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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二回 面壁思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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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迁、离迁……”
睡梦中似乎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想要答应却怎么都出不了声。
“奇怪,我明明看到她睫毛动了呀,怎么还不醒过来呢?”晴遥目不转睛地盯着床榻上躺着的人,鼻子几乎都要碰到了她的鼻子。
“好了,你快坐下来吧。”辰回一把把她拽回了椅子上,“哪儿有你这样打扰病人休息的。掌门不是说了么她身上没伤,休息休息调理调理就会醒了。”
晴遥双手抵住下巴,仍是看着床榻,“可是这都已经半个多月了啊,掌门天天来给她运功度气怎么也不见醒呐。真讨厌,问谁都不知道到底怎么了,白衍师叔又不跟我说!“
想起白衍的态度辰回倒是觉得有些奇怪。他面色虽看着冰冷,然而辰回却是知道的,离迁这个小师妹白衍心底还是很疼爱的,只是不知为何这次离迁卧病在床,白衍却很久才来看上一次,倒是不像他以前的作风。
两人随意聊着却听到床上传来呢喃的声音,“水……”
晴遥一下跳起,“哎呀,她醒了!”她急忙跑近了听她在说什么,“哦……水!”说着,晴遥就火一样地跑去从壶里倒了一杯茶水。
“来来,我喂你喝。”晴遥把离迁扶起,端着茶杯让她慢慢喝下。
“咳咳……”太久不曾接触水的味道,离迁还是喝得急了,不小心呛到。
晴遥忙放下茶碗,轻轻拍着,“别急别急,慢慢喝么。”
离迁抬起头迷茫地看着晴遥,“这是……?”
“小迁迁,你回岳峦了,可是掌门亲自抱你回来的呢!到底发生什么事儿了,当时你不省人事全身瘫软,可吓死我了!”
什么事……?离迁努力回忆当时情形,可怎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掌门被崆峒印困住,师兄被那恶人的血网罩了去……对了,师兄呢?
“晴遥,你看见我师兄了么?”离迁一把抓住晴遥的袖子,焦急地问着。
“你说白衍师叔?他、他好好的啊……”
正在晴遥奇怪离迁为什么这么问时,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我在这里。”
离迁抬头看去,门下站着那个最熟悉的身影,只是他逆光立着,看不清表情。
白衍缓缓走到离迁床前,坐下看着她,“好些了么?”离迁看他好端端坐着什么事儿都没有,就放下心来,点头说道,“恩。”
白衍看着离迁憔悴的面容,欣慰之余又有些害怕。
自从乌崎回来之后,他便越发能感应到离迁的气息。那天的触摸仿佛一个咒术,就这么下在了白衍的身上。即使不来看她,也知道她依旧沉睡着,即使没人告知,他也知道她今天苏醒。
看着离迁干涸的嘴唇,白衍突然想起那日的湿热触感,急忙把头瞥向一边。
“师兄,后来怎么了?我怎么有些想不起来,我只记得你被那人罩住……后来师尊有抓住他吗?是你自己逃脱的吗?”
“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么?”
