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层地狱》叶上初

6、入府４ 回头碰上东

　　回头碰上东子他爹娘，两人正往帮工那儿踮脚瞧着。我上前打招呼：“张叔、婶子好！”

　　东子娘赶忙问：“念娃，咋样，你选上没？”

　　我笑道：“啊，进府做个打杂的小厮，定了五年。看，这不是明天去应的物件！”我把那张盖了印子的字条给她看，她啧啧道：“这下可好，就说是先生家里的伢子出息些。哎，那边俺们是没敢想，”她指指侍读那边，“小厮也去应了，人家嫌东子书读得少，模样太粗。这死孩子，早也不知道用些功夫，现在可好，先生也没有了，以后谁教他去？”

　　张叔狠狠剜了她一眼：“什么没有了的，尽给孩子添堵！”

　　我笑笑：“没事。”

　　东子娘尴尬了会儿，瞥见侍陪那，连忙说：“哎呀，念娃也还好命，有他成家疼，你瞅瞅圆子那娃，有亲爹又能咋地，还不是被后娘撺掇着卖了，造孽啊！”

　　我顺着东子娘指的看过去，见一泼辣的妇人拉扯着个十四五的女孩子跟王府的人正说什么。女孩子的眼圈微微红着，嘴抿得不见血色，旁边站着男人，怀里抱着三五岁的男娃子。原来是方圆。她娘早三五年就没了，爹又娶了个后的，给她生了个弟弟。方圆比我长上二三岁，爹娘都是一般模样，她却生得很标致，村里人都说那是生错了人家。我原先看见过她在爹教书的地方偷听，被爹发现后总是低头就跑。后来爹许她来听不收钱，她很高兴，不过家里活多，后娘又尖酸刻薄，来的时候很少。她性子好，那时常常吃她做的饭菜，总是腼腆的微微红着脸。爹去世后倒是很少见到了，却总是听说她后娘张罗给她寻婆家，因为年纪还小，农户里有钱的人家不多，就放下了，没想到竟这样。

　　七月里的日头照在人身上泛着惨白的光，好似不真实的世界。我呆了呆，觉得该和东子娘应上几句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一入侯门深似海，零落身世无人知。不是没有听说过卖身的，只是被亲人卖，这样活生生的见到，是第一次。农户靠天吃饭，总有几年年景惨淡，但还不至于饿到卖儿卖女的地步。我总以为只有活不下去又要养一家老小的人才会割舍了亲情含泪将孩子卖掉，却不知道所谓亲人原来也可以这样脸不红心不跳的与人还价，卖身的价钱。他家是不穷的，至少比我和成明成静好的多，可是她的后娘在和人还价，他爹爹看着她被卖掉。

　　“叔、婶，我先回了。”我把字条掖在袖子里，和东子爹娘作了揖，攥着凉凉的手往红李村走。

　　不要想了，就像成婶说过，也许人心长得真的不一样，你的是冷的，我的是热的。你的是硬的，我的是软的。

　　隔着篱笆还没等进门，就见成静飞似的冲出来抱住我，哇啦哇啦的嚷：“念哥，念哥！”

　　我一喜，拉着她进屋：“咋回来了？”一进去却见望爷也在，赶忙道：“望爷好！”

　　望爷微微点了点头说：“两个小崽子吵吵要下山，我的头都被吵大了几圈。天明下来看看动静，见没什么风声就把他们送下来了。”

　　成明挠了挠头，偷眼瞅瞅我，想是怕我又生气。我好笑的拨了他一下脑袋说：“这两个小猴子见天惹事，没个安生时候！这次可算得了教训，好在李家还不知道。我原也是想过午就上山把他们接下来的，这下正好了。”

　　想了想又把那张字条掏出来说：“大家都在也好拿个主意，望爷是大人，帮我们几个孩子参谋参谋。清平王府到村子上招人，我去应了小厮，想带成明成静到京城去住。”

　　望爷吃了一惊，抬眼看我一派坚定，点点头说：“你性子持重，想必是考虑周全了，就说说看吧。”

　　我说：“成叔成婶在世时总望着成明有些出息，成静能端庄识大体，觅得佳婿良人。现在村子里没了教书的先生，别的村先生也并无太好的，我虽然可以教他们些，也总是有限。原本打算带成明到镇子上求学，我就在那找份工做，也可以供他读书，现下有个好机会进京，酬劳也不错，我就先去应了。”

　　我看了看成明，向望爷作了一揖道：“成明生性鲁直，虽然聪明躁气却太盛，若是走科举一途怕是不会出息。他自小爱舞刀弄棍，长于拳脚，望爷是看着他长大的，我想将来让他进武举。我带他到京城读书，每月让他上山，武功一事也只有靠望爷相教，您看可好？”

　　望爷沉了沉气，微微一笑：“成家倒是拣了个好孩子，有你如此为他们思虑费心，我这做干爹的哪能输给个孩子！只是苦了你，小小年纪，哎，做人奴才哪是好干的活计呢，你的书不读了吗？”

　　我摇头：“王府的先生恐怕是更好呢，我在里面勤快些总有得益！我只做五年，并没有卖身进去。每月五百钱也足够我和他们两个用了，等做足五年出来，我还可以和成明一起考的。”

　　成明急着说：“那念哥我也跟着你干！”

　　成静也说：“就是，就是，我可以给人家当丫头的！”

