”
“咱兄妹俩不用说这些。”
舒满暗着脸数落:“迟迟迟!当然迟,妈妈选择了你当继承人,手把手地教你,你这混帐的小子居然远走高飞!”
“……”
她疯了地掐他脖子:“若不是还有利用价值,姑娘我早把你踹出去了!”
“得了得了。”
“还有,以后盛阳分红,我那份一毛不能少。”
“……”
离开的决定,几乎是孤注一掷。
除夕前一晚,公司大楼召开完会议,旋转门走出来,满街都是下班的人潮,她站在檐下抬眼看着对面大楼的大型广告牌,不知不觉间又换了新的电子产品,应该……是飞扬的工程,前方马路川流不息,各自有着不同方向。
舒满返回自己的家,路灯燃亮,她盯着自己的影子走路,耳畔响起了康伦的声音:齐嘉扬不会和你走。
嘉扬,和她走……
她停停走走,站了在两幢房子前,门前的太阳能灯什么时候坏了也没人察觉到,舒满僵立微光之中,没有急着进屋子,就像那天齐嘉扬站在门外等她一般,仿佛这道门走过去,爆发起的疯狂就会被骤然浇熄。
四周静得空旷,心忽然提吊起来,虚得慌张。
她背靠着门坐下,掏出手机,反应过来前,已经拨出手机号码,接线或许很短暂,但对于她来说尤其漫长,是一道很有礼貌的女声,估计是他的助理。
舒满说:“我想找齐先生,齐嘉扬先生。”
“齐先生还在会议室,小姐您等等。”
这是他的私人手机号,助理为她留着没挂,舒满听见彼端的背景声音,没多久后,齐嘉扬独有的醇厚嗓音徐徐传来:“您好,请问是哪位?”
舒满张开唇,一时间想不到应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这个电话前,她已经破釜沈舟。
长久的宁静,齐嘉扬再度问:“您好,请问是哪位?”
“……是我。”
“舒小满。”他的语气放轻了些,略略带着温和的笑:“下班了?”
“我真正的下班了,你知道吗?”
“嗯。”他似乎对这句没来由的说话有点摸不着头脑,但是耐心地听她说下去。
那天,在同一个位置,他说过:“我们在一起。”当时被她拒绝了,舒满捏紧了手机,掌心捏得渗出一层汗,当年她答应康伦的婚事,先抛弃了他;那天就在这道门前,她再次拒绝了他的要求,齐嘉扬,那么傲骄,甚至骄傲的人,要什么女人没有,他没必要三度重蹈覆辙,正如康伦所言,他会和她一起走吗?
这想法会不会太天真?
她也有她的骄傲,声音在寂静的门前透着苦涩,“我曾说过,不可以像我哥,不可以再有第三个人走,今天我打破了自己的坚持。”到这,她才深谙齐嘉扬为什么在门外徘徊了两个小时,才说出一句我们在一起,读过的千百本书,没有一本教授怎么放下面子,倾出心里的说话。
当年那么不害羞的她,被岁月磨得难以开口。
眼眶忽然一红,一滴滴泪水无声落到手背之上,她看着朦胧的前方,仿佛他就在跟前,“……已经有很多年,我忘记了怎么的笑,怎么地哭。”她几乎屏住了呼吸,一鼓作气地说:“嘉扬,你那天的话还算不算数?”
那边的齐嘉扬缄默。
必然是被她的急迫吓着了,舒满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好一会后,耳边慢慢地响起他冷静的声音:“我任何时候说过的话,都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