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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重逢 ...

  •   “赵强,离洛阳还有多远?”我掀开车帘询问。
      “快了,再有一个时辰就到。”赵强回答。
      今年的春天来得早,虽还是二月下旬,前往洛阳的官道旁却已是花蕾俏立、枝吐新芽。
      丰州之行极其顺利。我们到达时,谢仲举已把蔡显林革职查办。蒋拾鑫和那几个党项败类是蒲柳氏遇害案的重要人证,全数移交谢仲举。
      那时我才知道,谢瑶环能避开蔡显林耳目,归功于我吸引了蔡的注意力。
      谢瑶环离开随行队伍时虽是三人,半途却与其中一人假扮夫妻,令另一人悄悄尾随其后,恰好遇见我这替死鬼出现,所以躲过了蔡的耳目。
      案情核实后,蔡显林因杀人案主谋、谎报营田收成、悖旨私征赋税瑶役等数罪并罚,被谢御史以尚方宝剑斩首示众。
      回想这次前往周青老家,虽一波三折,危机四伏,却也有两个意外收获。
      一是遇见传说中的女御史谢瑶环,一是见到历史中的唐名将娄师德。
      还有两个意想不到。
      其一是初见谢瑶环时,她称我为思牧先生,竟是在我赴宫宴时见过我。只是那晚她还是宫中女官,只在一旁伺候,并未入席。
      传说中的奇女子竟然认识自己,说心里没有点小小的得意那是假的。
      另一个意外是娄师德。
      唐朝《军防令》明文规定:“差兵十人以上,并须铜鱼敕书勘同,始合差发。”又有规定:“擅发兵十人以上徒一年,百人徒一年半,百人加一等,千人绞。”因此,军职在身的诺诚不能脱离军队擅自行动。
      赤泰私下告诉我,诺诚本已将我的事托付于他,却仍然放心不下。恰巧一月初,朝廷任命娄师德为河源、怀远等军检校营田大使要途经夏州赴任,诺诚见灵州战事已平,便以怀远与灵州相邻,恐突厥偷袭娄师德为由,奏请朝廷同意他前往夏州迎接。
      也许和学新闻有关,我的好奇心极重,对闻名已久的娄师德自然想见上一面。
      据《新唐书•娄师德传》所载:“其弟守代州,辞之官,教之耐事。弟曰:‘有人唾面,洁之乃已。’师德曰:‘未也,洁之,是违其怒,正使自干耳。”这便是“唾面自干”典故的来历。
      娄师德到的那天,我扮成赤泰的丫鬟混在迎接队伍里。娄师德露面时,把我惊得目瞪口呆—--他竟和现代教我们《中国新闻史》、让我们饱受“唾面自干”痛楚的教授长相一模一样。
      千年前他被人“唾面自干”,千年后他让人“唾面自干”,物极必反,物极必反啊。
      我与诺诚在夏州分别,他护送娄师德前往怀远,赤泰陪我返回丰州销案后,又协助我和潮歌的人马会合,再送至延州方告别。
      “停下!全体下马!车内人通通出来!”一连串喝叱声把我从回忆中惊醒,掀开车帘向往望,只见官道正中一队人马一字排开,当中一人着深绿官袍,骑黑马上,手举令牌高吼:“推事院办案,闲杂人等回避!”
      心一沉,隐隐的担忧成为事实。
      武周时期,刑部、大理寺和肃政台(原御史台)分掌司法审判和复核等职权,称“三法司”,三司之外另设推事院,直接听命武皇,专门处理政治案件。
      推事院由来俊臣负责,而来俊臣正是蔡显林的异父兄弟。
      我跳下马车,深绿衣人上下打量我几眼,喝问:“谁是文柔儿。”
      “民女是。”我回答。
      深绿衣人手一挥,吼道:“拿下!”那群人立即冲我扑来。
      潮歌的人准备阻拦,被我制止----这是武皇的嫡系人马,如果拒捕,会被视为公然对抗朝廷,事情将更糟。
      我被绑了丢上马车,随马车一路颠箥向前。
      似乎过了很久,马车终于停下。爪牙们把我拽下车。
      眼前是一座城楼,灰砖筑建的三丈余高城墙上,展翅欲飞的翘檐和红漆圆柱、镀金雕栏构建的两层城楼巍然矗立。
      城门呈内弧形,高高的门洞上,“丽景门”三个镏金大字赫然入目。
      推事院位于洛阳皇城西面丽景门内,来俊臣带领一群酷吏把这里变为人间地狱。
      我被粗鲁地推搡着往前走,踏入丽景门门洞。
      丽景门,时称“例竟门”。竟,结束的意思。意即凡入此门者,按惯例生命即将终结。
      这一次,我是否也有进无出?
