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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上元夜   在最热 ...

  •   千门万户雪花浮,点点无声落瓦沟。秋霖过去,长安的冬季在雪花飘舞中来临。
      生意清淡,客人只有零星的两桌,我百无聊赖地站柜台里跺脚搓手。入冬以后,因为没有多余的钱买炭,租屋的土坑常没到半夜就变冷,我的手脚都生了冷疮。
      门帘一掀,寒风裹着雪花随小谷吹进来。
      “牧姐姐,几时打烊?今天是除夕,茶楼提前打烊,让大伙儿回家过年,再演一场就可走了。”
      忙让他进柜台,责备道:“怎么不加件披风就过来?冻着了可不是玩的。”
      “我不冷,你看,手暖着呢。”拉过我的手,用温暖的小手捂住,轻轻呵气揉我红肿的地方。
      兄弟俩是茶楼的摇钱树,演奏时身旁放了火盆,防他们手被冻坏。再加兄弟俩平日要表演,我们仨的收入除留些以备不时之需,外加应对日常的开销外,剩下的都用在为他们添置表演用的衣裳上,所以兄弟俩的衣裳比我好且厚实,手脚都没冻伤。
      “牧姐姐,饭庄几时打烊呢?”小谷追问。
      “快了,这两桌结了账,就能走了。”望了望那两桌,都已近尾声。
      “牧姐姐,我刚听人说,这几年虽然皇上和太后都在洛阳,上元夜长安九衢仍有灯会,不会禁夜,精彩也不逊往年,还要带兽面看杂耍,好玩得很。”小谷激动得小脸绯红,眼睛晶亮。
      “真的?那我们一定要去玩玩。”我也很兴奋,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传说中的上元夜啊,“对了,上元夜和苟旭刚还有约呢,没准那天能看见他。到时他若金榜题名,好好敲他一顿竹杠,嘿嘿嘿……”和小谷头抵头、眼对眼,一起奸笑开来。
      “小谷,该演奏了。”狐狸精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望住我们。
      “牧姐姐,一会儿一起走啊。”小谷急急嘱咐一句,跑出柜台。
      狐狸精转身出门,掀帘时身形一顿,回头望我:“打烊了就来茶楼。”不等我点头,扭头出门。
      和饭庄的冷清呈显著对比,茶楼此时仍宾客满座,不时有人以指节轻轻击打桌面应和。
      提着装有剩饭菜的竹篮,我静静站茶楼一隅,听兄弟俩演奏。
      老实说,我喜欢看狐狸精弹奏时专注的神情,戏谑邪魅潜入河底,眼角眉梢柔情暗涌,修长白皙的手指拂过琴弦,千万种音节从指尖流泄而出,幻化成世间难得一闻的飘渺仙音。
      正沉浸在狐狸精的琴声中,没留神狐狸精抬眼瞟来,和我的眼光撞个正着。脸没来由一热,慌乱中想移开视线,狐狸精瞧见,微微一笑,笑容蔓延,直透入眼底。
      这个月,我遭遇了一次挖角事件,而主角竟然不是兄弟俩,是我。想挖角的店家是胜业坊最大一家杂货铺的老板,某日来饭馆吃饭,结账时把装有大笔货款的包裹遗落在柜台,寻来时被我完璧归赵,同时拒绝了该老板想赠与的酬金。
      在我而言,不过是遵守了做人最起码的道德底线,却让该老板大为赞赏,认为做账房能力还在其次,诚实、无贪念是最重要的品质,找了中介人来寻我,开出比饭馆高一倍的价钱,想让我跳槽。
      现在想来,当日我一口回绝杂货店老板的邀请,是眷念这能时时看见的一幕吧。

      全似玉尘销更积,半成冰水结还流。
      坊内两旁的槐叶已落光,树枝上压了层薄薄的积雪,干涸后悬挂枝头的槐豆角随风旋转,滴落几滴融化的雪水。
      街道上也积了雪,不厚,踩上只印出浅浅的脚印。路上行人稀少,仅有的几个行色匆匆,显然急着赶回家过年。
      雪仍未停,纷纷扬扬飘落,我和小谷绕着狐狸精在街上奔跑打闹,窜至树下,一不留神,水滴灌进脖颈。
      打个冷颤,一把抓过小谷,“姐姐请你吃冰棒。”把冰凉的手从他后背衣领伸进去。
      小谷受凉,又笑又躲,可手里提着竹篮挣脱不开,只好冲狐狸精叫道:“哥——救我。”
      狐狸精过来,一手拉一个,敞开披风,一边一个揽进身边,笑骂道:“除夕夜也不消停一下。”
      温暖立刻覆盖全身,任狐狸精搂着,三个人裹着同一件披风,像连体婴儿似的在风雪中前行。
      远远的,第一声爆竹炸响,三个人加快脚步,向家走去。
      天色渐暗,新年即将来临。