“恩……”离迁点点头,忽然惊觉什么,急忙问道,“不是、不是我又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吧?”离迁又想起那次与陆许同的争执,也是像这样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如果说原先还没发觉是为了什么,可现在就不同了。师尊告诉了她自己身世的秘密,那这种事情再发生恐怕应该与它有关……
离迁小心翼翼地看着白衍,想从他眼中知道些什么。
白衍轻轻摇了摇头,安慰道,“没什么事情,不要胡思乱想。”说着他起身扶离迁躺下,给她掖好被子,“你再好好休息一下,明日我们一起去见师尊。”
被白衍这么一说,离迁就彻底放心下来,困意也立马席卷而来,“恩……”
不多时,她便又睡下了。
晴遥拉着辰回,和白衍一起小心翼翼地退到房外,又轻轻掩上门扉。看离迁醒来了,晴遥就放心多了。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只要人好好的就好。
“唉,小迁他们为什么最近总是祸事连连呢?不是白衍师叔被捕就是小迁受伤……到底是怎么了呢,问她详细的事情她看起来又不怎么想说。”离了朱桓阁,晴遥一边踢着路边石子一边呢喃着。
辰回看着她样子,心里默想,哪里仅是白衍和离迁呢,就连掌门也是……虽然平常弟子不知道,可是他却了解的。掌门虽表面上看起来一如既往没什么异常,可是近来也是深居简出多在后山修行,极少过问门中事物。就连他的师父,那个平时不苟言笑不问世事的季屈仁,近来也是多往后山奔走。以他对师父的了解,想也知道是掌门有了什么事情……难不成最近岳峦真的出了什么事。
“唉,但愿青城的事情不是个开始……”
“唉,难道是我太过自负,以为那血咒真的可以困住仙童么……”天霄阁内孤灯一盏,彦子阙静坐案前。
床前那枝梅花已近衰败,是该换一束了。平日里房间内的清扫事务和这些花草盆景多是他躬亲处理,因为他既不让弟子帮忙,也不愿施行法术。
清心寡欲是他一贯的心境,掌门也不过是附在身上的虚名,是自己对这天下应有的担当。而修为如他也只觉得法术乃身外之物,不过是除魔降妖维护苍生的工具,如浇花洒水之类的小事就应亲力亲为。
无欲无求一直是他处事的方式,大约也因为如此才早早修成了上仙之身。自他顺应师命担这掌门一职开始,便一直谨遵师父嘱托专心打点岳峦事务,虽无什么喜悲之分,倒也填满了他的生活。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云莫。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那时的感觉,那种双手摸不到的失控感。
“唉,别多想啦,那么好看的一张脸都让你白白糟蹋了。”天下敢拿他彦子阙开玩笑的怕也只有那个人了。他回头望去,不知道于幻何时倚在了门口。
“竟连我靠近都没察觉,想什么呢。”
彦子阙以指压眉默不作声。
“上次露出这个表情的时候可是两百年前呢。”于幻索性拉了张椅子坐在了一旁。
彦子阙心中一惊,侧头看着于幻。那人早已给自己沏了杯凉茶,舒服喝着。
“两百年过去了,那孩子也长大了许多呢。只是怎么跟他老妈一样倒霉,卷进了这么多是非。”于幻又品了一口香茶,继续说道,“看那日离迁和白衍的样子……”说到这里,于幻却突然停住了,抬眼瞥向彦子阙。
“如果那时我能早些发现她心思,及时阻止……怕也不会有后来的事情。”
于幻听到这里,放下了手中茶碗,“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改变就能改变的。再说了,你知道怎么那样不是云莫最好的选择?别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彦子阙把话听进耳朵了却并未放进心里,依然微蹙着眉头。
“好了,别再胡思乱想了,还是琢磨琢磨明天怎么办吧?”
是啊,离迁现已苏醒,明天就来拜见自己了。今后又该如何呢……
第二天一大早,离迁就跟着白衍来到了天霄阁。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清,偌大的殿宇中只有师尊一个孤零零的仙人。而他一人却要看顾天下苍生。有时离迁这么想着,心里便觉得有些悲凉,随即又会赶紧摇头抛除这种想法。师尊又怎么会寂寞呢,他可是至高无上的仙人,跟自己这种凡夫俗子怎么能一样呢。
今日再见,越发觉得师尊的脸色苍白了,那唇凉薄得几乎没了颜色。都是自己让师尊操劳的么……离迁缓缓下跪,以头磕地。
“离迁白见师尊。”
“白衍拜见师尊。”
“都起来吧。”还是那个如玉的声音,悦耳好听。
“来来,小迁快坐这里。”没想到的是于幻也在这里,还目无尊长地急着拉她坐下。彦子阙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离迁这才放心入座。
“那日的事你还记得多少?”彦子阙问。
“回师尊,只记得一半……后来那人怎么了,师兄又是怎么出来的却是不记得了……”
彦子阙点点头,对一旁说道,“于幻。”
“知道啦。”一边应着,于幻一边施法换来水镜,把那天眼中所见全部呈现了出来。
“这……!”离迁看着镜中所示,一时呆住。那个暴戾嗜血的人竟是自己么?这、这怎么可能?
