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层地狱》叶上初

7、清平世子１ 住在清平王

　　住在清平王府已近一周，我很快适应了这里的环境。其实只要小心谨慎，多做事少说话，不招惹是非也不争强好胜，在这里还是可以生活得很好。望爷带成明成静进京时来探了我一回，我得空和他们去了京里的新家，不过离王府三趟街的位置，一进一开的小院，虽然小但挺素净的，周围都是本分人家，不在繁华的地界，离市集却也不远，出门挺方便的。我在王府和人打听着哪里的先生好，有家在京上的小厮告诉我府上的苏先生学问极好，本家就是办书院的，收些平常人家的子弟。我和望爷带着成明报名入了学，就匆匆赶回王府。

　　还算事事平顺，成明在学里收敛了性子，中规中矩，也学得似模似样，家里需要出力气的活都揽下来，俨然有了男子汉的架势。成静日里交些好人家的姑娘，学些闺房里的规矩，穿针引线，居然也能补贴点家用，间或学些我指导的书目，把家里拾整得井井有条。只是遗憾我不能常常回家，大约半月一次，连过夜也是不能。王府对下人管得很严，不容许外宿，每次出门都要报备，难得能和两个小猴子吃顿热乎乎的可心饭。虽然每月拿了银子和新鲜果实糕点回家犒劳他们，两人却总嘟着嘴，埋怨我把他们忘了。

　　小王爷连奉锦的住处是王府里最深的地界，名为“登锦轩”，乃当今圣上御笔亲书，可见尊贵非常。住进来也有月余，主子的面还没见到，镇日有大丫鬟和管事的小厮打理。

　　早上吃过饭，我提着水桶，把抹布浸湿，到外书房擦洗。红木的桌椅、书架，雕工精细，质地上乘，我每日将它们擦得干干净净，泛着木质特有的亮泽。书架上成卷的古书，用鸡毛掸子细细掸了浮灰，再拿软的干布拭过，书香一片，不染纤尘。地扫得很勤，还要拖上三五回，每日里敞开房门，让太阳晒晒。有专门剪花的丫鬟送些新鲜花枝，插在古瓶里，一室芬芳。

　　连安是分管我们这些做杂务的小厮的，见我在外书房还这样勤快便没好气的数落我：“早给你分到内务多好，别人都巴着眼想到主子跟前当差，就你见天伺候这些死物件，算是做出了花又怎样，谁能见你说句好？”

　　我只赔笑也不反驳，知道他也是为我好，看不顺眼其他人紧着向上巴结。连安的家在这，父母在连府里都是一方的管事，姐姐姐夫又在主子面前有脸，自然没人得罪，风雨兼得。可很多人并没有他那么幸运，都是没根没蒂的，受了欺负排挤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自然想爬得高些。我自然没有这份心，外书房连主子来都是有数的（“登锦轩”还有专门用的内书房），却正好便宜了我，可以偷偷寻些好书看。

　　刚去换一桶水，见连安并着连萼带几个丫鬟小厮挨屋查看着，快到我这儿了。

　　“萼姐，怎么，昨儿又不成？”

　　“我这儿快愁死了，打小王爷回来心就没落下过，安排哪个小厮丫头都不成，王妃把她身边得力的丫鬟冬镜都派来了，多伶俐的一个人，还不行！这回说用几个乡下抗摔打的孩子，指不住可了小王爷的心，结果又被撵了出来！哎，我这怎么回王妃呢？”

　　连安撇了撇嘴：“就说咱们这儿的好人都不成，那帮乡下来的又怎么能成？”

　　连萼拧了一下他，道：“老实点吧，小猴子！那些个孩子受了伤，你也知趣些，别折腾人家！想着你去服侍小王爷不也被吓得哭了鼻子？王爷王妃都是心慈的人，这小王爷怎的好像冰人一般？唉！”

　　连萼吩咐了几句，让连安接着查管，自己带上小丫头去了正王妃的院子。

　　连安跟几个小厮把手一挥：“这是最后头了，我自己看看就行，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转头看我换水，笑嘻嘻的说：“我说阿念，又这么勤快，擦第几遍了？”

　　我笑着道：“安哥早，我这儿刚第二遍。”

　　连安拍拍我的脸：“再笑个给哥哥看看，我怎么咋瞅你咋俊呢，越来越俊！给你个桃子吃，别使傻劲儿了，够干净的！”自己拿着一个啃，说：“跟你一起进来的都熟吗？”

　　我摇头说：“不是一个村子的，没见过。”

