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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伦常 涣海门人聚 ...

  •   涣海门人聚焦在火堆边,手里拿着大块的衬布料子支着,斜挡住空中掉落下来的飞虫,有那直接掉进火堆里烧得皮骨俱焦,薄薄的翼翅合着四足贴附在燃烧着的干柴枝上,乱甩乱摆,尚未爬出便抓不住柴火枝,掉进翻滚的柴火堆中,四足彪须立即便烧得焦黑一片,卷曲成一团,胸至肚腹间膨胀鼓起,撑得皮质透明,随着火势蒸腾一凹一凸,至后来便猛然地炸裂开来,糊了一地黄白粘腻。也有那掉至一旁地上,或是从火场上爬出,薄翅燃着火星少掉了一半,挣扎振翅间,即被涣海门人们,用树枝赶打,伸脚踢踏,踩得汁流液尽的,或是被那胆大的男孩直接捡起来再扔进柴火架子里的亦有。
      火势熊熊下,热浪攀升,乱了气流,弱翅们若是途经了柴火垛子隔出的火场范围,那飞得低些的便受不住冲击,自半空中掉落而下,落在圈子内,无论怎样都死状凄惨,那落在圈外的,因着热气纵横,野物天性,也不得靠近一步,绕道而行。而一少了屏护,那半空中飞得高些的也自受到热浪波及,摇晃得几下,挣扎着飞得再高些,却被身后飞至前方的飞虫迎头撞上,两相失了稳势坠落下来,掉进或被扔进柴火堆子里,烧得叽吱乱叫。弱翅飞虫亦非死物,慢慢的,黑压压的虫云便在柴火圈子旁环得个巨大的弧线,绕道而行,偶有数只飞过,也难避得火势,柴火垛子圈内,清出一片天光来。
      涣海门人们几乎已全数挤坐在这里,散于其间,起先还战战兢兢,便自后来,见得了天光,也不再畏畏缩缩着,有那年长些的妇嬬们护着幼童弱女,靠坐在火堆边,两手各牵住一个,后背上还笑嘻嘻趴着个,偏生自己虎着个脸,向着一边大得些的调皮男孩子呼呼喝喝,最后索性撒了手,放开手中本牵护着的小孩子,将那得意洋洋此时却脸色大变的鬼灵精抓将过来,横掌拍下至屁股墩儿,呼痛告饶之声顿起,响天彻地,引来一阵孩童们的哄笑声。
      有那年轻媳妇照顾受伤老人,将丈夫摸回来的冷面馒头捣碎了,和着些清水一勺一勺侍候着老人,却喂得急了些,引得老人呛咳了数下,忙放了碗,扶着老人坐起拍着后背,被身后婆婆一顿训斥厉骂,双眼含着水光,怒红着脸,却只隐忍不发。
      有那清清少女,再会遇难情郎,隔着一个火堆,分着男女坐得老远,只垂着头侧脸向外,并无探视那地上包裹着绷带横躺着的男人,暗伸至后背的手却延伸了出去,跟那男人手指缠结,勾勾绕绕着,牵牵扯扯,引得少女红了眼角,抬起手腕,避了火光遮掩住,拭了眼尾。
      季彻交给灰衣人的陶罐塑着蜡封,内里装着些白色颗粒状结晶体,满满一罐,此时由图知恩拎着,分予了几名涣海门徒,那接药的门徒们俱都单膝着地,垂头,双手成勺捧着碎布高举过顶,恭恭敬敬接了这结晶,开口,大声山呼着涣照四野,海崛八方,小心翼翼收折好布沿,揣至手里,向着图知恩颔首,单手成拳柱地,领命而去。他们跃出火堆圈,在黑压压一片的虫海里左突右刺,不时扬手洒下些结晶物于地上空中的飞虫们身上,渐行渐远。
      那飞虫沾上白色半透明状结晶体,起初并无大碍,仍是横行无忌,或于地上匍匐跳跃前行,或于空中乱展翼翅斜飞,那被浦撒上结晶体的飞虫,在与别的虫体擦擦挨挨间,又再将身上沾染之物,抖落其上。有那被撞跌在地上,摔得四仰八叉的,死命的振动翅膜,打了几个滚,沾了一身的结晶体,却仍是无力支起,便被四周围拥上的落地弱翅们分食。有那掉至池中尸骸堆上的,在飘来摇去的尸堆上互相踩踏,挤压,拼斗,胜利者扯掉了失败者的一只强足,却也永远的失去了头颅,那叼着大半个同类头颅的家伙,后半个身子却在别两只弱翅的口中,牵扯着撕裂开,一分为二,流出黄黄白白的汁液来,顺着脚下同类的干壳缝隙间横流,混着池面尸骸上浦洒的结晶颗粒一起,被贪吃的同类们挟裹了入腹。