正兀自震惊中,就听一旁师尊说道,“为师本为你施加了血咒封印,所以平日里一直压制着你元魂的灵力,就连他用禁忌之术唤醒你的本身也是极难做到的。只是为师没想到,你自身会突破禁锢,以致觉醒。”说道这里,彦子阙看着离迁,“不过可能你仙童之力毕竟尚未稳定,所以维持没多久就褪去了。”
仙童?那哪里还是什么仙童?分明是残忍暴虐的妖童!离迁看着镜中自己的模样,简直就是一尊从九幽地狱上来的恶鬼,哪里还有半点儿仙气!
“离迁。”白衍扶上她摇摇欲坠的身子,低声唤道。
彦子阙看着面前两人,目光从离迁身上又落在了白衍身上。现在看来,他既是稳定她一心向善的牵绊,也可能是让她坠入魔道的刺激。
“如今看来,光是为师的封印还是不够的,更多的要你自身心境的修炼。如果今后再遇到这种事你就轻易失控,那为师该拿你怎么办啊……”
“弟子知错,求师尊责罚。”离迁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含泪说道。
“哎。”彦子阙重叹一口气,“是为师说重了。仙童法力吞噬人心,又岂是你可以轻易抵挡的。”
“不,师尊说的对。是徒儿心性未定,劣根未除,求师尊惩戒!”离迁说着,又重重一下磕在地上。
“回去之后,你先去戒室面壁思过三个月,每天还要抄写三百遍清心咒。”
“谢师尊,徒儿遵命。”
“好了,白衍你扶她起来。”彦子阙看离迁大病初醒的憔悴模样也是一阵不忍,可若非如此,又怎么能对门中各位长老有一个交代。
“那宣启心乃是宣氏一族的后人,虽不知道他从哪儿知道关于你的消息的,以后你们可要行事谨慎。”这话是对着白衍和离迁说的。知道他们身份的人少之又少,为什么那天宣启心却一副了如指掌的样子。
“是,弟子明白。”
宣启心……这名字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儿耳熟。
“啊,师尊,你说的这个‘宣启心’……莫非就是泰苍的‘宣阁主’么?”
“不错。”彦子阙点头,“我已经派人查清楚了,他假借武林大会之名召集各派人士聚于一处,然后又分派兵马对分布在各地的不同派别进行偷袭。可见阴险狡猾之处。就连你们遭遇的青城事变也是他们的手笔。”
什么?离迁惊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竟有这么大的能耐!
彦子阙简单地给两个徒儿介绍了一下宣氏一门的情况,并且提到了当年的一战。宣氏一门虽然看似势单力薄,却因为暗中操握各种禁忌之术而被各大门派忌惮。尤其是对他们的具体情况大家又知之甚少,所以对付起来也额外困难。
“那日虽然得到了重创,但最后还是被他逃脱了。我们无法寻得他踪迹,只有自己先提高警戒了。”说完这一番话,彦子阙便觉得有些累了,“好了,你们先下去吧。”
“是。”
待两位徒儿都离开了,于幻才说道,“你怎么不跟他们说,离迁破了封印之余还让你遭受了灵力反噬啊?”
“咳咳……”彦子阙一阵虚乏,咳了起来。
“真是的,就会逞强。”嘴里骂着,于幻的手却抵在了彦子阙背后,缓缓给他输着真气。
“咳咳、你……执剑长老这段日子每过几天都有过来,你又何必耗费灵力。”
于幻鼻子一哼,嘴里说道,“切,你以为是免费的啊。等你哪天好了看我不吸干你的血!”
