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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时回首背西风 年少轻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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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让月此人生得是清秀雅逸,俊美不凡,又精通药理,年纪轻轻便在太医院独当一面。
当然,姜倾弦本来是根本不知道这个人的,但由于这几日婢女絮絮叨叨说得都是他,自己也就记住了。至于婢女为何要讨论他,原因很简单。宁晚絮病了,而且病的还不轻,来了好几个御医都束手无策。皇帝听说了此事,亲自下旨,点名就召了韩让月过来瞧病。
此时正是午时刚过,奉旨前来的太医果然极是年轻,他穿着一身官服,慢悠悠地走来,那张净然的脸庞乍一看有几分子离的风味,瞧着就叫人舒心。
姜倾弦把他迎进殿来,走在他身侧为他引路,没想到这韩让月走着走着就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韩太医——”姜倾弦被看得把持不住,终于出了声叫唤。
韩让月微微一笑,面上无波,道:“我看公子面色无华,印堂青黑,怕是中了毒。”
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望闻问切?姜倾弦暗自赞叹了一声。他中的毒显然就是宁当家那日给他服下的,这韩让月精通药理,想来他能走运了提前解了去,也就不用受宁当家摆布了!
思到此,姜倾弦十分激动,紧忙说道:“是啊,是中毒了,怎奈求遍名医始终无人会解,不知韩太医可有办法?”
“办法——”韩让月敛了神色,似是陷入了沉思。
“对!”姜倾弦十分卖力地点头。
韩让月凝视着姜倾弦,高深莫测地笑着,最后慢条斯理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姜倾弦:“……”
韩让月先他一步跨进了宁晚絮的寝阁,姜倾弦尾随其后,神情是无比失望的。
只是一进屋子,那几分失望便变成了疑惑,因着一股幽然的香味萦绕在鼻翼旁,似花味又似药香。
姜倾弦皱了皱眉,宁晚絮屋里的这味道是极为馨香的,不过怎么就闻着有些心神不宁呢!
宁晚絮双眸紧闭地躺在垂帘床榻上,韩让月悬了根丝线便为她把起脉来。
姜倾弦趁这间隙寻到了那香味的源头,屋中央的绸布桌上赫然放着一个镏金镀彩的铜炉,此时仍在袅袅的飘着烟。
“这是什么香?”姜倾弦侧目询问一边伺候着的婢女。
“回公子,是丽妃娘娘送来的,说是有安神奇效。”婢女低垂着眉眼,小声地答道。
丽妃?安神?还奇效?姜倾弦挑了挑眉,这关系到宁晚絮的生命问题,也就是关系到他自个儿的生命,他不得不谨慎一些。
姜倾弦旋即看向韩让月,凑巧就与他四目相对。只见他已松了悬线,听着他们的对话,那双清和的眸里满是深意。
姜倾弦明白他的意思,屏退四下的婢女才轻声开口道:“韩太医有话不妨直说。”
“丽妃娘娘的香有安神之效,但是宁贵人这病却是失神所致。”韩让月平静地接话道。
姜倾弦眸底闪过一道墨色,一字一顿道:“韩太医的意思可是,这丽妃娘娘实在太过无聊,送来一个名不副实的烟香耍着我们宁主子玩?”
他前几日忙于上书房的功课,有几分疏忽了宁晚絮,不是这一会儿子的疏忽就让人钻了空子而宁晚絮命悬一线吧?
韩让月勾了勾嘴角,对于他这番半真半假的话不置可否。举步就去拿起那个香炉,走到姜倾弦跟前,伸手打开炉盖,更加浓郁的香气便扑面而来,环绕在周身。
“这香中有一味药叫作弥月,本也无毒无害,却不适于两种人,一是如宁贵人这般身体阴虚的人,嗅其香味,毁其精神。”
“……”
这后面的话姜倾弦并没有听清,自那味道开始浓郁时他就感觉韩让月变成了重影,作解的声音愈来愈缥缈,自己呼吸也越来越沉重,脑中昏沉万分。
毫无征兆地眼前一黑,他的脚已不听使唤,直直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唯听见韩让月清和的声音,“第二便是不适于身中‘千面一心’之人——”
……
姜倾弦蜷缩在床榻之上,额间满是细密的汗珠,他的意识仿若游离在身躯之外,只感觉有烈火在身体里肆虐焚烧。
倏得一股苦涩淌过喉咙,他渐渐有了些意识,挣扎着张开湿润的眼睛。眼前人的轮廓很模糊,他看着这身影,心间起了些波澜,不自觉便唤道:“子离——”
“公子怕是认错了人。”带些笑意的声音传到耳畔,并不是子离的声音。
韩让月!这个名字在姜倾弦脑中晃过,他更为清醒了几分,凝眸看去,却见他手中端着药碗,唇边扬着一抹浅笑,“公子可还想再喝一口?”
