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下的恶魔》松子儿白鱼

1、第一章（1）

　　金汐是个长相顺眼但不出众，薪水够用但不算高，走在街上，一个转角就会被人群遗忘的普通人。
　　她性格平淡，习惯凡事以宁为贵，活了二十多年甚至连与人大声嚷嚷都没有过。这并不是说她好欺负，或许初识的时候大多人对她是这个印象，但是时间久了就会发现这种闷不吭声，憋着股劲靠实际行动跟你对着干的人其实挺可怕的。
　　她做事很有规律，喜欢所有的事情在计划下发生，突发状况在她看来是办事不利的象征。她的生活也是千篇一律，习惯早晨很早出发，到了班上先喝杯薄荷清茶，与同事客气的闲聊两句，然后拿出前一天晚上编排好的时间表，埋头奋斗一整天。
　　如果你问她这三年的同事，他们会告诉你她连和他们谈话的时间都掐的很准，薄荷茶更是从来没换过。唯一会变换的她的时间表，也总是被安排的有条有序。
　　金汐在一家国内知名电子企业就业，工作了几年还只是个帮高层研究员打杂的技术工人。
　　其实金汐的学历不错，她毕业于英国一个工科不错的知名大学，成绩不是特别出彩但也算很好，重要的是非常稳定，毕业论文甚至与国内一个军用项目有联。
　　可惜，公司面试时她答出的方案过于保守，没有很强的创新能力和冒险欲望，而没有被派到她应有的岗位上。
　　平常金汐不过是等别人将设计传给她，然后她根据他们的理论做出prototype产品来。
　　其实很多企业里，好的技工是个比普通工程师都要强大的存在。他们经验多，实际操作能力强，想法虽然没有创意但他们是靠经验做事，更有保障。例如西门子公司，职工多，主意也多，但即使是西门子，每天一百个新主意里头能有一个真正落实也已经很不错了。然后这个主意再通过设计，试验，改革，安全评估，制作，等等很多道繁琐的程序才能下达到市场上。在产品试验和改革这两个重要的程序中，经验和实际操作的知识是至关重要的。
　　金汐做事牢靠，一丝不苟，而且没有一份工资一份力的想法，上班从不偷闲，可以同时接多项项目而将它们完成的同样好且精。对于公司里的勾心斗角她采用不参与不多言但也不完全漠视的中肯态度，对升级不是很上心，安分守己，只是在自己的工作上尽所能做到最好。
　　可惜不论能力如何，性格不是个像数据一样容易修改的东西。
　　金汐曾经以为自己的一辈子就这么过了，单调但是平稳。很多人说，四十岁前还没折腾出些成绩来那就别折腾了，而她似乎从小就对折腾不感兴趣，一直过着按部就班的低调生活。她喜欢所有事情皆在掌控之内的感觉，对云霄飞车之类的刺激运动是绝对的敬而远之，甚至，她连长一些的滑梯都没坐过。
　　她从没想过，如此普通的自己，会遇上一个挑战她所有底线，颠覆她整个生活的——他。从正式遇见的那一刻起，踏实一词就彻底地飞离了她的生活，普通变成了做梦才能梦见的事情，然而在所有一切都完结的时候，她却叹息着发现自己早在很久以前，就把后悔抛弃了。

