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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零号病院、梦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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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制的窗棂上悬绕着青翠柔嫩的藤蔓。有氤氲的橘黄色灯光溢了出来,被窗外三月绵绵的雨水打湿。
如此安宁的夜。
岑晔将头枕在哥哥的腿上,半闭着眼,看起来很是惬意。像是一只乖巧的猫。
“那后来呢?他哥哥怎么了?还有他妈妈?”岑晔的声音透着一股慵懒,还有一些好奇。岑旻宠溺地用手帮岑晔顺了顺额前软软的刘海,说:“后来他哥哥把他的尸骨埋在山上……而他妈妈得知了儿子死去的消息,忧虑成疾,不久也离开了人世。”
“哥……”岑晔忽然睁大了眼睛,“如果是你,你是不会丢下自己的弟弟,自己先回家的是吧?”
岑旻看见了岑晔的眸,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显现出淡淡的琥珀色,纯真无邪,没有一丝杂质。
“嗯。我怎么会丢下你一个人呢。我会好好照顾你、保护你。”
似乎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岑晔的嘴角勾起一丝好看的笑意。
“哥,你永远都会跟我在一起,永远都会保护我的是吧?”
微雨过夜,岑旻似听到了窗边藤蔓不停生长、不停缠绕的声响。
岑旻俯下身,凑近岑晔的耳边,轻声说:“是的。”
“是的。永远跟你在一起。永远保护你。”
在南方流传着这样一个传说。
某山区住着一家四口,父亲长年在外打工,留下后娘带着前娘生的儿子老大和自己的儿子老二。后娘对亲生儿子百般溺爱,对老大却非常刻薄。
……
“岑旻,这位是尹叔叔,还有这位是叔叔的儿子,尹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母亲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毫无感情的,似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岑旻不由得想起了以前父亲每晚准时收看的新闻联播,那个播音员。
岑旻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行李箱,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对面离自己不远站着的,一大一小的两个陌生人,岑旻一刹间感到无措。
这位是尹叔叔,还有这位是叔叔的儿子,尹伊。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尹叔叔似乎被岑旻直勾勾的眼神盯得难为情了。他伸手抓抓自己的头发,挤出一个难堪的微笑,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想帮岑旻接过行李。
岑旻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双手紧紧地抓着行李。
尹叔叔的手抓了个空,愣了几秒才缩回去,脸上的笑意变得更难堪了。
他看了看岑旻,又转移视线去看岑旻的母亲,像个做错了事而不知所措的孩子。
房间里的人都沉默着,气氛变得尴尬起来。
并不是岑旻嫌弃这位将成为自己的继父的尹叔叔,而故意做出不友好的行为。只是因为,他看到了尹叔叔身后的那个孩子。
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安静地站在尹叔叔的身后,表情冷漠。
他的眼睛是浅浅的琥珀色,没有一丝杂质的,干净而又纯粹。
那是……岑晔的眼睛。
岑旻的弟弟,岑晔。
怎么会那么像呢?
若不是清楚地知道岑晔早已去世的事实,岑旻一定会将眼前的孩子错当成自己的弟弟。
怎么会那么像呢?
又或许只是有一点像,只不过是自己太久没有看到岑晔才会这么觉得。
岑旻这般安慰自己惊异不已的心。
窗外是三月里淡淡的天气,灰色的天幕突然滚过一声沉闷的雷,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闷的气氛。
岑旻想着,雷声与这房间里的气氛是不相同的,但它们却能带给人同一种的感受,让人用同一个词语来形容。
甚至,二者是可以相互代替的,交替着充斥这个房间。
是岑旻的母亲首先打破了沉默。她轻轻地咳了一声,然后径直走过岑旻的身边,向尹伊走去。
“尹伊,阿姨带了哥哥来陪你玩,你不开心吗?啊,你不喜欢哥哥就算了,阿姨带你去玩别的。你想玩什么?还是……想吃什么东西?尹伊……”
岑旻听得出母亲的声音是满带宠爱和温柔的,是与自己说话时那种冷漠、不屑的口吻所不同的。
母亲也看出来了吗?她的继子尹伊,长得很像她的亲生儿子,岑晔。
是因为如此,母亲才决定嫁给尹叔叔的吗?
