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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卿本王家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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澜国阖山高而秀丽,林麓幽深。树木高大繁茂,阳光常年无法射入,一年四季,林中皆是幽暗无比。藤蔓丛生,像密网一般残绕在树枝上;地上的石头、泥土长满了滑腻的苔藓;偶尔的一两处空地,便长着许多不知名的奇花瑞草。
清晨的雾气要过很久才能散去。约莫八九岁模样的女孩,盲目地穿行在深黑的丛林里,偶尔苔滑,又狼狈地跌在了地上。衣服被荆棘丛划得破烂无比,且又满是污泥;锦缎鞋早已不辨模样,且有好几处裂口,血迹斑驳;头发蓬乱,小脸脏得不成样子,饶是她落魄如此,眉间却依然隐隐显露着一种孤傲。
女孩累极,便在一块大青石上歇下来。初略的盘算了一下,从那伙歹人手里逃出来也应该有些时日了,却不想迷在了这山林之中,怎么也寻不得出路。一连好多天,也不曾吃过一顿像样的饭食,饮些涧里的山泉水或是草叶上的晨露;深山里的树多,结果子的却少,倘若寻得一两个可吃的,也大抵了半天果腹的干粮。但那些果子大都又酸又苦,吃了几次才渐渐习惯了它的味道。
女孩原是陶国最小的公主,姓陶名晩笛,年方十岁,容貌美妍无双,生就一双红眸,又聪慧智敏,四岁写诗,七岁属文,十岁生辰宴上的一手丹青和书法,更是倾尽了无数文人墨客的心。
陶王对陶晩笛喜爱异常,视若掌珠,时常带她出宫玩耍,又恐她红眸惹人注意,便请异士配了一方药剂,吃了便可将红眸隐去。一个多月前,陶晩笛玩性大起,从陶王那偷取了这种药,溜出了王宫。
不想在大街上刚逛了一会儿,便遇着了歹人。那时她正在酒楼吃饭,菜中被人下了迷药。陶晩笛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很昏沉,周围的光线很暗,身下躺的是硬木板,且在不停颠簸,弄得她浑身难受。试着动了动手脚,却使不上一点力气;她微偏头,发现旁边还有几个女孩子,有的靠在板壁上,有的躺着,似乎都和她一样中了迷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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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的陶国王宫早已一片大乱。芳菲宫里的太监婢女乌压压地跪了一地,青妃坐在上首的一张椅子上,哭泣不止。陶王拧着眉头,余怒未息。整个宫殿静极了,似乎羽毛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瑜儿,你别哭了,你这样子,叫我……”陶王搂着青妃的肩,心疼地安慰,却又一时找不到说辞。
“晚儿还那么小,一个人在外面,怕是已……”青妃泣不成声,美若朗月的脸上泪眼婆娑,“寒勖,当年安儿也是如此……你说,老天怎会如此狠心?”
一旁立着的陶归箫见母妃如此伤心,心里也因为妹妹的失踪焦急万分,扑通一声便跪在地上:“还请母妃保重身体要紧,孩儿定为你寻回妹妹!”说完便转身外走。
青妃见状,忙扯过陶归箫搂在怀里,抚着他的头,泣道:“归箫,不要去……倘若你再有什么,可教母妃还怎么活下去!”
陶寒勖见他们母子这般光景,心中也是忧虑不已。女儿已失踪月余,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满天下找,派出暗卫寻了这么许久,却还是一无所获。陶寒勖偏过头,满面寒霜地望着窗外,双拳紧紧的攥在一起,瑜儿,我向你保证,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我定为你寻回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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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小陶晩笛都处事不惊,游刃有余,昔日在陶国,陶王曾多次称赞她“孤这爱女,冷静自持,颇有王者之风也!”
