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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竹林坠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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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初春,院中桃花繁华茂盛,眼前的男孩静静地靠着树干,微低着头,额前刘海遮住双眸,看不清他的表情,花瓣静静飘落,偶尔几片落在他的肩上,仿佛世界本就是如此静谧而美好,淮玉一时有些失神,明明是一幅美好的景色却让她觉得落寞异常,虽然刻意放慢脚步,却还是被男孩很快地察觉,他抬起头,眼中有一抹阴沉之色,配着些许苍白的皮肤,却仍是俊俏之极,只见他缓缓启齿,声音还带着孩子的稚气,却有着难以抗拒的威严。
“阿姐她情况如何?”
“回公子,小姐她身子已无大恙,只是仍有些虚弱,但……”淮玉想到莫漓睿智的眼神,一时不知如何回报莫祁,如若她果真失忆,怎该是那样的神情?该是怎么无措彷徨才对,她显得太过冷静,可是如若她没有失忆,为何欺骗自己,问些无关紧要的问题,看她的样子也似乎真的不记得从前之事,淮玉想不通,却不及思考便被莫祁打断。
“但是什么?”眉头轻拧,只有对莫漓的事才会让自己无措,莫祁也不顾失态,上前抓住淮玉的右手,他的身高还不及淮玉,此时却让淮玉内心猛然一颤,忙屈膝跪下,“但是小姐似乎全然不记得从前之事,连自己姓甚名谁也完全忘记,她让奴婢不要告诉他人,免得老爷担心。”
“什么?阿姐竟失忆了?”莫祁双眉紧锁,一把甩开淮玉的手,双拳握紧了好一会,眼中顿时满是狠戾,他后退了半步低沉问道:“箫别可找到了?”
“燕青已在四处寻找箫公子的下落,如今仍无回报,只怕还未有他的消息。”
“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你只管告诉燕青,若找到箫别的下落,杀无赦。”
“只怕小姐……”淮玉刚想开口才意识到如今莫漓失忆,便不记得箫别此人,如今对他的死活必定不会在意,莫祁定是想到了这点才下此命令,便马上改口应道:“奴婢听命。”
……
铜镜中的女孩长发如缎随意地披散及腰,五官精致如玉雕琢,配上一张瓜子脸,说不清的秀气可人,只是肤色有些苍白,却更显得娇小而楚楚可怜,江筱希对着镜子胡乱地比划着动作,好久才万分肯定了眼前的人确实是自己,不由得叹了口气,已经来这个世界好几天了,她都不敢照镜子,如今看见了眼前之人,却也没有过多的惊讶,只是还不习惯这张脸,这个身形。
正感慨着,只听一声“咔”,门被轻轻推开,江筱希回过头正看见捧着铜盆迈步而入的淮玉,眼前的人见到自己一时微愣,却很快含笑轻语,“小姐今日怎起得如此早,前几日可都是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见苏醒。”
“这几日休息足了,想出去走动走动,你为我梳洗好了,便带我去这园内逛逛,否则我怕是要发霉了。”
“发霉是何意?”淮玉有些错愣,不甚理解其中含义。
“呃”江筱希这才发现自己用词不妥,忙改口道:“便是过于懒散,不勤锻炼,对身体有损。”见淮玉仍是疑惑地看着自己,忙笑着转移话题,“还愣着作甚,你难不成想我穿着这一身亵衣出门?”
淮玉这才忙进门为江筱希梳洗,上妆更衣。
耐着性子让淮玉摆弄着自己,江筱希倒是有些喜欢这样被人伺候着,也不多言,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待江筱希再望向镜中人影,一时竟也愣住了,镜中之人不语自含笑,眼神清澈如同冰下溪水,不染一丝世间的尘垢,睫毛纤长而浓密,如蒲扇一般微微翘起,粉嫩的嘴唇泛着晶莹的颜色,轻弯出很好看的弧度,之前苍白的肤色也因装扮变得温和红润,江筱希满意地笑笑,女子皆爱红妆果然没错。
情不自禁地在原地转了几圈,浅紫色罗裙如蝶飞舞,水芙色纱带轻缠腰际,如玉的耳垂上带着淡蓝的缨络坠,缨络轻盈,随着一点风都能慢慢舞动。从未穿过古装,如今一看竟喜欢至极,江筱希欣赏着自己,心中不由感叹道,这莫漓也是个貌若芙蓉的妙人儿,只是为何因一个男子而想不开,她的世界又是怎样的呢?