隔着母亲的背,岑旻不知道她此刻的表情是不是微笑的,那笑是不是像一朵开到糜烂的花。
岑旻只看见了,那个叫尹伊的孩子,正用他那酷似岑晔的眼,冷漠地望着自己。
老二非常同情老大,处处关心照顾老大。两人虽不是亲生兄弟,感情却十分要好。(插嘴:有JQ)
眼看兄弟俩将长大成人,后娘怕以后老大与亲儿子争分家产,便起了歹心。
……
岑旻知道,母亲是恨的。她恨着岑旻。
虽然知道母亲的恨意其实全无道理,但岑旻还是将它们当成自己应得的,全部默默接受。
就像是一棵树被钉上了一枚钉子,兴许开始会觉得疼痛,但日子慢慢长了,疼痛也麻木了,便以为钉子是自身的一部分。
“他们都死了怎么就只剩下你没死?”
“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只剩下你了?”
“你怎么还没死?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类似于此的话已经不止一两次出现在母亲口中,岑旻早习以为常,只是母亲在讲这些狠毒的话时,他看见了母亲的眼里有悲哀。
在母亲那带有恨意的眼神里,真的还装着悲哀吗?或许吧。
又或许是透过自己悲哀的眼看到母亲,也觉得她是悲哀的。
偶尔还是会想起岑晔,那个有着纯真眼眸的无辜孩子。
他就那么走了。他走的时候才十二岁。
五年前的那场火灾,带走了他。父亲为了救他冲进火海里也再没有出来。只留下岑旻和他的母亲,以及一堆不堪的回忆,一个茫茫然的未来。
五年了,每每想起岑晔,心还是会痛。
“哥,你永远都会跟我在一起,永远都会保护我的是吧?”
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
头也开始微微疼痛起来。
岑旻躺进被窝里,把被单拉到头顶,闭上眼睛。
岑晔,对不起。没办法跟你在一起了,也没办法保护你了。
一日,后娘准备了两袋黄豆,一袋是生豆,给老二,另一袋是熟豆,给老大。
她对兄弟二人说:“你们各自带上锄头、干粮,上后山去垦地种豆,黄豆长出来了就回家,谁的豆没长出来就不要回来!”
……
周围的空气炙热滚烫,像是融化了一般缓缓流动。
岑旻猛地睁开双眼,一片殷红映入眼帘。
火,四周全是火。
火似乎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魔鬼,伸出炙热鲜红的舌头,贪婪地舔着岑旻的肌肤。
这时,因为高温而微微扭曲的空气里,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哥……哥……好烫……救救我……”
岑旻闻声回头,看见了不远处,弟弟岑晔哭泣的脸。他无邪的眼里满是害怕与无措。
“岑晔!快跑啊!”岑旻低吼道,伸手想抓住岑晔的手,带他离开。可从指尖的神经末稍传来灼痛的触觉,让岑旻条件反射地缩回了手。
就只是那么一点点犹豫的时间,火海便将他们隔开了又一段距离。
血红色的火焰扭着腰肢,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跳着诡异的舞蹈。
岑晔的哭声渐渐模糊起来,也看不清他的脸了。
岑旻只是恍惚地听到岑晔还在叫着自己:哥!哥!哥……
隔着灼热的空气,岑晔有着微微的甜腻而黏稠质感的声音,似一块即将融化的糖。
岑旻一步一步地往后退。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快跑。再不跑,就会被困在这里,活活烧死。
岑旻转身,开始飞奔。背后汹涌的火海,他逃避了,远离了。
岑晔的声音,也远离了。他的哭喊声,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甜腻黏稠的声音,在高温里融化了,无处寻形。
岑晔。岑晔。岑晔。岑晔……
“喂!你别叫了好不好啊?吵死人了!”
感觉到脸部传来了微微发麻的疼痛感,岑旻睁开沉重的眼皮。
尹伊正一脸不满地看着他,细细的手指使劲地掐岑旻的脸。
“岑晔……”岑旻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声音沙哑地唤道。
“笨蛋!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岑晔。我叫尹伊。”
尹伊的声音冰冷,与梦境里炙热的温度截然不同,岑旻这才看清了眼前这一张脸,是尹伊,不是岑晔。
即使很像,但他终究是尹伊,不是岑晔。
岑旻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说:“尹伊……你怎么会在这里……”
“拜托,你一直大喊大叫的吵得我睡不着好不好!”
