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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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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真话太尖锐有人只好说着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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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活在世上,总是会和另外的人有所交集。
这是不可抗力,区别只在于多或少,深或浅。
即使是由于各种原因已经足够离群索居的傅振华,也不可避免地和一些人牵连,尤其是……
他时常在想,假如那一天,他不是自己带着“玫瑰之星”去高鸿的事务所,而是像后来一样,约在教堂碰头的话,他们,还会不会相遇?
也许会,也许不会。
他宁愿是后者。
虽然说假如,毫无意义。那一天,他确实去了那里。
办公室的门锁着,高鸿不在。
皱眉,不死心地又转了转门把手,果然开不开。
蹲下来瞄钥匙孔……
“别看了,最新型的,撬不开。”一把嘶哑到有些难听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吓了他一跳。
他回头,一个背着灯光看不清容貌的男子,双手插在裤袋里,姿势很屌地站在离他只有两步远的地方。
右手腕上还吊着一只塑料袋——印着7-11的标志。
傅振华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
这个人……是怎么荡着这么一只稍一动就哗哗响的袋子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背后的?
“呵,别紧张,我也是来找高老头的。”他的动作似乎愉悦了那个人,他扯着破嗓子笑了一声,拖着调子道。
言罢,他也蹲下来,从裤袋中抽出手,打开那个袋子低头翻了翻,先是掏出一包黄寿烟,抬头看了傅振华一眼……塞了回去,低头再翻出一袋番薯片,“嘶啦”一声拉开,递了过来。
……
傅振华每次回想到这里都忍不住想笑。
当时他心里真是乱火一把的。
他是有些娃娃脸不错,但好歹也二十四了好不好,看他一眼把烟收回去是怎样?
然后这是喂食么喂食么喂食么?“野良猫に餌禁止!”楼下挂那么大一块牌子没看到么!
不过他还是伸手接过了那袋番薯片……
他是卧底……要、低、调。
手触到番薯片袋子的那瞬间,楼外驶过一辆车,车灯透过走廊的窗一闪而过,他终于看清那个人的脸。
竟只是个半大的少年,撑死十五、六岁。干干净净的脸上,勾着一抹笑,一双眼很亮,亮得甚至有些嚣张……却并不惹人讨厌。
……
靠在门框上,点燃一支烟,却不放到嘴边,只是夹在两指间,看着它一点一点燃烧,一点一点变灰,然后“啪嗒”一声,一截烟灰掉下去,在地上摔成细碎的小块。
然后无声地笑起来。
这支烟,就像他。
被人捏在手中,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毫无意义地燃烧过后,只余一地灰烬。
烟灭了。
虽然还余下很长的一截。
如果不吸,烟其实是很容易灭的。
傅振华把剩下的半截烟紧紧捏在手里,站直了身子,用脚在地上胡乱抹了抹。
——现在,连灰烬都没有了。
很好。
***
“喂?雅萍么。”
“……”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熟悉的乐曲,以及似乎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喂?”他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七上八下,结果还没等他下意识作出什么反应,电话那头的咆哮便如同炸雷一般在耳边降临。
“傅振华!你还好意思打电话来?你以为你消失了多久?你以为老娘是什么?用过就甩么????”
“……”
耳朵里回荡着“嗡嗡”的声音,付振华木然地将电话远离耳朵,直到暂时性耳鸣消失,他才回过神来。
我说……你这么讲话别人会误会的好吗?什么叫用过就甩……我只是请你帮我牵线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怎么你了呢……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傅振华苦笑一声,倒是没有真的去和发怒中的死党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哎哟,雅萍!”他皱着一张俊脸把手机稍微贴近一些,“你的脾气还是那么暴。”
“暴,老娘就暴了怎么了,整整四年连个屁都没有,还以为你早就在哪个臭水沟里烂掉了咧!” 虽然说出口的是那么难听的话,不过她语气中的关心已经明显到快要溢出来。
傅振华眯起眼睛,歪着头听死党状似“恶毒”的咆哮,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雅萍真是个好女孩——傅振华打从心底这么认为。
“好了好了,我错了。”他赔着笑打断死党絮絮叨叨的咒骂,再说下去都要天亮了:“……雅萍,再帮我个忙吧。”
“……”
“……”
***
“喂,小勇。”
“………………”
“?”