      而那直接掉落于地面,啃啮周遭一切物什的弱翅,四足展开立地,下颚处两支彪须伸出,弯折,挟起地上比其足体更为粗大的结晶颗粒送入口中,咬碎,呑下,理了理彪须,刚摇摇晃晃行得几步,便自翻倒在地上抽搐不已,四足乱飞,八翅滚振,白色的肚腹一阵紧似一阵的猛烈收缩,皮质皱出一层一层的褶子来,这行动不得的弱翅,阻住了同类的脚步,被其后跟上的同类们团团围住,拆吃入腹,扯做了几大块,肚腹间流出的汁涎也被舔啮得一干二净,过不得多久,这些贪食了同类的弱翅飞虫们,便也自侧倒在地,痛苦挣扎,又再被别的同类们围住,步了后尘。那落了地的弱翅孽障便再无飞天而起的,全正了法,做了尘下魂。四周围哗啦哗啦的翅膜振翼声外,逐渐喧嚣而起吱吱叽叽的虫吟,震彻四方,巨大的声响甚至盖住这边涣海门人劫后余生的欢声笑语,个个僵住了手中动作,大人拖了小孩子入怀,男人们护住妻妾老弱,环目四顾,还了一地安静。
      图知恩扬声,提气,声音响亮,横贯整个清理出的莲池大道,作了简短的说明。她神情倦怠,发丝湿濡的斜散在脑后,略有凌乱,几缕乌发垂落至脸颊边,滴滴溚溚掉着串串的水珠,直落到地面上,晕染出些圆形的湿痕来,浅浅淡淡,火焰浪横横下,稍忽儿便消失不见,她的手臂腿脚俱都裸露在外,双脚合拢收起,斜摆放在一边歪坐在柴火垛子旁,单手支着地,另一只手臂顺着身体腰侧曲线自然垂坠,平放在纤腰上,双手小指无名上的镂花护指弯翘而起,拈着兰花决迎着火光展浮在尘世中,她的身周少有涣海门人伫足,身后亦无侍者恭立,更无丫鬟仆妇环绕,整个火堆边只得图知恩一人歪坐着,斜支了手臂,双眸半开半阖,平眉,嘴角弯勾着,懒懒散散,低沉暗哑的声音轻飘飘的响起,盈绕。
      “食盐。”
      “那只是食盐而已。”
      “这弱翅飞虫本乃山野清泉养就,食盐喜水,入了虫腹收了虫体内的水份,自然便立即死去,被吸光了水,纳光了血,安有不亡之理?”
      “这些飞虫们违了天理伦常,不食绿草,却来贪啮血肉之躯,自作孽障,怨不得谁,自将万劫不复。”
      话毕便不理众人投射来的目光,闭上眼睛运气养神。
      而涣海门人中,却有人扬声言出,惊了四座。
      “哼,图门主也知有天理伦常,那门主是否也不该再妄做孽障,顺了天理,应了伦常?!”
      上香堂堂主白雪染发,长须扶身曳坐于一旁,周身边围坐着数名白须老者,俱都双目如炬,映着火光峥峥然看着图知恩的方向。
      图知恩睁开疲倦的眼,柳眉微挑半开阖着回视半晌,微弯了嘴角,笑得妩媚非常,声调倦懒至极。
      “上香堂主,你竟然对知恩手中的门主令如此记挂,刚息止了事端便来讨要,莫不是妄想要自己争了去吧?”
      “你上香堂不得论政议事,不得当权树贵,乃是涣海门自开山起,便由那先师祖定立下的规矩,你可还记得?”
      眉峰一抖,双目微闪了下,瞳色溜得开些,又再转回来,只睫毛浮动,行云流水般,轻轻斜睐了几眼那被噎得半句也吐不出的老者,慵慵懒懒轻声笑了几下。
      “知恩不才,不忍拂了你上香堂的威严,却弄得自己难做。上香堂主,你年纪也不小了,胡子一大把,便以长者的身份教教知恩,此种景况下应当如何应对?”
      忽地语调一转,收了唇角,双眼中精光四射,映得火光跳跃间,幽幽然望着隔席而坐那应着她的话语,而顷刻便红峻了脸孔的老人,横眉立目冷对。
      “我涣海门一界门主的撤换,还轮不到你主祭的上香堂来插口!妄言轻薄!!再有何人敢对门主不敬,便自按那门规处置!绝无枉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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