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胃炎

2、第 2 章

　　（四）
　　16岁的许想第一次离开了家人去求学，没有少年的伤感是不可能的。
　　爸爸的车只送到了学校附近，之后是许念陪着许想走了一段。爸爸妈妈大概也想给他们一个单独告别的时间段，便说只待在车里等许念回来。
　　许念一直陪到去宿舍放好行李。宿舍四人一间，整体还算可以，其他舍友都还没来。许念便兀自在许想的床位上和许想并肩坐下。
　　“以后，就一个人了呢。”
　　“……”
　　“没有人会在路上把我们认错了，哈哈。”
　　“……”
　　“哥。”
　　“……”
　　“可是我不喜欢这样。”
　　“……”
　　“因为啊……”
　　“……”
　　“我大概是喜欢你的吧。”
　　“……啊？”
　　许想转头看着弟弟，眼底复杂。
　　“就是这样……”许念趁机在许想唇上啄了一口，“……的喜欢……和你一样。”
　　许想顿时觉得眼前绽开了太过美丽的烟火，让他四肢百骸都被强烈地震动，让他迷失，也让他害怕。许念自己也是乱成一锅粥了，他没有考虑过这样做的意义和后果是什么，他只是顺着自己的心加上一时头脑发热。
　　最后，许念还是落荒而逃了，留下还不能平静的许想。
　　难道这条路，他们真的就要一起走了吗？
　　高中三年，除了寒假，许想都没回家。不想面对许念可以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在这所中学，许想发现自己越发跟不上进度。从开学的前一百一直直线下滑，现在只有中等水平。许想知道，没人会怪他的，因为他是真的尽力了。但是他的自尊心不容许他输，不容许他放弃。
　　而许念这三年还是老师同学心里耀眼的太阳。除了参加奥赛集训的那次，成绩从未甩出前五。在奥赛虽不是第一，但都是一等奖。加上又是学生会主席，更是光芒四射。交过两个女朋友，都未影响过成绩。就是这样一个被诸多学校欲提前签的好学生（最后选择了不是最好的Z大，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也有自己的烦恼——他似乎对自己的哥哥有着难言之欲。
　　许想不只一次进入许念的梦中了，但是许念到现在还无法确定自己所许想的感情是什么。他没有那种无法见面就寝食难安的心情，难道这样也可以算作喜欢，爱吗？所以这三年他除了寒假，都没有和许想见过面，他自个不怎么想。
　　这份情感对他来说太奇怪了，比所有的竞赛题都还要难。
　　在高三要高考前的三天温书假的前天晚上，许念还是去找许想了。
　　许想穿着洗了三年的校服，透着一种清新的温柔来接许念。
　　寒假的时候，人人都包的跟个粽子似的，所以许念不知道，许想瘦了这么多。一米八多的许想，看起来只有六十公斤不到。
　　到了宿舍，只有许想一个人留宿，其他人都回家了。
　　“哥，这是妈妈让我给你的。”
　　许想接过许念手里的保温杯，是参鸡汤，很香很香，一打开整个宿舍都是那个味道。许想坐下来吃，一口一口地吃，眼眶渐渐发红。
　　许念心里竟也跟着发堵，不禁埋怨自己，不是这几天天天吃么，跟着感动个什么劲儿啊。然后，许念轻轻地从后面搂上了许想，脸贴着许想单薄的后背上，觉得很窝心。许想没有挣开，默默地喝完鸡汤吃完鸡肉，把杯子盖好。
　　“哥，你好瘦。”
　　“这也是没办法的。”许想转过身回抱着许念，这是哥哥对弟弟的拥抱。
　　许念还没许想高，矮了有五公分，所以他把下巴靠在许想肩上，侧过脸来看许想。这些五官，他也有。而且很像，可是又不一样。许念着了魔似的看许想，还伸出手来一样一样抚摸过去。许想没躲，任由着他摩挲。
　　“哥，接吻？”
　　“小念……”
　　“喜欢……”
　　许想看着一脸认真的许念，还是点了点头，把许念放在他唇上的手拉下来扣着，摘下了许念的眼镜，侧头轻轻覆上了许念的唇。和三年前不一样，这个吻有太多的暗示。
　　事后，许念撑着上半身看着这个半是男孩半是男人的自己的哥哥，心里很复杂。今晚，他们就再也不仅仅是兄弟了，可是真的走到了这一步，许念才发现他好像没有准备好。喜欢是喜欢，到底爱不爱，他自己也不晓得。这个比自己年长，比自己高的男人肯定是爱惨了，要不然也不会委身在自己下面。以后的日子，爱比较多，还是愧疚和依赖比较多，许念无法分辨，但他一定会坚持和许想走下去，这或许是他唯一可以为许想坚持的了。