      终点是一间行刑室,靠墙壁一圈放置着各种千奇百怪的刑具。
      正中一张小几,一位戴幞头,穿绯色官服的俊美男子坐于几案后,正自斟自饮。
      见我被押进来,他抬起头,面露惊讶,优雅地起身走至我跟前,沉声质问深绿衣人:“怎么回事?让你们请文姑娘前来,你们竟敢如此对待姑娘!”
      深绿衣人立马挥掌驼背轻击自己的脸,边打边骂:“瞧我这猪脑子,该打!该打!”见美男子走过来为我松绑,又慌忙伸手想帮忙。
      “小猴崽子。”美男子笑骂一句,拍开深绿衣的手,亲自为我松绑。完了将绳子随意一扔,轻轻拍拍手,去掉沾手上的绳屑,极有礼地微笑:“姑娘第一次光临此地,容本官为姑娘介绍一二。”白晳秀美的手掌向旁一摊,风度翩翩地侧过身,做出请的姿势。
      心里一紧,想起史书中的记载,对此人的身份已猜中七八成,但还是开口询问:“请问大人是?”
      “不才来俊臣。”美男子谦恭地一揖。
      我蓦地打个寒颤。
      据史料记载,时任左台御史中丞的来俊臣长相阴柔俊美,举止斯文有礼,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文姑娘,这边请。”来俊臣殷勤地在前领路,带我来到个竖立的木轮前,伸出手,温柔地抚摩轮沿,眼神炽热而专注,象对待极珍爱的宝贝,深情地说:“这叫‘凤凰晒翅’,用椽子把人的手脚串连起来,挂这儿,朝这个方向旋转,看,象不象一只凤凰在烈火中翻飞?”他扭过头,兴奋地望住我,仿佛想得到我的夸奖。
      如果妄想服软保命的话,现在似乎应该狗腿地谄媚道:“多么富有想象力的发明创造啊!来大人真是天降英才!”
      或者做个硬骨头的英雌,冲来俊臣脸上吐口唾沫,大骂道:“变态!”然后问候他的祖宗十八代。
      可惜我不够无耻,更不够勇敢,只能咬紧牙,被爪牙们推搡着跟在来俊臣身后欣赏一屋子刑具。
      来俊臣又走到一座高木台前,踮起足尖,伸手轻拍高台上的木板,缓缓道:“人站这儿,”他转身背高台而站,象鸭子似地伸长脖子用手掐住,“从上面拉住脖子上的枷。”吐出舌头,圆睁双眼瞪住我,然后恢复原状,温柔一笑:“这叫‘玉女登梯’。”
      他又走到一根木桩前,弯下腰,将脸贴上,象对待情人般轻抚过原木柱上黑紫色的印迹,轻言细语:“这个用来固定人的腰部,然后将人犯脖子的枷向前反拉,”似乎有些羞惭地笑了下:“不过,名字太难听,”指了下深绿衣说:“小卫子取的名,叫‘驴驹拔撅’,入不了姑娘的耳。”冲深绿衣笑骂:“小猴崽子,平日叫你多读两本书偏不听!”
      深绿衣点头呵腰,涎着脸说:“我本来是叫它‘阄驴拉大磨’,还是大人改得好!”
      走过一张木桌时,来俊臣随手从桌上拿起一把小刀和一个小夹子,摊在手里伸至我眼前,献宝似地说:“别看这是个小玩意儿,用处可大了。用这个小夹子夹住人的皮,就这么一小点,再用小刀削下来,每次就这么一小点,”他边慢条斯理地说边比划示范,“感觉不到多痛,至多象被蚂蚁咬了一口,我管它叫‘蚂蚁噬蜜’。你闻闻,还有股甜香的血腥味呢。”说着他把刀片和夹子放至鼻下,深呼吸一口气,露出陶醉的表情,又伸到我鼻下,笑吟吟问:“要不要也闻闻?”
