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剩在北京》寒塘钓叟

13、第四章（3）

　　苏天青四仰八叉地泡在温泉里，舒服地换了一个姿势。厌恶户外运动是老习惯，如果可以，苏天青会毫不犹豫地像蜗牛一样把房子随身带着。
　　“今天感觉有没有好一点？”苏天青被人从背后抱住。
　　“小样儿你有完没完？”苏天青没回头就给了对方一记爆栗。

　　苏天青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病房事件”会突然没了下文。黄渐就是有这样让人目眩神迷的本事，和他一起的时候如沐春风；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吹得春日迟迟美人碧玉搔头斜坠，可是春风自己呢？
　　苏天青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怪念头甩出脑袋去。她明白自己是害怕的，怕黄渐拒绝自己，再委婉的拒绝也是拒绝，怕拒绝之后连朋友都没得做，怕这件事会被圈内的朋友传为笑谈；她才知道自己是个胆小鬼，这下好了，一失足成千古恨，南瓜马车走了，灰姑娘一个人在宫殿里手足无措，再也回不去没心没肺的旧模样。
　　“童颜，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苏天青低声下气地说。
　　童颜从苏天青背后绕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苏天青发出一声哀嚎，从水里走上来，拿大浴巾裹住自己，坐在水边生闷气。
　　“哟，生气啦？”童颜跟过来，也在水边坐下。
　　“嗯。”苏天青闷闷地应一声，懒得否认。
　　童颜给苏天青的礼物是承包在三亚吃喝嫖赌的一切费用，当然这都是毕函的授意。苏天青突然灵光一闪：毕函似乎早已料定黄渐会打这么一手太极所以提前安排好了一切，否则这女人真应该去街边摆个“算命看相，不准老娘倒贴”的摊子——这不明摆着把好姐妹往火坑里推么！苏天青在心里把毕函凌迟了一百遍，想到自己如此后知后觉，就更生气了。又想到自己以后老脸没处搁，又一阵气馁。
　　“毕函的行事风格你清楚的，”童颜缓声道，“黄渐呢，我猜他也在害怕吧。”说罢歪头看着苏天青，似笑非笑的表情。
　　旁观者清。苏天青轻叹一声。自己这么一个土坯子，偏生交了这么一帮玻璃心肝的朋友。“你最近……怎么样？”
　　“我么，”童颜云淡风轻地一笑，“可能会出去一阵子。”
　　“是么。”苏天青魂不守舍地应道。稍微想象了一下以后从世界各地寄来的明信片上知晓童颜近况的日子，勉力笑道，“那也很好。”
　　曾经想要相夫教子的童颜，如今成了浪迹天涯的行客。“这一年多，我倒是去了不少地方，遇见了不少人。”童颜自顾自地说着，“我原来想自己想要安定下来，可是却发现越来越喜欢在外面行走的生活。”恩，是行走，不是旅行，更不是旅游。苏天青想到一到景点就忙着拍照买纪念品找卫生间的游客们，微微笑了一下。“会听到有意思的人讲他们的故事，听完了就散了，想回来的时候就回来看看。人世间的事，哪里有常聚不散的呢。你呢？反正我今天来是听故事的。”说罢仰脸看着苏天青，两只琉璃一般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
　　故事么？苏天青把钱包里的照片掏出来，心里的凉意慢慢地把情热的火苗浇熄了。“我妈妈不要我了。”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这么一句，感觉到童颜把手放在自己的肩上。“她把我送上车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她不让我哭，她说离开的时候也要高高兴兴的，所以我现在还记得她对我挥手对我笑的样子。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我只知道她不要我了。我不想再被抛弃一次。”苏天青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笑得很难看。
　　那是心中不能说的隐秘，不知怎么就当故事讲了出来。像硬生生从身体里挖出的毒瘤，血淋淋，活生生的。
　　“那么，我来帮你找妈妈，”童颜轻声说。“帮你把世界的每个角落都拍下来，帮你把她从人海里找出来，帮你问她愿不愿意回家。”
　　“好。”苏天青看着哄小孩子一样的童颜，相信着这些不可能实现的承诺，沉沉地睡着了。梦里她成了一枚青色的果子，从高高的树上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