　　许念轻轻吻了吻许想闭着的眼，说了声“喜欢”便睡下了。所以他甚至没发现，许想的眼角有着一点点的晶莹。
　　那几天，许想都整个人昏昏沉沉，学习也很没力气。还好许念极为用心帮他补了点功课，以致于最后许想还是有到本一线，和许念报了同一城市的大学。（许念软磨硬泡的结果）要是那天晚上没那一出，许想上六百绝对不是难事。而且最后许想为了许念也专业都选了个自己不是很喜欢的，真的整个人生都绕着许念转了。
　　没有许念，是不是会好点呢？许想的答案是，这个问题就像是没有了太阳，月亮会不会更耀眼一样的。
　　所以这个夏天如果能再来临，许想一定还是勇敢地越过那条线。
　　（五）
　　之后的事情好像变得很简单。
　　白天上学，和朋友嬉闹，参加社团活动，不停和对方发短信，晚上不时出来约会，周末再去住一下旅馆。就和许多的大学普通情侣一样。或许差别的就是不能公开不能大大方方牵手拥抱吧。
　　许念上了大学后还长了一点，到了大一升大二的暑假和许想都差不多了。
　　然后就过去了四年，二十一岁的许念和二十三岁的许想再次站在了人生的分岔口上。许念的成绩还是挺优秀的，回来家乡当了一名外科医生。但是许想这边比较困难，他下定决心要考公务员，但是既许家没关系他自己成绩又不突出。
　　最后，许爸爸许妈妈把许想送出国了，再读两三年，说不定会好些。
　　这时，众人眼中的抢手货许念也有一点小心思。他决定在许念不在的这几年和家里人坦白他俩的关系。你要问他是不是已经很爱许想，爱可以出柜到这个程度了，也许许医生还是只会闪烁其词。这四年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他在害怕自己的心，害怕会是一个否定的答案。许念想，和许想在一起他觉得幸福，觉得轻松，而且拥抱亲吻上床他们都很合拍，那精神上的契合，是不是就不那么重要了呢？
　　再说，他们也不是普通的同性恋人，他们是兄弟，货真价实的亲兄弟。他们的一只脚已经紧紧连在一起了，你以为，他们还能分开来走上不一样路吗？
　　不过，正因为他们是兄弟，当时的场景比许念想得更惨烈。许妈妈歇斯底里地坐在地上扯头发，许爸爸气得一直咳嗽，连骂许念的力气也没有了。两个都是自己的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所以许爸爸不能把这个男人推出去关起门来解决家事，也不能骂说他拐了自己的儿子。
　　三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许念很担心他们俩的身体，但是他也很坚决，他一定要和许想在一起。
　　“爸……妈……”
　　许念还是轻轻地唤了声，没想到许爸爸竟血气全往脸上涌，站起来给了许念就是一拳。
　　“你还有脸叫我们！你哥从来没乱搞过，心眼实，要他我也就睁一只闭一只眼！可是，可是你！你怎么也这么……”
　　“爸，我爱他！”
　　许念被许爸爸揍得趔趄了一下，眼镜掉在了地上，也不敢做什么，但是他一听这些话就急忙叫了出来，想要证明什么似的。爱，这个字，他都没对许想说过，不曾想竟在这个时候说了出来。
　　原来这份情感，真的是爱了啊。
　　许爸爸才不管什么爱不爱的，他听到许念还敢顶嘴，就又给了许念一巴掌。
　　这巴掌打得可是拳拳切切，许念一个没站稳就这么摔下去。这一摔本来只是皮肉之苦，可是许念正好就撞到了茶几上，磕到了其中的一个角。于是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还来不及想是怎么了，就失去了意识，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然而许爸爸以为许念在演苦肉计，虽然担心但是还是劝阻许妈妈去关心儿子。这一劝，就让许念和许想再也没见过。送到医院时，因为太晚了，许念醒不来了，成了植物人。
　　于是两个白发人在床边哭的那么悲惨，他们的儿子也不能醒来看一眼他们了。
　　这时在英国的许想也快修完了三年的课，准备回国了，所以对许念没有每晚每晚给他发肉麻的短信不是太在意。没想到回来就是那么可怕的事实等着他面对。
　　看着一夜白头的许爸爸许妈妈，许想几度呜咽，但终究是没有哭出来。要是现在他也哭了，他也倒下了，那这个家要怎么走下去……
