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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IV.Jiasa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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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Jiasaw.
水桶的底部摩擦过光滑的石面然后停下,水声在黑暗里摇摆过几个来回。老迈的清洁工用乌黑的抹布死命的揉洗着狱间左侧墙壁上褪色的金属牌,把上面记录的囚犯的姓名一一抹去。群青的字迹褪去颜色,只留下金属的白色划痕,重叠在一起如同刺眼的雪白漩涡。
不久前,狱营里开始爆发大规模鼠疫,囚犯一批一批被感染然后死去。恐慌的看守们在上级处取得命令,将感染的囚犯送往死刑营服苦役,__那里不在乎传染病和猝死,因为在那里,死亡便是最终的归途。
清洁工将抹布放进水里清洗,他已经把这个狱间的铭牌清理干净,__那些人的存在,就被这样抹去,然后谁也不记得他们,他们亦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
清洁工提起水桶,在向长廊的深处走去的时候,他好奇的从铁门上方的孔洞里窥看了一下牢房里的情形。那里面已经彻底寂静,连呼吸声音和些微的动响都没有。
也许里面的人早就没气了……
清洁工摇摇头,缓慢的提着水桶向前而去。他其实并没有仔细的打量里面的情形,不然他会看到,满地病毙的死尸之中,一个年轻的男子正缄默的面对着刻画满各种符号的墙壁陷入沉思。
门外迟钝的脚步声靠近又远离,艾欧俄斯的目光死死缩在灰白的石灰墙上。
他的眼里满是疲惫不堪的血丝,连续握着石块在墙上刮写的手磨出了一道道血痕,石灰的粉末落在上面,让伤口更加狰狞。而艾欧俄斯很平静,__他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彻夜演算破译,终于在最后一刻得到了答案。
他在这些暗码里得知了撒加所谓的“叛逃”的真实缘由。撒加和史昂之间达成的秘密任务,打入敌国核心,以己方的部分情报为牺牲,作为诱饵来窃取对方的关键机密。
撒加不是真的叛国通敌,只是艾欧俄斯依然想不明白,撒加为何处心积虑将他逐出军方,定罪流放。
栗发的男人对着墙叹了口气,扔下了手中沾着黑红血迹的石块。他不能在留在这里坐以待毙了,想得到的答案,必须由自己去亲自问清楚。
若这是背叛,他必定会东山再起,与撒加再次一决高下;若这是另有隐虑,那么就由他亲自去破除。
选择就在手中,那个人走的还不算太远,只要他愿意,就能把握。
失去血色的唇角微微扬了扬,艾欧俄斯把目光转向紧锁的门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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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在玻璃窗外没有停歇的咆哮,风雪簌簌的野地远方,零星的分布着几点没落的灯火,也许是来自贫穷的农舍,也许是来自不休的矿坑。
押送犯人行往死刑营的车厢里一直有人在低咳,垂死的病人长大着嘴艰难呼吸着混浊而寒冷的空气。大概是惧怕传染的原因,卫兵们都极力远离集中犯人的车厢,也正是为此,一贯严密的看守霎时松怠不少。
车厢里并非全都是病人,其实大多都是被怀疑患病之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__一旦被送进死刑营绝无生还的可能,艾欧俄斯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趁守卫看管疏忽的间隙里联络了几个忿忿不平的囚犯首领。很快,被Shan动逃狱的人越来越多。
昏昏沉沉的静夜里,唯一的声响是呼啸的北风和嘎吱作响的机械摩擦声。
“长官!长官!不好了!第4号车厢有很多人发病了!!!”慌张的士兵闯进指挥室手忙脚乱的报告。
“混蛋!快让人把那节车厢全部封锁了,别让一个人出来!”肥头大耳的军官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大声的指挥着。
“可、可是那里面还有很多士兵啊……”卫兵有些犹豫。
“不管他们,快去!快去!”军官挥舞着粗短的手臂,大声吼叫。
“是是,我马上就去。”士兵连忙点头准备推出指挥室。
“抱歉,晚了。”
一颗子弹准确无误的射进军官的眉心,艾欧俄斯放下手中的莫辛.甘纳M1891步枪对着准星吹了口气,接着满意的看着被击毙的肥胖尸首重重的砸在红木的办公桌上。