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粗布麻衣,上好的云缎已经被换掉;身上值钱的东西和那些平时攒的银子也应该被搜走了。只有腕上的镯子还在,一是因为上面有机关,除了她自己,谁也弄不下来,二是因为陶晩笛出宫前怕它招祸,便在那上面缠了布条,那伙人大概以为它不值什么钱,也没怎么留意。那镯子是陶晩笛满周岁时,陶王赐给她的。金色的镯身上氤氲着一层紫色的淡芒,上面嵌着无数米粒大小的产自章莪山的瑶碧美玉,玉上散发出白的色光与紫气交相辉映,显得刚柔和谐,华而不俗。据说这镯子铸成时浇过龙血,所以才有那层紫芒,佩戴者百毒不侵,防妖邪之害,且保人死后尸身永不腐烂,价值连城。
陶晩笛醒了也有好一阵子,虽然身上仍然没什么力气,但她半爬半撑地还是坐了起来,头靠在板壁上,开始冷冷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个大木箱一样的东西,没有任何窗户,只在西南角上有一个两寸余宽,三寸余长的方形口子通风。
周围的那些女孩也大都□□、十多岁模样,有的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是没有神采。
只有一个女孩,引起了陶晩笛注意,她容貌算是这几人中最好的,也是这几人中哭得最惨的。
琼鼻樱唇,漂亮的眼睛肿得像个桃儿,小脸泪痕未干,可怜兮兮的,蜷得像只小猫一样。
陶晩笛却觉得她的眉目中有一种莫名的熟稔,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大概是遇上人贩子了吧。陶晩笛暗想。
虽然常年待在王宫,却仍然从一些太监宫女处了解到许多外面的世界。
每天大约有半炷香的时间可以稍微地活动一下,那大概是迷药的药效过了。那时每人可以分得一个馒头和小半碗清水。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两日。路上另几个女孩被抱了出去,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大约是被买了。后来便只剩下陶晩笛和那个小女孩。
这天分食的时候,那个小女孩不小心打翻了自己的水,本来她就哭得口干,现在水又洒了,衣服也湿了,便又嘤嘤叮叮地哭了起来,声音嘶哑难听。
陶晩笛被她哭得心烦,又见她这般可怜,自己也不是太口渴,低头喝了一口水后便将碗递给了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不明所以,惊恐地看着她,往车角缩了缩。
“渴了就喝,”陶晩笛看着地板,一脸面无表情,“没下毒。”
小女孩不好意思地接过水,显然渴极,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你叫什么名字?”陶晩笛靠在板壁上,有些疏离的感觉,状似无心地问了句。
小女孩看着陶晩笛,小声地说:“我是爷爷捡来的,他叫我女娃……后来爷爷死了,叔叔嫌我是女孩,婶婶又不喜欢我,就被他们卖给了那个大胡子……”说到这儿,她的眼泪又开始一个劲地往下掉。
陶晩笛见她这样,无比头痛:“哎,女…娃,这样,只要你答应我不再哭了,我便送你个名字。可好?”
小女孩疑惑地看着她,又有些期待,眼睛亮亮的:“你念过书么?……爷爷没读过书,不会起名……”
“当然了,念过不少呢,不过都是父…亲逼着念的,”陶晩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前几日我读词,独喜欢欧阳文忠公的‘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不若你就叫新月,随我姓陶,如何?”
“陶新月,陶新月…”小女孩喃喃念着,又开始细细地啜泣。
陶晩笛不由得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以为她不喜欢这名字,:“……你纵然不喜欢这名字,不要就是,何苦哭来着?”
“我很喜欢,”小女孩急急打断了陶晩笛的话,“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自己的名字…我很开心。不过你叫什么名字啊?”