“呵呵。”彦子阙虚弱笑着,于幻这嘴上爱占便宜的样子哪里像是一个掌门的灵兽。
戒室虽然清冷,倒也安静。这些日子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离迁刚好趁此调整调整。
这么想着,思过的日子也没觉得那么难熬,就连清心咒的书帖抄起来也成了修身养性之举。
“呸,这都什么啊!上次不是打扫过了么,怎么还有蜘蛛网”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来的人是晴遥,这几天就她爱往这里跑。师兄倒是说什么要她谨遵师命诚心思过,反而不怎么过来。
“啊,主人,晴遥来啦~”素月一跃从地上跳起,扑向了门门口的人。
晴遥一把接住着小狐狸,又上下掂了掂,“怎么你的主人在这里受苦受难的,你倒是越吃越胖啊!”
“这里已经不错了,不是干净很多了嘛。”离迁从一旁拿出一个团铺给她坐下。
“哎,亏你待得舒坦,我可不行。你看看这里,不是冰冷的石桌就是破烂的草垫。连本消遣的书都没有,只能盯着祖师爷的画像和石壁上刻的鬼画符。”
“噗,这哪里是什么鬼画符啊,可是岳峦诫命呢!看辰回师兄听了不说你!”
“哼……我才不理他呢。”
“好了好了,你不是空手来的,带了什么?”离迁把桌上吵了一半的清心咒移开,腾出一片空位。从刚才晴遥进门起,她就闻到了一阵熟悉的香味。
“嘿嘿,你鼻子挺尖嘛~来,给你带的饭菜,还热呼呼的呢!”
“哎呀真好,有好吃的了!那些弟子送来的饭都难吃死了,根本比不上朱桓阁的一丁点儿!”
“你个小馋猫!”晴遥一下刮在素月的鼻子上。
“唔……”素月捂着吃痛的鼻子,喃喃说道,“才不是呢,主人先吃我后吃~”那天乌崎之行离迁始终没有叫醒它。素月不比白衍,与离迁订立的不是血契,所以也没办法感觉到她气息的强烈变化,也就没看到妖变的那一幕。等自己夜晚醒来,众人早已在回去岳峦的路上,而它一睁眼就看到已经不省人事的离迁。
为此,素月责备了自己好久,还不停地拽着离迁问为什么不叫醒它,是不是自己太弱帮不上忙。而离迁只是安慰地拍拍它的脑袋,说不想让它冒险。
哼,我以后一定要努力变强,好好保护主人!素月这么想着,便把晴遥拿来的食盒推到了离迁面前,“主人你先吃,好好补补身子!”
离迁笑眯眯地打开食盒,入眼尽是些玲珑的菜肴。有龙雕的白玉莲藕,鹅黄的韭花小炒,还有缀着萝卜花的蒸鸡和清脆欲滴的竹笋……一个个都用精致的玉盘盛着,煞是好看。
“师兄的厨艺真是越来越好了,不仅味道更香,模样也愈发诱人了。”
“切,怎么你一看就知道是他做的,我还想借机跟你炫耀一番这是我做的呢。”
“呵呵,你什么时候有这功夫了怕是辰回师兄梦里都要偷笑吧。”
晴遥眉毛一抖,“你、你什么意思啊?”
离迁捂嘴偷笑,“谁不知道辰回师兄名义上是你师父,其实可是你的专职姆妈。”
“谁、谁说的!哪儿有!”
“呵呵,好,你说没有就没有。”离迁嘴里应着,眼睛里的笑容却更盛了。晴遥回头一看,就连素月那只小狐狸也在偷笑。
“好啊你个离迁,掌门让你面壁思过你却越发顽劣起来了,看我不替他好好收拾收拾你这个徒儿!”说着,两人便打闹了起来。
一时天沉雨落,暮色深重,然而戒室之内却笑声如铃,阵阵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