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在东莞 ...
-
一路上的风景很新鲜,没有颠簸的火车感觉也很新鲜,以至于所有人都在入夜后睡着了小江还睁着眼睛。后来一群人小心翼翼的开始到处翻别人行李和在别人身上摸东西让他觉得更新鲜了,最新鲜的是有个人发现了他本该闭上却还睁着的眼睛,于是就走了过来站在他旁边,露出了别在腰间的一把刀。18岁的小江知道这是威胁,然后就只有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其实一路的新鲜,这还只是个开始。
火车越开,上来的人就越来越多了,到了贵阳的时候已经容不下人了。火车刚到站就有黑压压的人往火车上冲,数不清楚的男女老少从窗户往火车里钻,火车上的乘警就用警棍象驱赶牲口一样把人往下赶,还用警棍使劲打那些从窗户翻了一半的人。十来分钟后,奋不顾身的已经在火车上落下脚来,虽然都还没站直,怕挨打的和力气不够大、不够勇猛的都没能够挤上火车。面对已经挤上火车的这些人乘警嘴里也只能骂骂咧咧的要求其补票,因为他们知道要把这些人扔出去的是不怎么可能的,在骂了句“你们这些臭农民工”后,都相继悻悻离去了。
后来的时间都很模糊了,车上是挤得已经再也容不下人了。虽然是冬天但所有人都把衣服脱得只剩一件了,还是觉得热而且透不过气来。一路走一路停,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小时广播员说快到广州了,大部分人都站了起来,这时候小江发现自己的脚很不对劲,怎么站也觉得站不稳,仔细看才发现原来脚背已经肿了还很高。
从站台上出来已经是十点过了,这趟列车到广州的99%都是来这里的民工,很多人聚集到了广场上,广州火车站的乱在全国是出了名的。聚集在广场上的大群大群的人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们都是等着在凌晨到流花车站买长途汽车票的,都没有要住旅馆的意思。大部分人不是因为没有钱,而是舍不得想要节约下来,而且在车站广场上比离开更安全。小江他们也在人群里,当然小江不知道他们不住旅馆的原因是因为没钱了,在他看来就只能这样而且大家都这样的。
火车站派出了武警来,一方面维持秩序,一方面也为了保护这些人的安全。这么大群人在广场上聚集着对火车站的影响也是很大的,而且也象若干待宰的羔羊,可以任小偷扒手在其间游刃有余。广场的一侧用彩条布搭起了一个临时的棚子,这么大的一群人就象放了回来的羊,都被赶到了棚子下面原地坐下了。广州当时的天气还是很凉的,地上也冷冰冰。人群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因为周围有武警在巡逻,所以大家至少可以放心的打盹,也就没有谁去理会屁股与地面的温差了。
模模糊糊的到了凌晨快五点的时候,人群开始嘈杂了起来,小江他们也跟着清醒了过来,结果还是发现头发上很多露珠。
“快起来了,过去买到东莞的车票!”杨三吼到。
“遭了,买票的钱不够了怎么办呢?三哥?”杨四说
“小江,你身上不是还有几百块钱吗?先拿出来买票嘛!”
“我爸爸不是把路费都给了你了吗?”小江问
“你说那么多干什么,先拿出来嘛,到了东莞再说!”杨三不耐烦的说
“哦,好 ,嘛 ,”小江回答道
就这样买了到东莞的车票后,小江身上就只有二十多块钱了,一行人在大约两个小时之后到了中国当时打工聚集地东莞,他们到的这个地方叫做篁村。杨三的妹妹因为住厂里,所以就直接回厂里了,留下一群人在外面没地方可去,就都在路边街沿坐了下来。放眼往去,这条街沿连绵几百米,坐满了的人,看来都是刚到这个地方的。
在一阵子相互对视之后杨三也知道这么好几个人还是得有个去处,然后还是开始想办法了。等了好久终于回来了,手里拿到了把钥匙,是他以前在厂里一个老乡在外边租的一间小房子,大约六七个平方的样子。小江他们一行人总共两个女的三个男的就各自背着各自的大背包往那间小房子去了。
