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梁梦觉》老来多健忘

3、第 3 章

　　看着眼前的老人吹胡子瞪眼，满脸狰狞脸红脖子粗，荧荧眯了眯双眼打了个小呵欠，将本已歪斜的身子更加斜靠在椅子上，摆出十分慵懒的坐姿。

　　在一大清早之时，不、更正确地说，是三个时辰以前、在老人踏进书房之前，这位短小精悍的老人仍是花府人人畏惧的严肃大总管，也是将花灵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忠叔。

　　而自己据说正在扮演那饱受欺凌且蠢笨不已的花家大少爷，今天本该是忠叔与花灵日复一日在书房上演缠斗的其中一日，但那是在她出现之前的事情了……

　　想她本着敬老尊贤的想法，一力承担下花灵的角色，就是不想忠叔被花灵给生生气死，而花灵被忠叔给吓得半死，这么的悲天悯人，绝对不是因为自己爱玩或是花灵太好骗了。哪想到忠叔这么不禁玩，随便逗一下就暴跳如雷，可能是太缺乏训练了，这可真是花灵的不是了，应该多给老人家一点刺激，免得身体不禁用，哪天中风了怎办??

　　荧荧心中暗自偷笑顺便腹诽花灵，浑似没注意到旁边的书僮一样，那位正牌的花家大少爷，此时正因为暴怒的老人而习惯性地缩在墙角，本是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在她的巧手妆点之下已摇身一变成为黝黑结实的少年。

　　只是他全身簌簌发抖，灵动的双眼满是惊惧之色，这可是唯一的败笔啊!!!想到此不禁婉惜地叹了一口气，若非老人气到丧失理智，完全无法顾及周遭，光这反应就十分启人疑窦。

　　“…少爷、少爷，我刚刚说的，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老人气势惊人地逼近荧荧面前，咬牙切齿地问道，暗自奇怪今天的少爷好像更迟钝呆傻，把他气得半死，复又想到少爷是生病的关系，又压下怒气努力拉平纠结的面部肌肉。

　　“嘿嘿嘿…”荧荧赶紧摆出花灵的招牌痴呆脸加傻笑，也不管平时的花灵在此时是绝对扯不出笑容的，边偷偷数着忠叔脸上突出的青筋，边想着忠叔的脸好像比刚才更绿了，可能是青筋浮太多出来，不晓得会不会爆掉?到时脸色是会变黑色还是红色?

　　“少爷，今天先到这里好了，您先用午膳…”老人将满是老茧的右手放在胸口，顺了顺气，拚尽全力才勉强吐出这些话，在看见荧荧一脸欣喜的表情时，嘴角抽动改口道：“午后我们再继续学看帐。”

　　看着荧荧僵住的笑容，老人内心满是报复的快感，脚步轻快地向门口走去，如果他这时回头，可能就能验证她的猜想，究竟青筋爆了脸色是变黑色还是红色?因为此时荧荧正对着他的背影挤眉弄眼作鬼脸。

　　待得老人身影完全从视线中消失后，她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撇了撇嘴角，暗笑老人得意太早了，到时不知谁气谁呢?抬步走向墙角，伸出脚踢踢花灵。

　　少年仰首以特有的兔子眼一脸崇拜地看着眼前人：“仙子姐姐，你好勇敢喔，连忠叔都不怕!!”

　　荧荧赏了少年响亮的爆粟后，就直直朝门口行去，边回头说道：“那是你太没用了，下次不要再抖了，万一被人发现，我们的约定就不算数了。”

　　少年闻言即委曲地咬了咬下唇，一脸泫然欲泣，未语眼眶已满是闪亮亮的泪水，方才张嘴欲言，突然啪一声，害他惊跳了一下，却是荧荧用力打开扇子所发出的声响，看见少年已如她所想地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后，故意学她向来鄙视的酸儒书生一般，作态地摇了两下，接着说：“不准哭!不然约定照样无效。”

　　荧荧一脸受不了地看着花灵，苍天果然是有眼的!!!花灵容貌比女子更胜三分，个性也比女子软弱三分，相较之下，自己简直算得上是雄赳赳气昂昂的男子汉了。想着这次真是做了亏本生意，居然当起大善人了，幸好还可以欺压花灵捉弄忠叔，勉勉强强算是小小的补贴吧!!