　　异常忙碌的一天，金汐难得的加班到很晚。
　　几个在公司扩展时来的新人手忙脚乱，生产车间不断有突发状况出现，很简单的问题经他们一手就变复杂了。她出于对新人的照顾，给他们把理论重新理了一遍，让他们将更重突发状况和应付方法记录下来，却在讲解的过程中发现很多实验器件核对不上，不知被哪些不敢认错的员工动了什么手脚。
　　那天似乎诸事不顺，种种事情硬是把她拖到月上中天，她所在的小区较偏僻，末班车很早就没了。
　　金汐父母早逝，在这个城市也没什么朋友。她对打车有心理阴影，权衡了一下还是打算走路回家。没有换回高跟鞋，金汐穿着公司发的代尔塔电工安全靴，舒适而且走起路来安静无声。为了让自己不起眼她还套上了下厂间才穿的工作服，上面还留着今天刚蹭上的白灰和化学污渍，那是她到后来对新人彻底无奈只好亲自做PCB routing和plating的证据。
　　夜里潮湿，金汐裹紧工作服，快步走在昏暗的路灯下。厚实的衣料紧贴身躯，按理说夜风应该没有钻入的机会，现在的天气也不算很冷，可是金汐就是隐约有种背脊发毛的感觉。
　　又过了半小时左右，金汐有些心颤，想打车却发现平常最多十几分钟就一趟的出租车今晚居然一辆也没有。空空荡荡的街上，只有她自己脑海中的恐怖声愈来愈大。
　　不知道你是否有过这种经历，有些音乐或者是声音听多了，会在你的潜意识里播放，一遍又一遍的，在你无意间逐渐变得深刻。
　　金汐实际很少听音乐，她认为音乐会影响她大脑高速运转，使她分心发愣，尤其是一些曲调很有记忆性的歌。她的工作需要她高度集中，有时候一分心了就要重缕思绪，讲究效率的她，不会允许有东西在她脑中干扰。一件事除外。
　　小时候我们都有害怕的事物，比如说狼，鬼怪等等，金汐怕的是藏在她床底下的怪物，父亲还在的时候，每到小金汐的睡觉时间他会当着她的面，拿扫帚将她的床下清理一遍，告诉她一切是她的想象而已。可是小金汐自己举得那不是她的想象，就像墙角那条只有她自己看得到的裂缝一样。
　　小金汐总能在半梦半醒间，听到床底下传来呼吸声。声音沉沉的，缓缓的，几乎和夜的声音融在一起，却又特别的让她难忘，因为伴随呼吸声而来的，是某种韵律，像一声鸣叫在谷底回荡了千百次后传入耳中，又像一阵被困在了风筒中不断撞击着筒壁的风。韵律空旷单调的让人惊悚，是她儿时最可怕的梦魇。
　　已经有十多年了，她没再听到这个声音，久得让她以为那时候的噩梦已经过去，而它消失是因为她长大了。
　　但现在它回来了，在无人的街道上，随着她的脚步逼近某个方向而逐渐清晰。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紧张的关系，那韵律的节奏似乎也在慢慢加速。
　　熟悉的街道砖瓦映入眼帘，金汐看到了她每天早上等车的那个公车站，就在街对面不远处的阴影里若隐若现，前头应该就是新息路，有条她早晚都要穿越的小巷，直达她的小区。
　　然后金汐发现一切不是她的错觉。在她接近小巷的同时，脑海中的韵律加强了，达到一个让她以为自己被震得耳鸣了的程度。那条小胡同时里面传来了零星古怪的声音，类似狗儿压抑的低嘶，在她耳中百倍放大。
　　狗儿不可怕，可怕的是引起狗儿敌意的人或事。金汐毫不犹豫的决定绕远走有街灯的道路回公寓。白天她路过这里时甚至会有和蔼的大爷大妈向她打招呼，而大部分傍晚她回来时这里也是挺温馨的一个景象。可是今天，在这个夜深人静的时刻，这里实在不是一个选择，尤其在她浑身寒毛叫嚣着躲开的时候。
　　莫名的，她感到巷里有视线定在自己身上，在她强装镇定从小巷前路过的时候，眼角余光似乎扑捉到了一双月光下发绿的眼睛，在角落里闪闪烁烁。那一瞬间她的双腿不是软下去，而是像要脱离她的指令般自己向左走去，她有种被牵了魂儿的诡异脱轨感。
　　她的心跳前所未有快，手心的汗让提包几次险些从她手中脱落。那道视线似有实质般，浓烈了。空气在那压力下稀薄，金汐尽量放慢呼吸，却还是觉得喘不过气来。直至今天，她还没有体会过大脑当机的感觉，她几乎掩饰自己十分慌乱的事实。。。
　　最终，金汐还是靠坚强的意志走过了胡同，虽然背脊发毛，但她没再瞥那个方向一眼，迈着笔直到几乎僵硬的步子向前走，尽全力保持匀速运动，直到很远很远的前方，脑海中的声音也慢慢模糊了后，才几乎瘫软的跌在路边。淡然的性格使然，金汐的表情向来不多，此时此刻也仍挂着一张面无波澜的冷脸，但留意的话，你会发现那张在路灯下微微发亮的脸庞，那上头不是化妆品，是密密麻麻的汗。

　　夜里金汐睡得很不安稳，第二天清晨，她迷迷瞪瞪的再次路过巷口，巷子的住户之一赵山大爷正拿着用细竹条做成的大扫帚扫街。
　　金汐瞪着那一团被扫在一堆，有皮有血的杂碎，停住了。
　　“发生什么了？”她问。
　　赵大爷一耸肩，“谁知道，不知道是哪家的狗这么不长眼，跑到这来撒野。”
　　“怎么这么多血？连墙壁都溅上了？”
　　赵大爷回头瞅了瞅墙又瞅了瞅眼前的人，“丫头我看你工作太辛苦了吧。要是有血我老婆子还不得叫的把左邻右舍都吵出来。就一些狗毛而已，扫了就是了。”
　　金汐顿了顿，握住皮包带子的手稍稍收紧。“嗯，可能是我眼花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木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