到了那里才知道这个小房间真的小,摆了两张单人床之后就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了,一侧还摆了张桌子,房间就没剩下什么空地方了。那天晚饭过后他们五个人就在那间房子里“睡”了一个晚上。杨三和老唐睡单人床,小江和小段、秀妹就坐在凳子上趴在桌子上睡了一个晚上,天亮后感觉手都快断了。
第2天,杨三妹妹他们那个厂就是杨四工作的那个叫做“篁村新基雅泰陶瓷厂”的厂要招工,杨三就带他们四个去见工去了。
厂门口排了很长的队,等了好久终于开门了,一大群人冲了进去。厂里的保安把所有人集中起来分男女排好了队,然后一个领导模样的人走了来,在队伍面前走了个来回再跟另外个领导模样的人小觑之后又走了回来。过了半分钟后他开始点人了,保安在一旁解释到:“没有被点到的就出厂门口去!”后来一半左右的人被赶了出去,小江他们四个都很幸运的被留了下来。接下来这些人又被吩咐排好队,要一个一个的去见一位更高级的领导。轮到小江的时候那个妇女领导看了看小江的身份证问到:“这个不是你的身份证啊??”小江回答:“是的啊!”后来妇女领导就没多问什么了,向保安使了个眼色后保安就过来把小江带出了厂门。其实小江的身份证真的不是他自己的,是他哥哥的,是杨三说的用哥哥的就可以了,因为小江当时一直在读书没办身份证,也是杨三让小江一定要对厂里的人说是自己的身份证的。后来等了很久老唐他们三个人才出来,结果他们都被厂里录用了,如愿的在这个地方留下来打工了,现在厂里让他们出来买些生活用品晚上再回厂里。
这个厂里规定,每天工人只有晚上吃饭后有两个小时可以出厂门,其他时间是不准出来的。这天厂里的老乡都知道小江来了这个地方,好几个认识的都出来看小江了,其中包括一个比小江小三岁的他的堂弟。几个老乡堆在那间狭窄的小房间里,说了大堆有用无用的话过后就都回厂里去了。另一个老乡告诉小江杨三是因为赌博被厂里给开除的,所以杨三也没工作而且这个厂也不会再要他的了,听到这里小江的心也凉了大截。
这天晚上虽然是睡床了,但是小江还是没怎么睡着,房间对面就是个舞厅,大半夜都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再加上接下来该怎么办?小江很是犯愁。
现在小江才明白,没有身份证怎么也不会被厂里录用的,再加上没有毕业证,就是被录用了也只能被当作文盲,所以这个晚上他基本上没睡着。
记得走的前一天晚上,妈妈在一堵墙上挖了点泥下来用纸包好再用塑料袋子装了起来,说是让带到东莞来。在农村有这么个说法,说到了异乡如果用家乡的泥土泡水喝就不会水土不服了。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小江睁开眼睛就看见了放在桌子上的那包泥土,顿时觉得很伤感,觉得自己象断了线的风筝,上不挨天下不接地,一种很恐慌的感觉笼上了心头。
今天已经是到篁村的第三天了,正想到这里突然觉得肚子很痛,于是赶紧起床上厕所。三楼的厕所被锁了起来,因为房东不想让租房子的人在厕所里大便,但有人这么做了,所以房东就没收了厕所。眼下没办法,小江只好赶紧下楼到处找厕所,天刚蒙蒙亮,街上人还很少。现在知道城里也有不好的地方了,想如果是在农村,这根本就不是问题了,随便找个小山坡就解决了,可如今,,,,一个人焦急地走在大街上焦急的张望,忽然吹来了阵凉风,浑身满是起鸡皮疙瘩。因为刚来这个地方所以根本不知道哪里有公共厕所,再加上情况紧急,所以小江加快了步子,现在他只想往空旷的郊外走。因为肚子很痛再加上还得用力的憋着,他浑身已经开始发抖了,而且走路也很畸形了。走了不知道多少分钟,终于到了一片空地,还有个不大不小的山丘,与其说是山丘还不如说是个大的土包,当然也长了很多杂草。小江径直往山坳处杂草茂密的地方走了过去,然后就什么也顾不上了。
从土包回来的路上,小江开始觉得自己很可怜了,居然落到这般境地,但毕竟刚才的问题还是解决了,浑身觉得彻底的轻松了。回到那个小房间,杨三也已经起床了,估计正在抽早上的第一支烟,其实早在上小学的时候杨三就是个烟鬼了。因为当年他爸爸在街上摆了个卖东西的小摊,所以他很小就偷他家里的烟来抽,结果就一直抽到现在。杨三见小江从外面回来就问:“你大清早跑哪里去了?”
“我去找厕所。”
“这个楼上不是有个厕所吗?”
“锁起来了,用不成。”
“今天晚上带你到厂里冲个澡!”