岑旻看见了尹伊眼中的不悦,有些难堪地别过头去,沉声道:“对不起。”
“你又做噩梦了?”尹伊的语气轻柔了许多。
岑旻的嘴角动了动,发出一个单音:“嗯……”
“你一直在叫岑晔的名字。”
尹伊背对着岑旻,坐到了床沿上。
“我知道,岑晔是你的弟弟。”尹伊顿了顿,说:“你很疼他吧?”
是的,很疼很爱他,答应过他会永远跟他在一起,永远保护他。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空气在沉默里凝固起来,岑旻感到胸膛里某个柔软的器官在隐隐作痛。
“五年前,我丢下他一个人跑了,他逃不出来,死了。”
尹伊慢慢将脸转过来,岑旻看着他的眼睛说:“他死的时候,才跟现在的你差不多大。”
岑旻把脸埋进掌心里,头发垂下来。
“我就那样把他一个人丢在火海里,他那时候一定很害怕,他在不停地叫我……”
身体突然被搂住了,岑旻一愣,抬头碰到了尹伊的下巴。
岑旻坐在床上,尹伊跪在他身边,用手搂着他。
这算是,安慰么?
“那不是你的错。”尹伊的声音在岑旻头顶响起,“不要再去想了。”
尹伊一向对岑旻态度冷漠,此刻他一反常态的举动让岑旻感到无措,只好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尹伊抱着自己。
岑旻想:虽然尹伊和岑晔有着相似的容貌,但他们是不一样的。岑晔天真无邪像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孩子,而尹伊要成熟许多。
岑旻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觉得奇怪,却又不知道到底奇怪在哪里。(插嘴:要被尹伊攻了~~<严重误导>)
然后岑旻听到了一句话,让他彻底不敢动弹了。
尹伊说:“哥,不要再去想了,岑晔已经不在了,但你还有我。”
“我不会离开你了,我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岑旻错愕,不知该怎么回答。
尹伊松开了手,面对着岑旻,展露出一个微笑。(天!我又忍不住要插嘴了:尹伊你这是在勾引!勾引!勾引!!!)
那笑容干净无暇,岑旻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又想起了岑晔。
“哥,你永远都会跟我在一起,永远都会保护我的是吧?”
岑旻点头。
老二明白母亲是在捣鬼,为了救助哥哥,便借口说觉得哥哥的豆看起来比较好,想跟他交换。
老大一向疼爱弟弟,便答应了。
兄弟二人上山种豆。半个月过去了,带的干粮都吃完了,老大种的黄豆长出芽来,而老二的土地却没有一丝动静。
……
睁开眼睛的时候,总是看到岑晔微笑的脸。
他说,哥,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闭上眼睛的时候,总是看见岑晔哭泣的脸。
他说,哥,为什么要丢下我,为什么不等我。
岑晔。岑晔。岑晔。岑晔。
满世界都是岑晔的脸。
像是窗外被三月雨水打湿的,疯狂生长的藤蔓,缠绕满了整个大脑。
四周全是白色的,苍白到让人感到一阵阵的眩晕。只有那一扇嵌在墙里的小小的门,是锈迹斑斑的颜色。
门是关着的,尹伊站在门外,听见从房间里传出来的叫喊声。
“岑晔!岑晔!哥哥在这里,不要怕,我保护着你……”
“啊……岑晔!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在哪……”
那是岑旻的声音,掺杂着冷漠的议论声和药瓶的碰撞声。
尹伊踮起脚尖,透过门上一排小小的铁栏,向里头张望。
狭小的房间里摆放着一张床,岑旻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手脚都绳子绑着。
尹伊看着他的脸,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很是憔悴的样子。眼神空洞洞的,瞪着天花板,嘴里不停地叫喊着乱七八糟的话。
几个医生站在床边,正准备要给他注射什么药品。
有人拍了拍尹伊的肩膀,尹伊回头,看见了岑旻的母亲。
“尹伊,别看了。哥哥生病了,他现在身体不太好,我们下次再来看他。”
每次讲到与岑旻有关的话时,岑旻的母亲的语气总是不屑的,这一次也一样。
尹伊转过身,背靠着铁门,问:“哥哥他生什么病了?”