“陶晚。”陶晩笛不敢把真名告诉别人,怕引来祸事。
小女孩擦了擦泪水,腼腆而羡慕地看着陶晩笛:“…你爹娘一定很疼你吧。”轻轻的声音,带着哭后的嘶哑和颤抖。
“自小我父…亲便拿我当男儿养,虽然疼我,但也非常严厉,小时候少不得挨板子呢。”陶晩笛突然轻轻地笑了笑,头靠在板壁上。身上又渐渐感到无力,看来那伙人又重新下了迷药。
这几日陶晩笛都有细细留意,开始以为迷药是下在馒头或者水里,有一日她故意什么也没吃,却仍旧中了迷药。
“靑晚,那你是怎么被卖到这里的呀啊?”渐渐熟络了之后,小女孩也渐渐主动和她搭话。
“从家里溜出来玩,不小心落到了他们手里。”说到这里,陶晩笛不由得目光黯了一下,也不知何时才能逃出去。
忽然间,“嘭——”的一声,顶上的木盖子被人打开了,上面跳下来一个长满大胡子的汉子,一条刀疤像蜈蚣一样狰狞地爬在左眼下,可怖异常。
刚一看到他,小女孩就大哭了起来。
“哭什么哭!死了你爹还是死了你大爷!”那大汉骂骂咧咧地狞笑着朝那小女孩走去。一手抓起小女孩的颈子,小女孩正哭着,一口气没提上来,顿时晕了过去。
陶晩笛故意用惊恐的眼神看着那大汉又向她走过来。但那大汉却在中途停了下来,也只□□了一下,“妞长得真俊,必能卖个好价钱。还是留着你给徐三娘,她哪里,嘿嘿……”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哼,徐三娘……
陶晩笛的眉心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冷然之色。
大汉带走了小女孩之后,周围更加寂静了。
陶晩笛看着小女孩刚刚待过的地方,小手却紧紧地捏在了一起。
大约又行了一日,陶晩笛吃了两口馒头,便不欲再吃。她把头靠在板壁上闭目养神。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莫名一阵香气飘了过来,陶晩笛忽然意识到这香气可能有问题,忙闭气,却还是来不及,仍然吸入了一口。她用袖子沾湿了碗里剩下的水,掩住口鼻,并尽可能少的少吸气。
其实以前陶晩笛也发现过这种气味,这香气与寻常脂粉味没什么区别,她一直以为这是哪个女孩身上的味道,也没太在意,却不想这才是所谓的“迷药”。
待香味渐渐褪去,又过了半个时辰,陶晩笛才取下捂住口鼻的袖子。又小心闻了闻,确定没味道后,才放心地呼吸。
虽然有了那一系列的防护措施,陶晩笛却由于刚开始吸入的那口迷香和之后陆续吸入的一些,身子仍旧软软的,不大使得上力,不过与前几天相比,却还是好了大半。
她安静地躺在地上,眼睛亮得出奇,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狼,积蓄体力,也等待时机。
大约又过了半日左右,车才停了下来。从那个通风口望去,外面天已全黑。车外的人声全都消失了,陶晩笛估计那伙人都投宿去了。这时她才扶着板壁站起来。狠狠地在手臂上咬了一口,疼痛的感觉,让她清醒了不少。
木箱本就不高,盖严实了,只比陶晩笛高出半尺左右。陶晩笛费力地推开了头顶上的木板——果然没上锁,几天前,在只剩下她和那个小女孩的时候,就再没有听到外面上锁的声音了。大概那伙人觉得两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怎么也闹不起事,便放轻了戒心。陶晩笛那时才渐渐看到了逃出去的希望。
陶晩笛脱下一只鞋子扔出去,静等了一会儿——外面也不见有任何反应。
她便把今天剩下的大半个馒头揣进怀里,用壁角那个装粪水的桶搭着,费了好大力气才爬出去,半吊在车顶上,无法平衡,一下子跌了下去。
好在车边是草丛,腿没有伤着,只是手脚被粗麻布擦伤了许多。陶晩笛并没有顾及这些。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找到那只鞋子,穿好。
看了看四周,旁边是家客店,黑漆漆的一团,似已经打烊。看向东北方向,那里有一条通往山里的小路。
陶晩笛根据自己的判断,强迫自己拖着软绵绵的腿从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逃了去,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何方。