　　许想接受了许爸爸许妈妈对于许念出了车祸去世的解释，虽然他隐约地猜到了什么。他始终还是没有去戳破两颗摇摇欲坠的心。
　　再后来，在英国认识的李莹对许想展开了猛烈的攻势。许想看着爸妈已不再清澈的双眼，看着李莹日益隆起的肚子，最后还是接受了李莹。
　　不久后，长得很像许念的女儿出生了。
　　……
　　（六）
　　那之后也有一个月多了，许想除了空闲很多，不觉得生活有多大变化。他本来就没什么朋友，所以也没人给他办单身庆祝还是帮他安排和下一个人见面这种社交活动。就算有，许想也不会去的，他哪里有这个脸面。
　　李莹是极骄傲的女人，她没有那种报复许想的怨妇一般的心思，何况这个婚她可是离得痛快至极。她走得那么潇洒漂亮。
　　许想的工作清闲得很，三天两头就有一个小假可以放。于是许想迷上了骑自行车去溜达这件事，小小的市区都给许念逛了个遍。以前觉得绕来绕去也绕不出去的巷子，原来那么短，短到他还来不及体会，就已经从鲜活的影像中生生地消失了。
　　他最常去的就属市立图书馆了。他在那里开始恶补园林设计，他还是想从事以前的理想。其实许想学历又不低，完全可以辞掉公务员，去做一份专业对口的。不过他是为了许念才当公务员的，所以心里有个疙瘩在那，让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有在决定前读读书，免得浪费时间。
　　所以，就突然，那么硬生生地，好想许念。
　　是不是太想一个人，就会出现幻觉。
　　他最近发现图书馆门口总是有个男人，坐在一把天蓝色的公共长椅上。穿着白色T-shirt，绿色卡其裤，戴一副黑框眼镜，耳朵上还有一对黑漆大耳朵。那个男人长得和许念简直一模一样，看向许想，总喜欢半眯着眼睛。。
　　而且今天，那个男人对他笑了笑，很温柔。连这个笑，也是那么像许念。
　　许想每次都会欺骗自己，视而不见。可是今天，他却鼓足了勇气朝那个男人走去，走到他身边，坐下。
　　男人丝毫不惊讶，又对许想笑了一下，闭上眼睛靠在了椅背上。
　　许想也点点头，然后毫无顾虑地看着这个男人。许想知道这样很没礼貌，但是他有十年没看见这张天天可以再镜子里看见的脸了。看着看着，许想竟伸出了手去抚摸那人的眉眼。温热的触感在指尖慢慢蔓延到心里，许想觉得心里满满涨涨的，同时也酸酸的。男人让许想摸了个够后，睁开眼睛，幽幽地对上许想的，他轻轻把许想的手扣住，放在了他们中间的间隔处。
　　许想的心智全被迷惑了，任由这个人拉着，也没想要挣开他的手，反而加紧了力道，像对许念一样。
　　然后，也不知道多久，许想开口了。他说起自己的父母，说起李莹，说起女儿。有说起了今天的菜价，图书管理的管理员。像个话痨一样把自己的生活琐事说个没完。其实许想话不多的，只是今天意外的反常。男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听见了许想说的话。他没有对许想做出任何反应和表示，只是不断地笑笑，而且有时笑得不合时宜。
　　墙上有只肥猫，一边用短短的尾巴惊扰初夏的阳光，一边用半阖的眼皮扇动不知是何人的，心中的涟漪。
　　天很快就暗了。那只猫不见了，想必是去找吃的了。
　　许想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懊恼自己今天的表现。那个人真是好脾气，陪了他一整个下午。不管他有没有听到许想的话，他能坚持坐在那里就算一种能耐了。
　　第二天，许想没看到那个男人，是不是被自己吓跑了啊，许想有些难过地想。那只被握过的手好像还残余着暖意，许想不禁把它放在了脸上。
　　之后，许想变得比较忙，没空去图书馆瞎溜达了。只在星期五的下午，许想正好去办事，无意间经过时，发现那个男人又坐在那，穿着白色T-shirt，绿色卡其裤，带着一个黑漆大耳朵。许想的心微微动摇了一下，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星期天，许想禁不住诱惑又去了图书馆。
　　他去把自行车停了，走到男人身边坐下。男人还是一样笑笑。这给了许想极大地鼓舞，这说明他没有觉得许想很烦。不过许想这次没有说话，只是那样坐着，看看天空，看看行人，在看看旁边的他。
　　不知不觉，许想的手落在了那人的手边。然后，手上一片温热。许想这次倒是觉得尴尬了，他四下看了看，要把男人的手挣脱。然而未遂，反而被男人往身上拉了一把，两人离得更近了。耳边传来的他均匀的呼吸声，许想突然觉得安心，也就不去在意手的问题了。
