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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闷热和冰冷 ...

  •   我不敢有所动作,估计他走远了,才轻轻地插上了门闩。
      接着弹开,离开门口,颓然靠在浴室的墙壁上。
      瓷砖是冷的,却冷却不了我一身的汗。
      我望向高处的气窗,外面依然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只是这些,我似乎都听不见,看不见。
      我真像生了一场大病,还没醒来,脑子里一片白光,突然失去了反应。
      只是有路灯的光晕晕在我眼睛里。
      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我第一次感觉人生是如此无法控制,我是如此渺小而无力的时候,我十一岁。
      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是那一年的正月初五。
      因为爸爸年前被派到新疆支教去了,我自从进入小年,就天天看着日历,数着日子,盼着爸爸回家。爸爸还说要给我带新疆的漂亮帽子,让我过年的时候戴。
      大年三十,年初一,初二……
      初五的时候,在姥姥家过年,我问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妈妈似乎也很着急,但还是安慰我:“在路上,没有信号,这几天就快了,别急。”
      表姐逗我:“你爸不要你了。”
      本来我就想爸爸,这下更是要哭了。
      姨妈见状弹了表姐一指头,我又笑了。
      可是,妈妈却接到了一个电话。接完这个电话,她就晕了过去。
      我再次见到爸爸,是在医院的加护病房里,他身上插了好多的管子,我几乎都认不出这个面色憔悴的人了。
      在我的记忆中,他总是那么笑着,逗我,给我买冰激凌,叫我小妮子;和我一起扮鬼脸,逗妈妈开心;在每个冬日的早上,我钻进他的被窝,他都把我咯吱的呵呵笑;在每次夜市的人流中,他都把我扛起在他的肩头。
      可现在的他看上去是那么的无力,他似乎是另一个人。如果是我的爸爸,他看见他许久未见的小妮子,应该早就叫我扑到他身上,抱着我转圈了。
      现在的我,不敢扑到他的身上。现在的他,似乎一点点动静,都能把他的灵魂吓跑。
      我站在他的床前,连哭都不敢大声。哭着哭着,一直哭到呕吐,一直哭到护士把我拉出病房。
      但是,我哭着哭着,又笑起来了,我感谢老天爷,最起码,他还活着,我无比的感激,感激,感激。
      开始,爸爸的状况并不稳定,医院不让常去探视。但是过了几个月,我已经可以常去看他,和他说话了。虽然,他一直是睡着的。
      虽然单位赔偿了一大笔钱,但是除此之外,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妈妈的工资,她变得忙碌起来。
      再后来,我们把家里的房子卖了。妈妈说,这样也好,她工作忙,我住在姥姥家,还有人照顾。
      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请了从乡下来的张阿姨作护工。
      我每天放了学,就去医院看爸爸。
      那个时候真的是什么也不懂,听人家说要想恢复得好,就要常常按摩,我就从地摊上买了一本中医穴位大全,拿去问中医推拿的老医生;听人家说要常常给病人翻身,擦胳膊和脸,让病人身体清明,我就整天缠着护士们请她们帮忙。久而久之,我和一些医院的医生护士们都混得很熟,他们都知道我就是509病房4号床那个植物人的小女儿。也是凭着那个时候我年龄小,看上去越发的可怜,他们就时常照顾我,有时候即便不是探视时间,也偷偷地放我进去。
      那个时候,我几乎天天呆在爸爸的病床前面。写完作业,我就给爸爸读上一段书,读报纸,读课本,讲讲我身边发生的事情,有时候还说一些笑话。
      读报纸的时候,看到上面说美国有一个男孩,天天给自己的植物人女朋友唱歌,过了十一年,女孩子突然醒了,他们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从那以后,我便也开始贴在爸爸的耳朵边上轻轻地唱歌。
      男孩等成了男人,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妻子醒来。
      但是,冬天,春天,夏天,秋天,冬天。
      春天,春暖花开,我却没有能等到我的爸爸醒来。
      半年以后,妈妈再婚。
      我一直叫他作殷伯伯,殷伯伯以前结过婚,有两个孩子,一对龙凤胎兄妹:殷嘉华,殷嘉丽。他们比我大三岁,我叫他们嘉华哥哥,嘉丽姐姐。
      殷伯伯为人很严肃,对嘉华和嘉丽都很严厉,但是对我却很和善,有时候还和我开开玩笑。刚搬到这座大房子里来的时候,妈妈曾经私下里把我叫去,和我商量,叫我改口叫殷伯伯作爸爸,但是殷伯伯很开通地制止了妈妈,说,孩子还小,不用过多地要求,也不必改姓氏。
      我很感激殷伯伯,他也待我格外的宽厚,后来我便发自真心地叫他爸爸了。
      但是嘉华和嘉丽却一直待我很冷淡,我总对他们有一种低他们一等的感觉,也时时地想和他们亲近。
      当时嘉华嘉丽和我同在N市第一中学读书,只不过他们在高中部上高一的时候,而我在初中部上初三。嘉华是学校的优等生,每次开什么大会,总能念到他的名字,或者看到他的身影。他上台的脸色总是淡淡的,偶尔能挤出一个微笑,也只是为了对着领导,或者是拍照的时候。而他对我的脸色也总是像在台上领奖的时候那般,淡淡的,无论是在学校里遇上了,还是在家里。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他了,有时候他看着我会皱起眉头,似乎对我存了几分厌恶。而嘉丽是普通班里不折不扣的小太妹,总和一些稀奇古怪的人混在一起,学习很差劲,在打扮上却很下功夫,连校服都能和普通学生穿得不一样。在家里,却打扮得中规中矩,对我也有说有笑的,在学校里,一开始并不怎么注意我,后来却给我找了不少麻烦。
      如果这日子就像这样不咸不淡地过下去,那也不错,或许这一家人会越来越亲密,从淡淡的,有敌意的,变得越来越亲厚;或许,只是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再各自成长,衰老,慢慢走远。
      哪一种情形,都比现在这样要好。
      我们住的这座房子是机关老干部的家属院,里面都是独门独栋的二层小楼。但是却排列得很密集,好在坐北朝南,每家每户都有个小院儿,各自有各自的一片景致。
      那是春夏交替的季节,很多人家墙壁上都爬满了黄绿的爬山虎,金灿灿的迎春,白粉红紫的各色蔷薇。
      殷叔叔和妈妈住一楼的大房间,我住在二楼一间朝南的房间,对门是嘉华,旁边是嘉丽。
      有些细节总是能记得住,因为总还是有许多好的事情。
      比如,殷叔叔怕我对这个新家陌生,或者自卑,害怕。在餐桌上总是叫我挨着他,坐在他下首,还不时地和我聊天,问我学校里的事情,有时候也开开玩笑。
      比如,过年的时候,妈妈又生下了小家和。小小的,散发着奶香味儿的,爱哭爱闹的小家和,让家里又多了许多的的温暖热闹。
      比如,我在院子里种了茉莉花,回回开了花,整个小院儿里的香气就浓的化不开。当时殷叔叔和妈妈还没有现在这么忙,殷叔叔就把大家都召集到院子里,坐在马扎上吃西瓜。
      没有了开始的那么疏离,我也慢慢的在这个家里自然放松起来了。