必定和自己完全不同,江筱希暗想,想想自己已经二十五岁,却仍没有交过一个男朋友,周围可以接触的男子都是帮里的弟兄,他们把自己当老大的女儿保护,怎么可能触及男女私情,这样想着,不由一笑,儿女之情为何物,她尚不知,也不想知道。
……
“小姐可是累了?不如就此回房吧,这院落太大,一时也是走不尽的,若是被老爷瞧见你体乏如此,淮玉必定会被训责。”淮玉说着便上前扶住江筱希,却被她轻易挣脱,她还微喘着气,却怎么也不肯让淮玉扶着自己,“爹爹若要训责,只管直言实属我执意如此,与你无关便可,不必多做担忧。”
口中这样说着,却并非恼恨淮玉,只是有些气闷,莫漓这身子骨也太过虚弱,虽然早就想到闺中大小姐的身子必定柔弱,却不想竟如此不堪,江筱希郁闷地想着,还是怀念之前的身体,即使是大汉近身也不能奈何于她,哪像现在这般没走多久便体力透支,以后真该好好锻炼才是,她可不想病怏怏的活着,这样也太过无趣。
坐在林边的大石上休息了片刻,江筱希也不顾淮玉在一旁的劝告,继续朝着林中走去,没走多久,便依稀听见了人声,那声音有些吵杂混乱,在这静谧的竹林中显得异常突兀,她听得不甚真切,心中顿时有些好奇,脚步也不由得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只是刚走没几步便被淮玉阻止,“小姐,前面是公子们练习骑射之地,小姐万不可进入,且不说你是闺中女子,只言为自身安全着想,也不可如此鲁莽闯入,刀剑无眼,伤着小姐可就不好了。”
“我只是听见争吵之声,无事便想瞧瞧罢了,必定不会被他们瞧见的,日日困于深闺之中也太过无趣,我自会小心谨慎,不会有什么差错。”
“小姐执意如此,奴婢无话可说。”淮玉欠了欠身,加重了“奴婢”这个词,便不再多言,想是生气了,也对,她之前所说的诸多劝告,江筱希几乎没有往心里去,自己想做的便执意行之,无暇顾及他人所思,只是她性格如此,习惯了这样的行为方式,如今细细想来确实不妥,便道:“可是生气了?”
“奴婢怎敢生小姐的气。”
“还说不生气,那为什么一直奴婢长奴婢短的?我记得你在我面前可都是自称‘淮玉’,竟这么容易改了口?必定心中恼恨于我,才如此计较。”江筱希这么说完,淮玉内心一颤,忙后退几步欠身道:“淮玉不敢。”
“敢或不敢,你心中自知,我已记不清从前是如何待你,如今你若仍当我是你的主子,就要按我的性子伺候,凡我认定之事很难改变,你只需照我吩咐办事即可,无需过多言语,后果我自会承担,你不必多虑。”见淮玉低头应道:“喏”,江筱希忙上前将她扶起,“我自知你诸多劝告是对我好,我如此说话也并非刁难于你,只是不想有过多束缚,凡事我自有思量,你无需困恼于心。”
“小姐教训得是,是淮玉思虑不当。”淮玉抬起头,并不敢直视眼前之人,此人再不是从前那个毫无主见的小姐,心中萌生出这样的想法,异常清晰。
安抚完淮玉,江筱希继续朝着声音之源走去,不多时便见到了林中人影,她也并非想露面,只是想瞧个热闹,便躲在几株紧密的竹树后面,让淮玉跟在自己身后。
林中聚集了十几个男子,皆身着窄袖的绯绿色短衣,腰际上束有各异的蹀躞带,裤脚由长靿靴缚住,好一副骑马的装束,在他们的身侧,大都有一匹骏马跟随。如今虽神色各异,眉宇之间却皆有凝重之色,言语间似乎在争论什么,江筱希还不甚明了,只见一人转身牵马欲走,“自己不慎坠马,休得诬赖于我。”
“梁宇辰,你撞人坠马便欲离开谈何容易,随我去老师那里理论一番。”一男子上前便抓住梁宇辰的手臂,引起大多数人的支持,他们也随之拦住梁宇辰的去路,这一番动作,才让江筱希看清他们之中有一人侧卧在地,右手捂着左臂,似乎很是疼痛。
“你们说我撞人有何凭证?”
“子渊兄骑射一流何人不知,岂是这么容易坠马的,当时你在其身后,必是想用卑鄙的手法令其重伤,使其无法参与后日比试。”
“邓文彬,你此番说话可有证据?敢问我又是用何卑鄙手段使其重伤的?更何况我为何在意后日比试?莫漓小姐爱慕之人乃是‘箫别’,而非我等,再言,我对那为情跳湖的女子可无他想,又怎会为她伤害子渊兄,你这番言语毫无道理可论,简直一派胡言。”
“你……”邓文彬一时语塞,好一会才又道:“若非你所为,子渊兄怎会坠马?”
“怕是急攻心切,心思混沌所致。”
“这是何意?”邓文彬还未说完,梁宇辰已经摆脱他的束缚,径自走到何子渊身边,从他衣袖中拿出一方丝帕。“梁宇辰,你……”何子渊正要挣扎,无奈手臂剧痛,只得任由他如此作为。
“你们看看这是何物?”梁宇辰说着便展开手中丝帕,那丝帕洁白胜雪,只绣着两只翩翩起舞的蝴蝶,轻盈灵动,在丝帕最右侧绣着一个“漓”字,“如此可见子渊兄早已爱慕莫漓小姐,否则怎会私藏小姐之物,后日比试乃是老师为其女招亲之举,非爱慕小姐之人怎会参与,我梁宇辰再不济也不会动此念头,只是可惜子渊兄今日重伤,怕是无法参与比试,如若子渊兄赞成,我倒是愿意为你比试一番,倘若侥幸胜之,便推荐子渊兄为老师的乘龙快婿可好?”梁宇辰也不顾众人气愤的神情,兀自地“哈哈”一笑,“今日之事总算明晰,子渊兄重伤只是因贪慕莫漓小姐美色,急于求成所致,非我所为……”
梁宇辰仍想继续说下去,却被不远处一阵声响阻断,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低笑道:“非你所为?我看不见得吧。”接着从竹树后面走出一个曼妙女子,她身后跟着一个身着婢女衣裳的女子,似乎知道前者的意图,并没有过多言语,只是低语了一句,“小姐,此乃梁申之子,不可多加得罪。”
梁申是何人江筱希自然不知,也不愿多予理会,径直走向梁宇辰,“小女子听这位公子所言疑点重重才出此言,不知公子能否为我解答一二?”