　　人来人往的图书馆，没人会去在意，也没人会去打扰，这一刻来之不易的温情。
　　此后，每每放假，许想总是去和男人坐会。他不在意男人为什么一言不发，为什么带着一个有点土气的耳机。他只想找到一份安宁，他只想有个地方可以逃避现实。
　　（七）
　　许想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他把男人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向来是许想看天色晚了，便留下男人一个自个先回家做饭了。许想不知道男人在他回去以后的活动，他们也从未一起去吃过东西。而这次，许想想为他做一顿东西。
　　也不能算是报答。至少许想没这么认为。
　　做着饭菜的许想，觉得他们的关系突然很模糊。当然，不是恋人，不过，也不能算是朋友，毕竟他都不知道男人叫什么。而且他一直固执地认为这个奇迹一样出现的人就是许念，他日思夜想的，他深深爱着的弟弟。
　　结果想得太入神，以致于芥菜切了一半就放在那里。
　　在客厅等了有一会的男人发觉厨房里没了动静，于是走进去看了看状况。
　　直到他拍了拍许想的肩膀，许想才回过神来。
　　许想抱歉地笑了笑，男人也笑笑。依然没有说什么，反而在一边帮许想下打手。这时许想才看见，男人摘了耳机。还以为那耳机不能摘呢，许想暗自笑笑，也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后来男人做了道红烧豆腐。很普通的菜，许想却吃得很艰难。倒不是因为难吃，而是连煮菜的手法，味道都和许念一模一样。许念很喜欢煮东西，手艺比许想好得多，也有自己的风格。所以许想敢肯定……
　　“许念？”
　　男人埋头吃饭，好像没听见许想在叫他一样。许想又唤了几声，男人才抬起头，擦了嘴角，顺便也帮许想擦了擦嘴角。许想顺势抓住他的手，看着他的神色很是复杂。
　　男人还是没有回答，就和不会讲话一样。但是男人靠近许想，在他的嘴角轻轻吻了一下，像是肯定又想是否定。然后，男人安静的地坐了一会儿，直到许想不再盯着他看，而是黯然地低下头吃饭，才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耳机走了。
　　留下许想一个人坐在那里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机械地咀嚼，久久缓不过神来。
　　又是一个礼拜过去了，许想没去图书馆。现在连图书馆也成了他在逃避的现实的一部分。
　　他对于那个吻，并不反感，反而当做宝贝在怀念。他更加坚信了那人就是许念，可是放在供台的那张黑白分明的照片，又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许念早就不在了。
　　这一个礼拜，许想每天都会做红烧豆腐吃。却做不出那个味道，那种酸酸甜甜中还有点辣，辣得恰如其分的味道，许念的味道。就像他再看镜子一百次，也看不出半点许念的影子来。
　　他不能对着镜子做出许念的招牌笑容，不能一仰头就是完美的角度，当然也不能对着那盘豆腐添油加醋一番，使它让他感受到许念。这样一来，他才更想念那个男人。
　　这样一来，他才更害怕见那个男人。
　　谁知道，他们能不能走到一起，他会不会有一天也像他的出现一样，连声招呼也不打就消失了。
　　谁知道，这一切，是不是许想的梦境。
　　可是该来的总也还会来的。
　　那是一个礼拜天的早晨。许想睡得迷迷糊糊，就要被迫起来开门。一开门，就有一个人带着清晨的露水和泥土的气息把他抱住。是个男人。因为他和许想一般高。
　　阳光从打开的门中照耀了那人一身，他就像走错路的精灵，误敲了许念的门。
　　许想努力看清了这个男人后，吓得要把门关上。可是在他关上门之前，男人就滑了进来。既然人家都进来了，许想也就狠不下心来，把他赶走。只好请他在客厅先坐坐，自己去刷牙洗脸换衣服。
　　等许想一身文员打扮出来后，那个男人笑着摇了摇头。把许想又推进房里，摁在床上，然后三下五除二扒掉了许想的衣服，手法极其纯熟。在许想吃惊的当儿，男人又从许想的衣橱拿出了一套运动服让他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