只是一味地逃,拼了命地向前跑。
陶晩笛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是否从那条路上偏了出去也不知道。在漆黑的深山里,她终于累得躺在了地上,此时天边已微微开始发白。
不过奇怪的是,也没见有人追上来。
原来这里是澜国的阖山,世人传闻此处多山妖精怪,入了此山,十有九人不得还。况且那伙歹人以为陶晩笛只是向后逃,只向前后派人追去。不曾料到她竟然误打误撞从小路进了阖山。
在山里盲目穿行了几日,陶晩笛弄得自己比乞丐不如。
这天,她却在一棵古树旁发现了一个水洼,便脱下身上的脏衣服洗了个澡。
把衣服弄干净了,然后穿着湿衣服,找了个山洞,用落叶裹着自己后,才把湿衣服脱下来晾干。
因为腕上戴着紫金镯,一般的妖邪野兽都畏龙血,也近不得她身。
陶晩笛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浑身上下酸疼不已,头昏昏沉沉的,似是染上了风寒。
衣服已干,取下来穿好。
陶晩笛一脸嫌弃之色,扯过袖子闻了闻,还好已经没有了那股子怪味。
当年出生时,陶晩笛身上带异香,额角一朵梅花形胎记妙笔生辉,眼瞳却是血一样的深红色。
好在陶国上下以红色为尊,人们才没把她当作妖邪。
闻惯了自己身上的香味,前几日在马车上沾染的味道差点没把她熏晕过去。
自幼陶晩笛便能见着精怪、神鬼,虽然奇怪,这事也只有她母妃、父王和哥哥陶归箫知晓,并叮嘱她万不可告诉他人,以防招来祸患。
一路上,她也见着了不少精灵,精指妖精,灵指妖精的孩子妖灵。
每一朵花中都有属于它们的小花精,称不上妖,只能算作一种小小的灵物。每一只小花精都是花仙派来照顾花的,它们都长着白色的头发和银色的眼睛,平日里,小花精都会很仔细地照顾属于她们的那朵花,等到花开了的时候,她们就会躲到里面去睡觉。要是有人摘了花,小花精就会出于报复心理似的咬你一口,但人对此一般都没有什么感觉,因为它们都太小了,还没有人的小指头大。
陶晩笛在深林里这么些天,也看到了不少小花精,但却比以前在陶王宫里见到的少多了。
小花精都很善良,它们也给了她一些花蜜,但对于一个人来说,那实在太少了。
这天天快黑的时候陶晩笛在林中发现了一条溪流,水很清澈,尝着微甘。
她看了看四周,也没有什么山洞之类的,便直接躺在了溪边的草地上。
由于昨晚受的风寒,脑袋仍是昏沉沉的,虽然肚子很饿,但她还是难耐困意,渐渐睡了过去。
陶晩笛早上醒来是因为一阵好听的笛声,沁凉的声线,空灵的曲调。
她起身,循着那声音往上游走去。
走了约小半炷香的时间,陶晩笛便看到百米外的溪边大青石上坐着一个少年,穿着黑色的绸衫,白绸带微束着一半的头发,背对着她。
陶晩笛走上前去,在离他大约两三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那少年感到后面有人,便放下手中的青竹笛,转过身来。
十三四岁的模样,温润的眉眼,眼睛静得如同一泓清泉,挺直的鼻梁,薄而好看的唇,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用那种淡淡的目光看着她。
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陶晩笛忽然就觉得醉了,他就如同江南水墨画里的小桥流水,清新淡雅,仿若烟笼寒水月笼沙。
但他们一句话都没有说。
过了一小会儿,那少年忽然起身,拿出一块白色的手帕,蹲在溪边浸湿了水,拧干。
然后走到陶晩笛面前,轻轻地给她擦了擦脸,又将手帕递到她手中。
陶晩笛愣愣地看着他。
少年微低头,自苍穹下轻轻地微笑,如清风般柔软,又如月光般宁静,清澈透亮的眼神,好像汩汩而流的溪水。
陶晩笛怔怔地看着他的笑容,觉得天地仿佛都失了颜色。
等她回过神来,那个少年已经远远地走开,渐渐消失在溪水的那一头。
如果不是手中的这方白帕,她一定觉得这只是一个美丽的梦境。
陶晩笛蹲在在溪边洗净了那块手帕,孤傲如她,从未为谁这般地屈下过腰身。
看着那没有一点纹饰的布料,就如同那个少年,远山含烟,淡云出岫一般,轻轻浅浅的拨动人的心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