梁宇辰一时呆愣,竟没有及时回应,好一阵才发觉自己失态,忙道:“不知小姐有何疑惑?”只见眼前秀丽动人的女子玉手轻掩樱唇,嫣然一笑,头微微一侧,淡蓝的缨络坠如蝶轻舞,在场众人皆屏息视之,江筱希也不顾众人注视,亦不回答梁宇辰的询问,走向已经挣扎坐起的何子渊,只见他的左臂的衣袖已被鲜血染红,左腿膝盖处也布满了殷红的鲜血,江筱希虽是很少见血,却未有任何恐惧,她拿出袖口中的丝帕,将何子渊的伤口绑紧,“公子伤势很重呢,从擦伤角度来看,这马匹定是突然疾驰而将你直接甩落于地,而非你大意失误不慎坠地,公子可知那匹马此时在何处?”
“它将我摔下后便直接冲出了竹林,我亦不知其身在何处。”
“哦?如此说来,现在只需将那马寻出便可知它是否受伤,公子受伤是否由他人所为也能真相大白。”江筱希说完才站起身,看向梁宇辰,淡淡一笑,“此乃小女子的疑惑之处,如若是这位公子不慎坠马,这马匹没有理由发狂疾驰,消失无踪,如此一来,梁公子之前‘急攻心切,心思混沌’以致坠马,这一说恐怕不能成立,但你伤害这位公子的动机却也着实不充分,对此,小女子亦不敢妄加揣度,若说是为我莫漓而伤了公子,我亦是无法相信的,我跳湖之事必是人尽皆知,概是无人愿再娶我为妻,我自有自知之明,料想是爹爹怕我再度寻死,想给我个依托,这才自作主张,给各位造成困扰实属无奈,我定会劝爹爹停了这场比试,各位无需忧心。”
见众人低头不语,江筱希又对邓文彬说道:“这位公子从马上坠落伤势不轻,只愿未伤及骨骼,此时身为好友该做的并非是争论对错,而是尽早将其送去医治。”说罢,江筱希不再理会他人的表情,而是拉上淮玉转身低语道:“带我去见爹爹。”虽然表面含笑,心中却难免有些烦闷,她不过才穿越于此没几日,可不想突然被安排嫁人,而且对象还是一个她一无所知的陌生人,更可况,她这具身体不过才十四岁,未免也太过年幼,江筱希接受不了这样的变故,唯一可做的便是找到那个莫禹文,让他收回成命,虽说在古代,婚姻大事都是由长辈做主,但是江筱希接受不了,她不想被人束缚着过日子,不想被安排往后的生活,这样一想,江筱希的脚步更快,也更加坚定。
“小姐何须如此着急?只怕如此疾走,未见到老爷便已累倒在路上了。”淮玉急忙提醒,江筱希这才意识到如今身虚体乏,确实经不起自己这么折腾,便放慢了步子,笑道:“也对,只是听见爹爹如此自作主张,一时气闷便忘了,也不知爹爹可会听进我的劝告,如若让我现在嫁人,我是一万个不愿意的,更何况是他的这些个弟子。”江筱希想到梁宇辰之前对自己的言论,说不生气绝对是骗人的,即使他们愿意去参加比试也完全是看莫禹文的面子,而自己对他们而言只是一个为情跳湖的愚钝女子,这么一想,江筱希才又想起那个叫“箫别”的男子,似乎每个谈论自己的人都会扯上“箫别”这个人,“淮玉,箫别到底是谁呢?值得莫漓……我为他殉情。”
没有想到江筱希会突然提到箫别,淮玉一时语塞,她想起莫祁对自己说过,小姐若再向自己问起箫别,直言不知即可,万不可再让她想起,于是故作颦眉之势,低声道:“淮玉也不甚清楚箫公子之事,只知老爷向他提亲,欲将小姐下嫁于他,不想他竟推了这门婚事,老爷一气之下将他赶出园内,从此便再无音讯。”
什么?居然是他拒绝了和莫漓的婚事?江筱希还一心以为是莫禹文拆散了这对有情人,没有想到居然是男方拒婚,难怪梁宇辰提到莫漓时如此不屑,江筱希不由得叹了口气,在这封建礼教如此严格的古代,女子以矜持为圣,现在被男子公然拒绝,难怪她会受不了跳湖自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