　　连安说：“不认识也好，看他们紧着要上主子跟前，还不是被一脚踹出来了，把肋骨都踢折了！这一堆儿里就你还安生在这呆着。”

　　我吃了一惊：“他们伤着了？”

　　连安咬了一口，闲闲的说：“小王爷素来不喜欢人靠近，估计是犯了忌讳，想讨人喜欢，马屁却拍在了马腿上，也活该自己倒霉！”

　　我心想：果然是难伺候，可怜了我们这些下人。

　　连安横了我一眼：“行了，知道你为他们委屈。”又神秘道：“你不知道，其实小王爷倒不是难伺候，因为他不是凡人，哎，也不是，怎么说呢？你看咱府上侧妃侍妾虽多，给王爷生了不少小姐，却始终没诞下男丁。我娘原是跟在正王妃身边陪嫁过来的，她说以前有得道高僧曾给王爷算说是命中本无子的。咱们王妃不信，日日吃斋念佛，恭敬佛祖，再加上王爷乐善好施，三十四岁头上救了个什么人，哎，反正挺能耐的，帮咱府上祈福，这才得了小王爷。王爷欢喜得什么似的，结果小王爷诞下来就生病，可巧圣僧下山，见了小王爷便道：‘阿弥陀佛，此子乃仙骨灵体，竟不知被你们用了什么邪术求了来，罪过，罪过！’王妃自然痛哭流泣，圣僧挨不过央求便说：‘我把这孩儿带到山上做徒弟，十四岁便放下来，每年让他回来给你们磕头就是。但这孩儿天赋异秉，却不是性情中人，七情冷淡六欲不全，非有缘人不能渡化，将来万般不能强求。’王爷王妃应了，才救了小王爷一命，你说奇是不奇？”

　　我点头，却对这等仙怪志异一类传说敬谢不敏，不过圣僧菩镜禅师倒是有耳闻，爹爹在世时说他乃“当世活佛”，推崇倍至，年已近百，无量功德。

　　连安接着说：“小王爷是今年年初才从山上下来的，往常我是没福分见到。也不过下来半年有余，进宫见了圣上，便把整个皇宫给动摇了。各个府上都传清平世子俊美非凡，文武双全，把状元都羞到地缝儿了，可给咱们王爷王妃长脸了！你看这‘登锦轩’都是皇上亲题的，对小王爷喜欢的什么似的。不过，唉——”连安无精打采的说：“小王爷好倒是好，却是块水晶做的冰，能冻死个人。平常也看不出个喜怒，更没什么嗜好，谁也揣摩不着他的心思，旁人根本没法子靠近，别说服侍了。王妃派了多少得力的人啊，都没有用。三月里，有个丫头叫凝香的，自以为聪明，大约是碰了小王爷的身子，一下子就被剑削了脑袋，吓死人了！”

　　我惊道：“不是草菅人命？”

　　连安弹了我一下：“那也是她自讨没趣，她，呵呵，”连安坏笑，“妖精似的，肯定想勾搭小王爷呢！再说，都是被买进来的，官府哪管？”

　　我默然，是啊，谁管，谁的命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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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平王连照阑刚刚下了早朝，大管家连景跟在身后，一起进了正厅。就见连萼并着几个小丫头正给王妃方月桐收拾早膳的用具，还说些什么，方月桐的眉眼微蹙，心事在头。

　　连照阑接过丫鬟递来的巾子在手上擦了擦，微微一笑，问道：“又是何事惹夫人不快，锦儿如今也可侍奉膝下，还有什么恼着你？”

　　方月桐摇头：“锦儿不到十五，还须在太学里呆上三年五载，身边若没有知心妥帖的人又怎么能放心的下。他下山也有大半年了，我指派的丫头小厮竟没有一个能侍奉得了的。锦儿怎样都好，偏这性子……前儿想着是不是府里这些人都染了世俗气，所以不得他的意，才选了些乡下刚刚出来的干净孩子，结果连萼今儿回我说是又给踢了出来，可如何是好！莫不是真应了圣僧的话……”说着，帕子沾上眼角，隐隐有泪光闪现。

　　连照阑挥了挥手：“哪有的事，不过是性子冷淡些罢了，等寻个好人带他懂些人情世故便好了！圣僧也说锦儿天赋异秉，难得俊才，不是还在宫里给你长了脸吗，谁个王妃不羡慕你生个好儿子，我的面上也光鲜不少！”

　　方月桐想了想，面上七分喜三分忧。

　　连景在一旁，半晌开口：“王爷王妃，奴才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连照阑说：“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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