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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一过,学生们便陷入到水深火热的期末复习里。以往空荡荡的自习室里忽然变得人满为患。逍遥了一整个学期,交账的时间到了。
紧张的气氛里,齐桓却怎么也投入不下精力去看书。
疲倦和烦躁的情绪挤得他头皮发胀。偶尔,齐桓也会静下心来,试图仔细地推想下,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过后却发现,自己除了发呆什么也没干。
过去的二十年里,齐桓的活法大致可以概括成两个词:干脆、踏实。
他就像一棵树,按照自己的筋络生长。日复一日地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没什么虚的,天天向上得可以当标本。
而如今这棵树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飞来只啄木鸟,每天笃笃笃笃得戳得人头痛。
摆在齐桓面前的是一道多米诺骨牌摆成的选择题。如果他做了选择,推倒一张牌,之后的选择便源源不断,一切超出他的掌控,结果也不能预期。
每天生活在“无解”的阴影下,齐桓的日常状态直逼刻苦钻研哥德巴赫猜想的陈景润。
“唉——这就是传说中的小M啊!”连虎的脑袋突然从床边浮现,“没了那个地主婆整天催租,瞧,你都没精神了。”他伸伸脖子,一付打量失足少年的惋惜神态,又是摇头,又是叹息。
齐桓靠在床头,背后掖了个枕头。面前摊着一本书,他却懒得看,也懒得看连虎。“背你的书去。有重修的钱,不如请我们吃饭。”
“重修怎么着?!好歹多认识几个学妹!”连虎耸耸肩膀,“比请你们几个吃货有意义多了!”
连虎的脑袋又消失在床边。
门忽然被推开。
C3的头从门外冒出来,“哥几个,忙什么呢?”
“——傻B是怎样炼成的。”连虎扬扬手里的“邓论”,没好气道:“这儿没你牌搭子啊,上别处凑去。”
“别呀,劳逸结合才能提高效率嘛!”C3踢踢踏踏地进来,一脸和蔼地拍上连虎肩膀,“上去搓两圈,啊。”又探头看看上铺,“睡了?”
“没,思春。”连虎哼道。
C3扑哧一乐,“喏,思春的对象来了。”他伸手给齐桓递上去。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压到齐桓的肚子上。齐桓定睛一看,那只灰溜溜的小土猫,正挠着他的肚皮冲他龇牙。
“干嘛拿我这儿来?”
C3叼着烟,干笑道:“亲爹回家啦。不拿你这儿拿谁那儿?”
齐桓愣住。“……袁朗回家了?”
“嗯。”
“你们没课了?不用考试?”连虎诧异。
“我们上半学期就结课了。”C3伸个大大的懒腰,悠哉悠哉的德性让人牙根直痒。“靠!”连虎低咒了一句。
齐桓瞅瞅手里的小土猫。小猫大概也明白,自己已经是寄人篱下,收起了平时的张牙舞爪,哀怨又可怜巴巴地望着齐桓。齐桓二话不说,按住小猫儿一通蹂躏。
“嘿,嘿!干嘛呢?”C3在下面,听到小猫凄凄惨惨的哀嚎,扬头冲上铺喊道:“冤有头,债有主,有账你找袁朗算去!不带拿畜生撒气的啊。”
齐桓一脸阴沉地瞪着小猫,伸手捏捏胡子尖,立刻,一声惨烈凄苦的长嚎刺透耳膜。“……真不可爱。”齐桓啧道。
“好啦,走吧。”C3站起身,摇摇摆摆地又晃出门去。
连虎咬咬牙,道:“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丢下书,也出去了。
齐桓低下头。他放轻手劲,按在猫背上,顺毛捋了两把。小猫合上眼,嗓子眼里发出满意的呼噜声,身子一软,变成个毛团瘫在床上。
齐桓很不满。他抄起小猫,举到眼前,压低了嗓子,咬牙切齿地恐吓道:“我跟你主人可有仇!要把你抽筋、扒皮,做成烤猫肉!”
老老实实地听完这段“豪言壮语”,小猫眯起眼,讨好地“喵”了一声。长长的尾巴,吊在身子下,勾起一条嘲讽的弧度,又勾起,一条鄙视。
临近期末,图书馆里鸦雀无声。
平滑如镜的长桌上映出学生们孜孜不倦的身影。
齐桓将手里的书插回到架子上,目光随意地扫量过去,突然,一顿。《摩尔斯密码》在书脊上静静地泛着光。
齐桓犹豫了片刻,取下书,开始翻看。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齐桓扭头。吴哲笑嘻嘻地站在一边。
“巧啊。来借书?”齐桓随口寒暄,顺便也打量了眼吴哲手里的书——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普通心理学、应用心理学、变态心理学?!……吴哲,你不是念阿拉伯语的吗?”
“唔,看着玩玩。”吴哲大方地将书交在齐桓手上。
“看着玩……好玩么?”齐桓纳闷地翻开书来打量。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理科人才,齐桓对这类东西一贯犯晕,瞥了两眼“认知结构”、“格式塔学说”的名词,便咋舌道:“真玄乎。这有用吗?”
“看着玄乎。其实特枯燥。”吴哲撇嘴道,“整个就是一门统计。还算有用吧,比如,你看他们的一些统计和分析,能帮你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在说谎,或者推断他当时的心理状态。”
“哦?”
齐桓将书递还给吴哲,忽然起了一点兴趣。他想到那堆困扰自己的选择题中,最临近的一道。“那,你帮我判断下,一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什么情况?”吴哲问道。
“比方说……”齐桓靠在书架上,想了想。“一个人在愚人节那天跟你说喜欢你,是真话还是假话?”
吴哲眨眨眼,“噗”地一声,喷笑出来:“有人在愚人节跟你告白了?”
“没有。”
“我说也不会呢!”吴哲憋下笑意,“要真有人在愚人节跟你告白,哥们儿你也太迟钝了!——要我说,你管它真的假的,抓住机会顺杆爬就是了!……哎,哎!”
瞧见齐桓鄙视的神情,吴哲不干了,抱着一摞书,端出学术的架子来争辩:“不是开玩笑,是这么个道理!”他清清嗓子,“你听我说,要回答这个问题,关键不在于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而是——你希望她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吴哲得意洋洋,端详着齐桓,眉宇间充满了意味深长。
齐桓抬起手,拍在吴哲的肩上:“行,书没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