咦?明明接通了为什么没声音?不过这么安静,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直到傅振华思忖着是不是要挂电话的时候,手机那头才传来一个睡眼惺忪、带着点沙哑的声音:“……振华?”
“睡了么,歹势歹势,这么晚打给你。”
“没事。还有——”声音听起来似乎清醒了些,不过还是有些低沉。他说话的语气就是这样,仿佛是故意压低了声线在耳边低喃般,磁性十足。
“说国语。”
他不是土生土长的台湾人,对Hō-ló-ōe各种无力。
振华突然就想起多年以前,那条只挂了一只裸电球的昏暗走廊。
以及在身后响起的嘶哑声音。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直以为黑勇的声音就是那样。
直到有一次,他陪高鸿去日本谈生意,过个把月回来后,又被这走路没响、突然出现在他背后的孩子给吓到。
“!!小勇!?”
“不然你以为是谁。”一个月不见的少年危险地眯眼。
傅振华眼角有点跳——这小子说话还是那么没大没小哈。
“你的声音……”
“……”闻言少年的脸有点黑:“哼,老子声音一直这样。”
“啊?”傅振华愣了一下,突然想到,该不会……
“噗。”
“笑什么!”少年狼仔般地呲牙。
“没……噗……没事……嗤……。”他撇过脸,死死地抿这下唇,尽量让自己不发出太大的笑声。
“哼!”脸上泛起疑似红晕的颜色,黑勇故意粗鲁地用肩膀撞开站在门口的傅振华,自顾自掏出钥匙开门走了进去。
“砰!”
门被狠狠地甩上了。
“我说……这是我家耶……”揉着肩膀,傅振华一脸地哭笑不得。
刚过变声期的孩子……这就进入逆反期了么……
“……”
“喂,半夜打电话过来,不会只是为了听我的声音吧。”
许久都等不到回应,黑勇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笑,看来已经完全清醒了。
“啊?说什么呢。”傅振华嗔道,“我说你啊,好歹也在台湾待了六年,至少把歹势什么的记住吧!”
“……哼。”
这声冷哼也不知道是因为令他纠结的台语呢,还是因为傅振华那么轻易否认了他的调笑?
“……小勇。”傅振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嗯?”黑勇似乎把手机放在了什么地方,声音听起来有些远。
“一个礼拜不见,你难道就……”
那头传来水龙头拧开的声音。
傅振华顿住,形状优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深红’?”
伴着淋浴声和些许回音,这小子的声音比平时更加……
又是扭龙头的声音,水声停了。
“喀嗒”,手机被抓起,“喂,开着龙头听不到?”
“啊?……哦,听得到啦。”再次走神的傅振华魂魄归来,一张俊脸上泛起可疑的红晕。
“那怎么不出声,难道……”语尾调笑般上扬,“在想什么不该想的?”
“滚。”傅振华几乎要炸起来,“你那小身板有什么好想的!”
“哦——”拖长,“在想我的‘小身板’啊。”
“呃……!”红到耳根了,“黑小勇,想干架么。”
“想。”手机那头干脆利落。
“……”
显然,此干架非彼干架。
而说起来,他打这个电话,本来就是邀他“干架”……
本来就已经够窘了,这小子少嘲笑他一句是会怎样!
相较于这边这只脸红到几乎可以煎蛋的,那边那只显然心情大好,放下手机,哼着小调开始悉悉索索地套衣服。
“滴——滴——”
“什么声音?”傅振华问。
手机又被拎起,“电池不够。”那边说,“挂了,我马上到,”顿了一下,半调笑地低语道,“I’m dying to see you.”
“嗒。”
“滴——滴——滴——”
电话挂断了。
傅振华却愣在那里,如坠冰窟。
“滴——滴——滴——”
即使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非英语圈的人还是会下意识地选择直译。
“我……”
“滴——滴——滴——”
“最怕的,就是……”
“滴——滴——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