　　我捏捏成静的小鼻子说：“行了行了，你要是给人家当丫头没个几天就把人家小姐带野了，谁敢要？成明每月山上山下的跑，读书也累，哪有时间做工？再说，你们两个的驴脾气，我可怕又生了什么事端！”

　　两人听了，红着脸不做声。

　　我又对望爷说：“望爷，前儿个的事成明他们跟你也说了，我想虽然这事过了，但就怕万一。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再碰上，况且李凤毛也许什么时候清醒了李家再找他们麻烦，所以带他们出去也稳妥点。但都说城里人不好相处，不知怎的就会得罪，我其实也怕带他们出去惹事不安全，尤其成静一个女孩子家。不过把他们放在家里实在——”

　　成静嚷嚷着：“我就要跟着念哥！”

　　望爷笑道：“这两个小猴崽子就跟你好，粘你粘的紧，连在我这干爹那儿呆上一宿都不踏实，也不想想你不过也就比他们大个一岁多，真是！”然后说：“你们安安心心的读书做工，也不会惹到谁，只要他们听话就没大问题。我会先到城里给你们寻处离王府近的住地买下来，肯定安全便宜，你就不用操心了，只要这个解决其他都好办。”

　　我连连点头，这样就好办得多。

　　中午我谴了成明去割肉，做了顿好吃食招待望爷，四个人有商有量，吃的津津有味。望爷入夜才动身，剩下我和成明成静拾整东西。这个小院是成叔留下来的，将来有个万一还是要回来的，不能卖。家里的地也租给别人种，让人帮忙照看着些就行。东西都不用动，只带些家常用具和铺盖衣物就成。我另外把爹爹留下来的书和文房四宝整理好，一样不落的装在箱子里带在身边。

　　转日，我起身进京，暂时先跟成明他们分开。我先到王府报到，望爷会带着成明成静到京里的房子，然后再找我。我起的早，嘱咐了他们几句，想着还要再见见瘦阿三，当面谢谢他。

　　路过糕点铺子买了几斤糕点，和阿三道了别。

　　一路打听到王府，来的人已经不少，没有和我同村的，邻村几个人并不认识。几个管事分别带着我们入了府，一路上告戒“要懂规矩”，让人微微有些紧张。

　　清平王府正门威武端庄，府内花木回廊，小桥流水，俨然园林美景。来往仆从举止得体，真真正正是皇家气派。清平王爷是皇上的表弟，格外受重视，府内用度自然不一般。我第一次见识这样大的地方，不禁暗暗咋舌。

　　点完名分队站着，一会儿迎出来几个头头，其中便有昨日里见到的那个管事。侍读和陪侍早被招进了府，剩下小厮丫头和帮工，由那几人并些仆从带着分配活计，学习规矩。昨日的那个管事叫连义，正是分管小厮的，我们叫他义伯。除却被带走的四名丫头，就余下我们六个小厮，人不多，里面还有两个是卖身进府的。

　　义伯让其他仆从给我们发衣服，看着我们严肃道：“今次招人是要分在小王爷房里的，从今天起，你们都要仔细行事，恭敬主子，把自己个儿在家的毛病全给我改了。进了王府，这就是你们的天，谁要是干了什么丢脸的事，主子们可不会轻饶了！”

　　“是。”我们齐生生规矩的答应着。

　　义伯点点头：“打今儿起三天你们都跟着我学府里头的规矩，勤快着点，做活要用心思有眼力，学着机灵些。”

　　第一天，义伯带着我们把王府里里外外见识了几遍，我在家时常常担菜在镇子村里的跑也没有感觉这样疲乏。王府很大，这个院那个亭的实在太多，许多弯弯绕儿，记得我脑袋发木。

　　第二天，学习府上的规矩。站相、坐相、走路姿势，连吃相都要学。见主子要行什么样的礼，见客要作什么样的揖，回话怎么回，答话怎么答……我暗自腹诽：估计孔老夫子见了肯定也要烦上三分。面上却不敢松懈，王府规矩多惩罚也重，打手板、扇脸、杖刑……更不是闹着玩的。

　　第三天，上午义伯挨个检查我们学的怎么样，大体满意后便给我们分了工，由房里的大些的小厮带着适应。小王爷房里的人已经不少，而且都不错，我们这些后来从乡下选上来的孩子其实只做些外屋的粗活罢了，连主子的面都很难见着。同来的两个卖身的小厮已经被换了连姓，我们几个只取了其中一个字，像我叫“念哥儿”。连安是带我的小厮，家里三代都在王府，十六七了，俨然一副干练的样子。许是对乡下孩子有点瞧不起，对别的孩子有些冷淡，但总的还算和善。于我还好些，说是看我长的俊，顺眼，弄得我不知道是不是该谢谢他的抬举。

　　负责小王爷起居的是个大丫鬟，是连安的表姐，二十三四了，叫连萼，管着我们这里所有的小厮丫头。连安说他表姐夫是正王妃的管家，很多人巴结的，我只是低头听了，并不插话。我没有巴结谁的心思，也不想争取在主子眼前露脸，安生老实的度过这五年，外面的世界更宽广。

　　义伯在我们进府时就说过，在这里，只有你的错没有主子的错，你只要守规矩就好。

　　我牢牢记着这句话，低头做人，小心做事，开始了在王府的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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