“岑旻他……疯掉了。”
老二对老大说,带来的干粮都吃完了而自己种的豆还没长出来,不如你先回家,带些干粮再回来吧。
老大答应了,于是先独自下山。
……
“根据我们医院的初步诊断,病人应该是因为精神压力过大而致病的。”穿着雪白制服的医生毫无感情地讲着,“病人反复提及到一个人,是他五年前死去的弟弟,而他继父的儿子又跟他弟弟长相相似,这可能是造成他压力过大的原因之一。所以……”
医生停顿一下,看了一眼站在岑旻母亲身旁的尹伊,说:“以后最好不要再让病人看见他了。”
岑旻的母亲带尹伊离开疗养院,尹伊一副搞不懂的样子,他几次抬头看见了继母的脸色,欲言又止。
他频频回头去看不远处那一座有些破落的矮小建筑。疗养院笼罩在烟雨中,模糊而凄清。
越隔越远。越隔越远了。
老大再回到山上时,只看见了弟弟的尸骨。
弟弟是被山上的老虎吃掉的。
老大哭得死去活来,把弟弟埋葬在黄豆地里。
后娘闻讯赶到后山,又哭又骂,要老大为她儿子偿命。
……
岑旻感觉自己似走在某一天熟悉的山路上,身边萦绕着些雾气,天上下着雨。
空气有种说不出的潮湿。
可是为什么还会感到烫呢?像是被虫子啃咬般的疼痛。
岑旻又往前走了几步,朦胧中看到了一座小小的坟墓,一只黑色的鸟站在墓碑上,湿漉漉的眼睛无辜地看着岑旻。
睁开眼睛。
周围是一片滚烫的火海,炙热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烧焦了的味道。
岑旻躺在床上,只当自己是从一个梦境走进了另一个梦境。
重新闭上眼睛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得令人心疼的声音。
“哥……”
是岑晔!岑旻又睁开眼,从床上跳起来。
手脚上的绳索不知什么时候已被解开,岑旻赤着脚跑下床,脚底的地面微微发烫,围绕在周身的空气带着火的气息炙热难耐。
火光映红了岑旻的脸,他大叫一声:“岑晔!”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岑旻看到了岑晔的脸上,挂着无邪的笑。
“哥,我不害怕,我知道你会一直陪着我,一直保护我的。”
岑旻伸手把岑晔捞到自己身边,紧紧抱住。
“岑晔!岑晔!这次不会再丢下你了!不会了!我这就带你走!”
岑晔伸手回抱住岑旻,语气平淡:“哥,已经逃不出去了。我在房间里倒了一些汽油,还有门那边被封死了,我们出不去了。”
岑旻抱住岑晔的手微微颤抖。“不会的不会的。哥这次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隔着灼热的空气,岑旻听到了岑晔微微甜腻的声音,有着黏稠的质感。
“哥,没关系的。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哪里都无所谓的。”
“只是想永远跟你在一起。”
这时,弟弟的坟头上飞出一只小鸟,连声叫着:“哥哥着着……”
在南方的方言里,“着”是“对”、“无错”的意思。
村里的人都说这是老二变成的小鸟,在为哥哥辩护。
后来,人们将这种鸟称为“叫哥鸟”。
周围的温度在升高,像是有一团温暖的棉花,缓缓将火焰中的二人包围。
“岑晔,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讲的有关‘叫哥鸟’的传说吗?”
岑旻的声音在高温里微微扭曲:“你以前一直追问它真正的名字,我查了好多资料终于找到了,我现在就告诉你。”
“好。”岑旻怀中的人乖巧地点头。
“岑晔。它的学名是,棕颈钓嘴鹛。”
岑旻感觉到抱在自己腰间的手似乎更用力了一些。
“嗯。哥,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是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还有,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岑晔……”
“我叫……”
火光闪烁着,甜腻的声音在高温里融化了。
无处寻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