“好嘛!”小江回答到,因为自从来这里就根本没洗过澡,也根本没地方洗澡。
“我要出去下,你自己先呆着。”
“好嘛。”在小江回答的同时杨三已经走了出去,留下18岁的小江一个人在这个不到八平米的房间里面。因为床下面有个煤油炉子,房间里有一大股煤油味道,以至于连人的身上也有了煤油味道。
杨三走了后小江觉得自己一个人在那小小的房间里实在是憋得慌,所以随后也下楼了,到街上转转顺便也熟悉熟悉周围的环境。
熙熙攘攘的人流,有点象家乡赶场的情景,只不过这里恐怕天天都在逢场,所以或者这些人天天都得作戏,看着那些成双成对的人,小江妒忌的这样想着。任随外边怎么热闹他的心还是莫名的觉得很恐慌。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他突然看见街边一个年龄似乎比他还小的女孩子正在墙上写什么,他正在想她会不会被罚款的问题,那个人已经把几个简单的连小江都能认识的字写完了,并在一边蹲了下来,一双眼睛没有任何表情。
“难道广东就没有我容身的地方吗?”那几个字是这样写的。看到这里小江不禁有点想笑,因为这几个字他也正想写,只怕他没有那个女孩子勇敢。他也渐渐明白自己为什么恐慌,因为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似乎不能被这个地方所接纳,觉得没了根,象一株刚刚离开大树的小树苗,虽然被拔起来了但却又没被栽在泥土里,被闲置在了一边。这种恐慌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其实也对,毕竟这样的情况以前也没有过的。看到刚才这个人其实小江心里要好受些了,因为觉得自己还不是最惨的,毕竟昨晚还是睡的床。
觉得轻松了些后小江开始注意周围的街道、房子还有行人了。其实眼里最多的是厂房和外来的打工者,余下的便是当地人修来出租的房子和横眉怒目的当地人。那段时间正好成龙拍的电影“我是谁”正火暴上演,到处都张贴着海报,到处也都在问“Who am I?”弄得人不禁也想问问自己:“我是谁?”最开始小江很觉得纳闷,为什么这个地方不大却有十多家电影院呢?在观察了半天之后才发现结果根本不是什么电影院,就是那种满地烟头、果皮、纸屑和沙发发霉发臭的录象厅,用的好象是投影,模仿成了放电影的样子。
走着走着觉得肚子很饿了,才想起根本没吃早饭。找个了个地摊要了份盒饭,这时候小江才发现自己身上只有21块钱了,这个盒饭他得付出人民币五元才能安心的吃下去,否则只怕老板那切菜的刀不会同意,小江一边摸自己的口袋一边这样想着。想到这里盒饭已经端到了面前,现在不想吃也来不及了,否则那把菜刀还是不会同意。边吃小江回想起了那天从东莞到篁村的中巴车上那个好心的小偷,那天小偷光顾了小江的衣服口袋,恰好他的口袋里没放钱,只放着哥哥的身份证,有职业道德的小偷就把身份证又留在了口袋里。边想事情的当儿,盒饭都已经被小江消灭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他觉得这个老板有点黑,怎么就这么点分量啊?
在付了五元人民币后盒饭老板给了张笑脸,说欢迎下次再来。小江本来想说自己也最多能来三次了,但是他又把话咽下去了,因为他觉得自己还不是很饱,咽下了这句话后感觉要好些了。瞎转悠了大半天后小江开始从一条不知名的街道往回走了,因为杨三说过今天晚上要带他去厂里洗澡的。路过一个地摊的时候小江看见一群人手里都拿着甘蔗,说实话他也很口渴了,所以也买了一截。除了手里的甘蔗,他包里就只有15块钱了,更不顺心的事情是当他回到那间小屋的时候,门却被人从里面锁了起来。
边纳闷边敲门,没人应声。难道杨三在里面睡着了?小江一边想一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起来,因为如果杨三在睡觉那一定就有鼾声的。结果好象听见一个女人呻吟,小江不知道她在哼什么,更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在继续敲了门之后大约隔了5分钟一个男人开门了,说:“敲什么敲?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我,我,,我住这里,”小江胆怯的回答
“我知道,你是杨三带来的,今天我要住这里,你自己想办法吧!”
“你?是??”
“这个房子是我租的,怎么了?”
“哦,好的,对不起,”
“走,走,走,别说什么客套话了,大家都是老乡!”
碰了一鼻子灰后小江只能再一次走上街头,现在的他不知道往哪里走更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决定先坐在楼道里等等杨三,看他回来了或者就不用愁了。太阳的光芒从西边斜射了过来,看着自己的身影被越拉越长直到最后没了影子,杨三还是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