      一直到我15岁,那年,我上高中一年级。
      下学期,六月,初。
      那个夏天在记忆里总是显得特别闷热。当时空调还没有普及,我夏天也从来不开电风扇,那人造的风总叫我头痛,风扇嗡嗡的响声也够我受的。我住在二楼,只要打开窗户,再开一条门缝,晚间就有凉风呼呼地吹进来。
      那天晚上,我从院子里摘了好些盛开的茉莉花,把它们放在窗台上,书桌上,枕头边,我便能无时无刻能嗅到那一抹清香了。
      就在那一抹清香里,我似乎也在做着一个茉莉花味道的梦,连梦里的云彩可能都是茉莉花味道的;如果有太阳,那么太阳也应该也是茉莉花味道的;风轻轻地吹过来,也是茉莉花味道的。
      风突然大了起来,还下起了雨,我微微地醒了,直觉可能是真的下雨了,有那么点凉凉的。
      我伸手想去够不知道被我蹬到哪里去的被子,微微睁开眼睛,却赫然发现殷嘉华正跪在我的床边!
      他的脸离我那么那么近,我一惊,身体直觉反应就是拿手去打。
      一边要喊叫。
      他猛然箍住我挥舞的双手,嘴唇朝我压了下来。
      我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男人的力量可以这么大,平时看电视,有些女人比我还娇小,却能轻而易举地扳倒一个男人,原来都是假的。
      我拼了命地挣扎,却动弹不得,我想要尖叫,却怎么也出不了声。
      他把我两手反剪到身后,用一只手箍住。
      他整个身子压了下来。
      他弄得我那么痛,那么痛,我身体不得已弯曲起来,急促地喘息着,挣扎着,却被他掌握于鼓掌之中。
      我咬了他,血腥的气味从他的舌尖蔓延到我的嘴巴里。
      我被他的嘴唇肆虐过后,刚能喘过气来,他就迅速用另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惊恐地瞪着他,不知道他原来有这么讨厌我,竟然想杀死我。
      他似乎也有些慌了,低声说:“你不要喊。”
      可是我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了,我在他身下不断地挣扎,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松了松罩在我脸上的手的力气。
      我喘了口气,他的脸又逼下来。
      这次却只是凑在我耳朵上。
      他低低地说:“你不要喊,我……不是故意的,你就当这是在做梦,都是假的。”
      他抬起头,又看着我的眼睛,那么黑的夜里,他的眼睛比黑夜还要黑。他说:“你,能不能不要喊。”
      我点点头,心里怕极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了出来。
      他松了手,慢慢地起身。
      我在床上坐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只是握紧了拳头,心想,不要哭,不要哭。
      他在我房间里站了一会儿,关上门,离开了。