      按惯例除夕要通宵守岁。三更刚过,阿彤突然来敲门,硬拖我去院里放爆竹。我怕被炸,想推辞,兄弟俩倒是兴致高昂,帮阿彤拉我出来。
      雪仍未停,屋外一片银装素裹的童话世界。阿彤从房里拖出一个大袋子,打开,露出不知又是哪里 “取”来的爆竹。自中秋夜撞见阿彤飞檐走壁后,得知那些蜜橘、佳肴、月饼都来自宫里,我们便没有再提起这个话题。作为现代人,尊重别人的隐私是做人的原则之一。虽然在古代偷窃皇室属于重罪,可在现代所受的教育里,帝王将相的奢侈都来源于搜刮的民脂民膏,阿彤这种人通常被称为劫富济贫的“侠盗”,所以,当阿彤把她的易耗品“赃物”送来时,我都心安理得地毁尸灭迹在肚腹中,也因此被阿彤引为知己。
      我站屋檐下,帮小谷捂住耳朵,看狐狸精和阿彤拿着爆竹一人一个点燃向空中乱抛。见我们躲得远,便冲我们脚下扔过来,炸得小谷和我四处乱闪,干脆加入阵营,一人一个,互扔脚下,WHO怕WHO!
      最后,四人都嫌不过瘾,把几盘大的爆竹打开,一齐挂屋檐下点燃。“噼噼啪啪”,爆竹炸响,红色纸屑四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道,感觉房屋都在颤抖。紧接着,全长安城的爆竹也在这一时间同时炸响,噼噼啪啪,噼噼啪啪……地动山摇,响彻云霄。
      在震天的爆竹声中,长安城的居民们迎来了垂拱四年。
      垂拱四年(公元688年),在史书中占据不小的篇幅。这一年,洛阳宫乾元殿在尘埃中轰然倒塌,废墟上拔地而起的是强凤压龙的万象神宫——明堂;这一年,已经自称圣母神皇的武后,亲临洛水,拜祭宝图,揭开了武周革命神道立国的第一幕;这一年,李唐皇族诸王反叛,越王贞及其子冲在豫州等地起兵,拉开了武后清洗李唐皇族的序幕,甚至后最宠爱的女儿太平公主的附马薛绍也因此连坐而死。①这一年,是武后肃清通往帝位道路障碍最关键的一年。
      幸亏武后聪明,清洗仅限于社会中上层,底层社会仍保持稳定,与我们这三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小老百姓没有多大关系。混沌学理论“蝴蝶效应”指出,亚马逊流域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在密西西比河流域引发一场风暴,意即一些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却可能酝酿着并非孤立而且巨大的变化。在我看来,此种“蝴蝶效应”放在历史长河中同样有效:如果我自作聪明,把现代技术用在一千多年前的古代,没准会影响一千多年后人们的存在。在现代,我有亲爱的父母,亲密的朋友,尊敬的师长……太多人的命运怎能让我自以为是地去改变呢?说得自私点,一个不小心,历史发生改变,我自己的存在卷进了蝴蝶翅膀引发的历史风暴中,父母在现代根本没有机会遇见,那我的小命不是玩完儿?!因此,我蜷缩在历史的角落,远离权利中心,远离让自己一鸣惊人的机会,心甘情愿做滚滚历史洪流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但是,我忘了,武后一挥手,远胜过蝴蝶翅膀扇出的微风,在古代世界激起的暴风骤雨即使卑微如我也难以幸免。