他的神情十分关切,笑容也极是轻和,怎奈在姜倾弦看来有些扎眼,面无表情地问道:“我怎么了?”
“是让月的疏忽,竟忘了公子身中的是‘千面一心’,本不该给公子闻那烟香的。”他直言不讳。
千面一心?想来就是他身中毒药的名字了。不过这韩让月可是进门前才提起,敢情这进门后就忘记了?姜倾弦微微眯起眼,皮笑肉不笑道:“韩太医的疏忽有几分是故意的?”
韩让月的眸底转瞬即逝的一怔,而后意味深长道:“公子此话怎讲?”
让他接触到弥月的是他韩太医,该不会告诉他是个天大的巧合吧!
姜倾弦沉静地对上他的眼眸,半晌后幽幽地说道:“我只是随口胡说,韩太医不必当真——”最后的尾音还未落下,猛地心间就是一凉,连带着手脚都无力开来。他紧紧蹙着眉,忍不住地呻吟一声。
“千面一心的毒一个月便需解一次,不过因着弥月,公子怕是等不到月底了。”
“你说什么?”听到这话,姜倾弦心下猛地一沉,然后就开始慌乱,宁庄主分明与他有四年之约,这毒如何就是需一个月解一次?
韩让月看了他一眼,“千面一心是皇家密药,孤鹜山庄世代为天家培养王臣,从无背叛与越俎。这药便是皇家对孤鹜唯一的掣肘与禁锢。”言毕还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公子莫不是不知道?”
换言之,这解药也只有皇家才有,宁当家根本就不会有!姜倾弦神情愈发的僵硬,眸光也极是寒彻。
他何止是不知道千面一心,若非今日韩让月的相告,他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是何其渺小,宁庄主怎会真让他来保护自家的亲妹子,怕是日后要以他的死为借口,顺理成章地安排自己的人在宁晚絮身边。
姜倾弦垂下眸去,从嘴里费尽地吐出一句几近无力的话语:“我不知道,不过——”他转眸凝向韩让月,怒极反笑道:“我想韩太医该是早就知晓我不知道了吧,不如说说你究竟想如何?”
他料想着有人算计宁晚絮,没想到到头来被算计的是自己。
“公子怕是误会了什么,让月一早便说过,我没有办法解千面一心。”韩让月毫不在意他语气里的讽然,眸子里写满了沉然,“若是公子想要解药,还是求于让月的主子吧。”
“如果我还有命见你家主子的话。”姜倾弦冷哼一声。
韩让月敛了温和的笑言,终是冷眼瞟了他一眼,说道:“若我是公子,便应该知道在劣势中隐藏他的锋芒。”
姜倾弦眸色一深,顿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韩让月这话虽然刺耳的很,但却是一点都没有错。他如今小命还在别人手里捏着,逞口舌之快绝对是于他不利的。
“不知韩太医主从何人?”他平和了心境,尽量让自己问的话不那么咬牙切齿。
韩让月也缓了神色,清和一笑道:“今夜月初之时,风来月驻亭。”
风来月驻亭在御花园的偏处,隐于万木参差之中,十分幽深。姜倾弦到时尚且空无一人,只当空一轮皎皎孤月,寒冬的风拂乱他的发丝,吹鼓起他的衣袍。他轻咳一声,不觉身冷,倒是心中一时有些忐忑不安。
这都要怪那个韩让月,说话滴水不漏,但偏颇又让人能感觉到些许什么。
少顷,耳畔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一道烛光延伸到跟前。姜倾弦回眸,看见来人一时就愣怔住了,怎么会是他?
“哟,我倒是谁,原来是菡萏宫的小公子啊。”三皇子一身锦衣立在众多太监前,此时正摸着下腮上下打量着姜倾弦。
姜倾弦眸色幽深,心下里的思绪百转千回,可惜还未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太监一声厉喝:“大胆!见了三皇子还不行礼!”