      我的胃开始抽搐。
      接着,来俊臣又一件件介绍室内的刑具,什么将人倒吊,在头上挂石头,什么用铁圈套住人头,在头部和铁圈之间钉楔子,件件都是创意之举,闻所未闻。
      虽然知道这是来俊臣的心理战术,用刑前先击溃其精神,我的冷汗仍然冒了一拔又一拔。
      全部介绍完毕,来俊臣回到小几前,拿起桌上放置的白瓷瓶,拨出瓶塞。
      浓烈的醋味飘过来。
      “文姑娘闻出味来了吧?”来俊臣眼底眉梢都是温暖的笑意,:“这是本官特意为姑娘选的----女孩们都爱美,那些东西用在姑娘身上会留下疤痕,陛下仁慈,若见了必会心痛----把它从姑娘的鼻孔灌进去,会是什么感觉呢?”他做出体贴的样子苦恼地思索了一下,修长的食指轻击瓶身:“是了,本官有个好主意—--女孩们喜欢吃醋,本官干脆备个水缸,里面满满装上醋,把文姑娘的脸浸在醋里……一定很有意思。”
      我一激灵……我这倒的什么狗屎运啊,穿越唐朝,遇见史上第一酷吏。
      来俊臣目不转睛地观察我的表情,露出满意的笑容,终于亮出底牌:“本官素来怜香惜玉,只要文姑娘肯与本官合作,本官自会大开中门恭送姑娘完好无损地出这丽景门。”
      黄鼠狼给鸡拜年,几时安过好心?
      见我沉默不语,来俊臣继续说下去:“文姑娘在丰州时,曾与谢仲举在州府秉烛夜谈,途中,谢仲举得报离开房间,文姑娘趁隙外出更衣,不意瞧见有胡人将这封信交给谢仲举,”从衣袖里掏出一封信,信封下方盖着个鲜红的印:“文姑娘心里讶异,怕惹上事端,忙悄悄离开。文姑娘只需在陛下面前证实这点,丰州的事便一笔勾销。些许小事,相信文姑娘不会拒绝吧?”
      这种桥段真TM狗血,肯定是想通过我作伪证诬告谢仲举什么事,亏来俊臣想得出。
      我自然拒绝,后果是每天被按在醋缸里生不如死。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每天被丢进醋缸,两个酷吏使劲压下我的头,刺鼻的酸味将我淹没,鼻、口、耳全部被醋封死,肺部空气越来越稀薄,头感觉象要爆炸,四肢虚弱无力,对死亡的恐惧紧紧攥住我的心。
      即将昏迷时,头发被酷吏拽住,头被提出醋缸,我猛烈呼吸,头发及脸上流下的水被吸入鼻腔,呛得想巨烈咳嗽,却又咳不出来。见我稍微缓和过来,头又被死死按入醋中。
      如此往复,开始时,求生的欲望还促使我挣扎,后来,浸在醋液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疯狂叫嚣:让我死!让我死!
      但是在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没两天,我就被折磨得变了形。
      脸上、手上、身上,所有的肌肤全部开始缩水蜕皮,躺在冰凉潮湿的牢房地板上奄奄一息。
      小时候,看革命战争年代影片,每当见到先烈们被严刑拷打,我就胆颤心惊地想,若我生在那个年代,一定是当叛徒的料。
      没想到啊,没想到----我竟也是块英雄的料。
      受刑后,对我而言,时间似乎已静止。
      这一日,我半夜发起高烧,第二天清早被灌了碗药,迷迷糊糊间又被拖出来扔进醋缸。
      我没有挣扎,直接昏死过去。
      似乎有冰凉的水泼在头上,我爬在刑室地上无力动弹。隐隐约约有声音谄媚地说:“二位大人请。”
      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心里升起一丝希冀。我努力挣扎想抬头。
      一只黑色软皮靴伸至我眼前,轻轻勾起我下颌。
      视线滑过黑色皮靴、浅绯色小团花绫罗官袍、金銙革带……停留在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绝世容颜上。
      死亡就要降临了吧?这样真实的幻觉。
      再次晕死之前,我努力想微笑,为我朝思暮想的狐狸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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