普通的卫兵哪里是被逼到绝路上的凶悍囚犯的对手,只是一时的混乱,便足以反转情势__陷入混乱的士兵要么倒戈要么投降,这个列车不多时便被囚犯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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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犯人劫持的列车在中途改变了路线,沿南方的铁路线行去。
当列车在约科略的站台停下,禁闭的车门缓慢打开,艾欧俄斯背着枪跳上白雪覆盖的荒凉站台。
“兄弟,你一定要在这里离开吗?”一个囚犯的首领站在窗边大声的问道。
“我要去约科略找人不跟你们一道了。你们要万事小心。”艾欧俄斯潇洒的摆手,转身离开。
漫天飞雪的夜里,冻得发麻的指节坚定的握着光滑的枪杆,仿佛那执拗的金属,给予着最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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彻骨的雨雪水顺着黝黑的伞骨末端坠落,啪嗒啪嗒摔在黑色卵石的小径上,氤氲出薄薄的水雾。湿润的风拂过面颊,清凉的草香从凝结的冰点开始弥散。
低矮的灌木丛,坠满半透明的冰晶,在稀薄的日光下明灭如针芒。
那小径的末端伸向一片灰蒙蒙的草野,细长的杉木支撑起低垂的天空。深邃的林木深处,一处灰色的房物蛰伏在草色中。
经过连夜赶路,艾欧俄斯终于来到约科略的远郊找到他要去的那所庄园。此时他正跟随引路人一点点缓慢靠近雨雾中的房屋,渐渐的可以看清楚庭院的雨檐下,一个女人倚在安乐椅上的身影。
甫一踏进前庭檐下,引路人便自觉的退下了。艾欧俄斯走向安坐在椅上的女人,恭敬的鞠了一个躬。
“公爵夫人,我很抱歉来打扰您。”
“不必过分拘于礼节,我已经不是什么公爵夫人了。叫我娜塔莎就可以了。”女人把头从凝视雨幕的方向转回来,面向艾欧俄斯露出和蔼的神情。
“好的,娜塔莎小姐。”
“你这次来找我想来也是逼不得已。我从一些熟人那里多少听闻了一些你和撒加.杰米尼先生的事情。”
闻言,艾欧俄斯苦笑着点点头,面前的这个女人尽管已不再那么年轻,但当初的那份爽朗直接却像宝石在岁月的冲刷下依然闪闪发光。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吧,__初上战场的艾欧俄斯偶然中救下一个重伤濒死的人,而没想到那个人就是名声赫赫的保尔康斯基公爵,也就是娜塔莎的未婚夫。于是,他艾欧俄斯就这样遇到人生之中重要的一位导师,那个坚毅冷漠的男人,以他与众不同的正直在黑暗的军营里为无数默默无闻的下层士兵开启了登顶荣耀的大门。直至为国战死,安德烈.保尔康斯基依然坚守着他不变的信仰。
“我会给你必要的支援和消息。撒加.杰米尼近日在国界的关隘处逗留,似乎是那边会有人亲自来接他。你应该明白,他们不会轻易信任一个曾经的敌国的高级官员。”娜塔莎温和的话语适时打断了艾欧俄斯回溯的思绪。
“谢谢,在这个时候这样的帮助对我来说十分重要。”
“你不用谢我,这些事微不足道。你还是尽快出发吧,再迟就赶不上了。”娜塔莎摇摇头好心的提醒道,“管家已经打点好你需要的东西了。”
目送着来访者的身影再次隐入雨中,娜塔莎默然垂下了头,亚麻色的发缕之间,白发已经开始蔓延。
'安德烈,误解和不信任足以摧毁最坚定的恋人。所以我得帮帮他们……'
她最后苦涩的笑了,晶莹的水珠顺着眼角柔和的细纹滚落腮边,一如数十年前那个人手握她背离的信纸时决然泪下。
'雪化了,向日葵就会生长起来。阳光会很温暖,就像我和你一起相处的无数个午后那样……安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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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加先生,今天有专人来接您通过边镇。我们得先去镇外的哨岗等待。”司机一边开车一边解释,而撒加则心不在焉的听着,目光却远远飘向窗外。
“嗯,我知道了。”随口应了一声,撒加随即再次沉默。
突然,汽车猛的一个急刹车,强烈的震感让撒加回过神来。
他顺着司机因惶恐而颤抖的手指,透过挡风玻璃清楚的看见。
__空旷的道路上,一个孤立的男人径自挡住汽车前行的路途。
逆光的阴影里,撒加看不清那人的表情。
“哐。”沉重的枪支砸在车前盖上,一个冷漠而久违的声音响起。
“撒加,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