      正月初一至十五,茶楼饭店停业休息,让辛劳一年的伙计们回家与家人团圆,我们仨也拥有了难得的假日。不上班的缺点是没有了剩菜饭,好在王大娘做饭会留一份给我们,再加阿彤不时送来的山珍海味,小日子过得也挺滋润。
      转眼便是正月十五,十五日夜即是元宵,又称上元夜,早早地我就坐桌前开始梳头。说起头发,也是我出糗的根源之一。唐朝平民少女常梳双鬟,对我这习惯披头散发的现代人而言,是一种高难度挑战。跟着阿彤学了几次,倒是能歪歪斜斜自己摸索着梳出来。可古代的铜镜模模糊糊,早上去上工时,天也才蒙蒙亮,有一次,饭店有事我比兄弟俩早出门,站柜台前总觉得所有人看我的眼光怪怪的,直到小谷来找我,才知道我那两个鬟,一个梳左边,一个梳后面……
      快梳好时,兄弟俩互相推推搡搡过来,又彼此挤眉弄眼半天,就是不说话。我疑惑地看着他们,这情况从前天俩人出过一趟门回来后持续到现在,搞什么鬼呢。
      还是小谷没忍住,一把从狐狸精背在身后的手上扯出个纸包,递到我面前:“牧姐姐,我和哥哥送你的……打开看看?!”一脸企盼地望住我。
      狐狸精没搭话,但一个劲瞟我手里的纸包,显是盼着我打开。
      纸包很轻,刚打开,果绿色的丝绸瀑布一样流泻下地,竟是一件做工精致的披帛。披帛是唐时女子披在肩上,缠绕手臂的装饰品,未婚女子所用披帛足有两米多长,走起路来随风飘曳,别有一番婀娜风韵。
      我因要在饭店打工,穿着力求简洁方便,这种有闲有钱女子的奢侈品平时也就饱饱眼福,偶尔遥指着议论两句,没想到狐狸精记在心上,且挑了我最喜欢的绿色。
      惊喜地披上,转了两个圈,期待地看着俩兄弟。
      “好看,牧姐姐。”小谷就是贴心。
      “还行。”狐狸精装出一脸不情愿地回答,见我旋转时头发散开,笑骂道:“笨手笨脚!”拉我重新坐下,取过木梳替我轻轻梳理。
      狐狸精的手指修长灵巧,轻拢发丝时感觉痒痒的,舒服得我差点打瞌睡。没几下,狐狸精就为我梳好双鬟,左右看看,嫌头上光光的什么装饰品也没有。抬眼瞅见我平时束发用的淡绿丝带,用剪刀一分为二,在左右鬟上各系出一个小小的蝴蝶结,留出长长的尾带垂落两侧。
      铜镜里的少女淡雅清秀,虽没有倾城之姿,眉目间流转的书卷气让人看着倒也顺眼,如果不与铜镜后那张魅惑众生的妖孽脸相比,算是中人之姿。只可惜后面那张脸一笑,四周所有的颜色都暗了下去。没事长这么漂亮做什么?我一怒,“啪”地扣下镜面。
      打扮这么靓,自然要出门秀去。胜业坊往右拐,走不多远便是朱雀大街的朱街门。我们很准时,戌时刚过,已站在朱雀门前等待。作为长安城中轴线的朱雀大街宽150米,大街上人声鼎沸,车流如龙,宝马香车倾城而出,整个长安城陷入万民同乐的狂欢巨浪中。等了半个时辰,类人猿连个影子都没有,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戌时结束时再来看看。
      穿过朱雀门便进入皇城。皇城内的承天门街号“天街”,因街两旁植槐树,俗号“槐街”。走进天街,狂欢气氛更加浓郁,鸣鼓聒天,燎炬照地,玄服靓妆,车马填噎,挤得我们三人东倒西歪,只得相互紧紧牵着手以防走散。
      天街尽头是分割宫城与皇城的横街,宽440多米,象个巨大的广场,是长安城闹元宵的中心。我们到时,广场上灯火通明,鼓乐喧天,各种倡优杂技表演正紧锣密鼓地进行。围观行人全都脸戴兽面,诡状异形,象在参加假面舞会。尤其吸引人的是造型各异的灯笼:以灯笼堆叠如树,上有巨龙盘旋欲飞的“龙衔火树”;莲花形灯上,雄鸡昂首啼鸣的“鸡踏莲花”;高达数丈,旋转不停的巨型灯轮;其它扎成人物、动物的彩灯更是多不胜数,映衬出横街尽头万千宫阙雄浑巍峨的巨大轮廓。
      “牧姐姐,快看那边!”小谷指着宫门前高达数丈的灯笼大声喊。
      灯笼下,数千名盛妆少女围成大圈,手拉手,边唱边舞,踏歌而行。
      “我们也去吧。”我叫道,同其他许多心痒不已的人一起加入踏歌行列。
      在狂欢的队列中,三个人脸戴兽面,手拉手,踏地为节,随众人的歌声一起哼唱。月光、灯影、夜色、兽面,再加男女混杂,人群狂热,把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握着两只温热的手,我随人群旋转、狂笑、尖叫……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旖旎恍惚,在最热烈的瞬间,我似乎强拉下谁的兽面强吻了谁,哈哈哈哈,上元夜果然是长安城发生浪漫故事的绝佳时间。

      注:
      ①萧让:《武则天——女皇之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上元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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