　　在荧荧最近密集的训练之下，少年的泪水已达收放自如的地步，眨眼间泪水即消失无踪。看着荧荧一脸得意，他还一头雾水搞不清楚，但是只要知道仙子姐姐开心就好了，反正他从来没有弄懂她过。就像那天一样，仙子姐姐说要跟他玩交换脸的游戏，如果他演得好没被人认出来的话，仙子姐姐就答应帮他找出杀害父母的仇人。

　　虽然知道自己笨手笨脚可能坏事，但是一想到惨死的双亲，花灵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努力撑下去，而且看着仙子姐姐顶着自己的脸捉弄忠叔，好像也挺好玩的，想不到在花家呼风唤雨的忠叔居然拿她没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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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荧荧躺在小舟上，身体放松地呈大字型摊开，值此子夜之时，天地万籁俱寂，身旁相陪者只有孤影，如果她会喝酒的话，必定学那些骚人墨客浮上一大白，方不负视野所及的良辰美景。

　　这花家不愧是武林的财库，亭台楼阁满富工艺匠思，处处可见江南的细致与精巧，虽然砸下大把银子却不见丝毫财大气粗的庸俗，想她云家也是江南有脸面的富豪之家，可云家的水榭园林跟花家相比，还是稍逊一筹，就是同样的建筑，花家硬是能摆出独具匠意的格局。

　　像是这座莲湖就令她满意不已，夏风拂动一湖田田荷叶，绿波涟漪晃荡间缀其上的数艘小舟，湖边垂柳轻拍岸边，仿似为此凉夏盛宴击掌叫好。躺在小舟抬首仰望，天上一轮弦月，衬着星罗散布于夜空的星子，寂静的周遭只闻数只与她同样失眠的牛蛙应和着虫叫声，如斯安详。

　　这静谧的天地好似不知尘世的污浊，一迳地展示着一方天地的纯净，当思绪沉淀到最寂静处时，心头竟忽悠悠飘过多位故人的音容笑貌，荧荧不觉轻叹一口气，本以为不再挂怀即是遗忘，谁知会在止心停念之时浮掠过。

　　“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荧荧无声地默念着，眼前莲池权充海，相对无言的只有单薄的月夜，她的有情人又何处觅?怕是拥着娇妻，暖帐春宵恨夜短。拟托相思的良人终是陌路人，欲向梦乡寻慰藉，却又不得一眠，这首诗对比着她的境况，可真是一大反讽。

　　搔了搔头，她果然不适合悲春伤秋，早该看开了，免得老无病呻吟，弄得自己都不像自己了，人不言天若有情天亦老吗?为了长保她青春的美貌，她还得无情一点的好。

　　思绪接着一转，最近跟着忠叔看帐，对花家的营生买卖已明了了七七八八，加上自己的推测，杀害花灵双亲的凶手就快呼之欲出了，这事差不多也该收尾了，毕竟自己在花家也停留太久了，可能同是江南的园景勾动她的思乡病，使她沉醉在花家的满园江南锦绣中，暂忘离开这件事。

　　岸上传来一阵唏嗦微响，但在阒静黑夜中却显得特别吵杂，也将舟上人儿的思绪从无边漫游中拉回，从小舟上探出半颗小头颅来，很快又缩了回去。

　　荧荧嘴边扯出一抹讽笑，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本想这人可真有耐性，居然拿梦幽草当毒药，她可得跟这人会上一会，这人不就自己送上门来，只是可怜了她，那只小兔子又会用他那双汪汪泪眼荼毒她了。

　　悄悄地又探出小半颗头，双眼紧盯着那抹黑影缓缓地摸近花丛，目标果然是开着紫蓝色小花朵的梦幽草，它只有在摘采下的十二个时辰内服用才有效，也真难为这人下了重本设这局，还被逼着半夜当贼，只是即将到手的这整个花家也值得了他一番心血，当然那又是在她出现之前的事了…呵呵呵~她真是都要为他掬一把同情泪了。

　　荧荧兴奋地想着，今夜果然是个热闹的夜晚，清风明月作陪，虫蛙柳树纵情放歌，现在又有贼人表演杂耍助兴，她可得睁大眼好好瞧，以免辜负他一番心血。

　　于是她便一路尾随着他，看他蹑足潜踪踪跃于重重廊榭屋檐之上，居然还是会家子，一转念又想，也该如此，不然如何下重手杀害武功不弱的花行贤夫妇，毕竟别人动手又怎及亲自动手来得放心呢!!!

　　一路上月色昏暗风声疾疾，加上竹叶发出的唏嗦声，间或有风过竹身发出的呜呜洞箫声，正是风声鹤唳的月黑风高杀人夜。只见贼人熟门熟路地避开守夜家丁的岗哨，潜行约莫一刻钟后，跃下屋脊进入院落，直奔听涛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