      一直不想去想,似乎也就慢慢忘了。
      如今看来,有些事情,其实并不是慢慢忘了,而是不想去想。
      事隔这么些年,我假装这件事似乎真的从未发生过,骗自己,就是做了那么一个梦。
      可是,梦里的细节却如此的清晰,以至于后来我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反反复复做过好多次同样的梦。
      每次从梦中挣扎着醒来,枕巾上还会有大片的潮湿。
      每次从梦中挣扎着醒来,大脑都会变得异常地清醒,于是就那么看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间或能睡着,也总是被一些细微的响动惊醒。
      那晚过后,每晚到了睡觉的时间,我都早早地关好门,紧紧地插上锁,把凳子抵在门上,一有响动便坐起来。
      那晚过后,我似乎懂得了些什么。在家我就再也不敢穿暴露的衣服,也不再穿睡裙了。总是穿一些宽宽大大的衣服,睡裙也以不方便为由叫妈妈给我换了宽大的睡衣睡裤。
      能尽量不着痕迹地躲着殷嘉华是一刻,就算一刻。
      生活似乎一切照旧,反正本来就是淡淡的。
      殷嘉华不久之后便出了国,过了一段时间,殷嘉丽也出国了。

      算来也有五六年之久了吧,这段时间他们从未回国,更别提能见面。只是偶尔殷伯伯在餐桌上说起他们的近况,我也像一个正常的妹妹那样附和一两句。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也不是从小一起长起来的,我不太热衷的态度,在殷伯伯和我妈看来,也没什么可以挑剔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我在这个家里一天一天地长大。殷伯伯,妈妈,小家和,我,一家四口,日子一天一天地变得更加轻松愉快了。
      我也在慢慢地放下过去的事情。
      日子长了,我有时候还怀疑,现实里是不是真的有殷嘉华和殷嘉丽这两个人,还以为就要我们一家四口这么天长日久地过下去了。
      其实,心里也是知道,不可能的吧。
      只是这么毫无准备,猝不及防地,又让我见到了他。
      他再次提醒了我,我的生活里,曾经发生过的事情,都是不可抹煞的,难以忘记的。

      我锁上了房门,打开了窗户,暴雨扫了进来,电闪雷鸣的声音还是那么大,却还是填不满我的脑海。

      “你不要喊,我……不是故意的,你就当这是在做梦,都是假的。”
      哈哈哈哈,真可笑!
      我也想告诉自己,“不要喊,这只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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