“给三皇子请安。”姜倾弦终究不能确定,只得不动声色地跪了下去。可这一跪使得原本沉重的头更加的昏沉,他蹙了蹙眉,轻轻闭上眸子想要稍稍缓和。却没见三皇子大步跨到他跟前,一双手已抚上他的面颊。
“果然是四弟看中的人儿,这样貌生得丝毫不比女子差。”三皇子“啧啧”有声地赞叹,那眼光也十分的贪迷。
姜倾弦一惊,连忙起了身向后退去,脸色已是难看至极,而三皇子依旧步步紧逼,“公子深夜在此,该不会就是为了等我吧?”言毕还大声一笑,那笑声极是肆荡又极是令人厌恶。
“三哥这话可说错了——”紧接着夜色里就轻轻传来了一句话,悠长而有几分风情。
姜倾弦与三皇子的身形同时一顿,转眸看过,觉殊已立在他们眼前,双袖微笼,眼眸里囊着淡淡的笑,映衬着月辉清光,飘忽如仙。
“四——四弟。”三皇子脸色一青,没有太子在后撑腰,他对于这个平日里狂傲放肆,嚣张任性的弟弟还是有些害怕的。
“三哥委实是好兴致,这般晚了,放着宫中的温香软玉不亲近,来调戏我的人?”觉殊微微眯着眼睛,唇边含着的笑容分毫不减。
“四弟说笑了,我哪里会动你人!”三皇子面上的神色已挂不住,听见觉殊说这话连忙出了亭子,“我不打扰你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罢面色讪讪地带了众太监离开,纵有一腔怒火但也发不得,只得走时在暗地里恶狠狠瞪了觉殊一眼。
待到那些个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姜倾弦额角已是冷汗涔涔,这‘千面一心’的毒性当真不是闹着玩的。他颇为无力地靠在亭柱上,喘了口气后就对觉殊轻嘲道:“若是四皇子再晚来一步,解药也就不需要了。”他直接就死在这风来月驻亭了!
身前传来轻声一笑,旋即一件外袍披在了他肩头,带着分外熟悉而干净的气息,“阿夜如何知晓便是我呢?”
“之初只是猜测,方才才得以肯定。”姜倾弦敛着眉目,声音融于夜色,显得有些低沉。韩让月是有些心思的。三皇子这般的人又如何驾驭的了他?
“阿夜果然是聪慧心细。”觉殊一笑而过,伸手带姜倾弦坐了下来。
他的眸光极易迷惑人心,姜倾弦别过脸去不看他,冷声道:“哪里也比不上四皇子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唔——若说是算计,就太伤情感了。”觉殊唇边落着深笑,指尖轻触到姜倾弦别转的脸颊上,凝视着他的眼眸,缓缓道:“不如说是恩情,如何?”
姜倾弦一惊间就要起身,极力压制心头喷涌而出的失措,“这等恩情我消受不起。”
觉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抬眸看着他,连带眸里都夹杂着流光溢彩,“阿夜,你可知让月是如何向我形容你的?”
没想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姜倾弦硬是一愣。
“年少轻狂,不知死活。”
姜倾弦禁不住缩了缩脖子,他这话说的极慢,又因为漫不经心而格外慵懒漫长,不过怎么听来就那么的毛骨悚然呢。
“不过你既是来了,必是有心想要求药的。”觉殊微微一笑,云淡风轻地移开了方才的话题。
废话!姜倾弦翻了个白眼,“四皇子请明示。”
“解药不是白给的,我想要问阿夜要一个人。”
要人?姜倾弦十分惊愕,他可万万没想到觉殊转了这么一大圈却是这等目的,深深皱起眉道:“什么人?”
“我想要——”觉殊抬了抬下颚,月华偏转到他的眸中,只听他风情万种地吐出一个字:“你。”
“……”
姜倾弦的错愕渐渐从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僵硬,他慢慢对上觉殊幽黑如井的眼睛,那月华般的眸子温和尽去,环绕在觉殊周身的是不怒而威的睥睨。
他可总算是明白他与韩让月的这一算计,看来不过是为了断尽他的后路。与宁庄主的四年之约没有了意义,他出不得宫又不愿坐以待毙,而千面一心又月月需要解药来压制,这等的处境当真是犹难自主!
“承蒙四皇子这般的看重。”姜倾弦半是嘲讽地一笑,低垂下眉目,衣袂轻摆已单膝着地,朝觉殊轻轻一拜道:“主子。”
觉殊淡和地看了他半晌,收敛起一身锋芒,只嘴角含起清浅而柔和的笑容,伸手扶起他轻言道:“阿夜委实是多礼了,我却更愿成为阿夜的知音人。”
他的眸光十分澈净与澄然,姜倾弦唯作淡淡一笑,士为知己者死啊,他觉殊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拐弯抹角的,真是让他很有压力!
晚风吹拂,姜倾弦与觉殊同是白色的衣袍翻飞,交织,掩盖然后落下。
这一年,月白霜清,疏影横斜。没有人知道,那心高气傲的少年的盈盈一拜,便注定了日后他亦或是他所在意的人皆被卷入命运的滔滔洪流之中,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