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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预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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烦躁。
爱西丝神色凝重,一对黑眸虚掩在眼帘下,朦胧不清,闪烁不停,一反往日困乏的模样——种种迹象表明,爱西丝现在正处于相当的烦躁状态之中。
小花园内,除了细小的呼吸声外,女官们谨慎努力地使自己不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但这一点用处也没有,只是让周围的空气越发地令人窒息而已,但是这样的发展总比自身受到那莫名烦躁的牺牲品要好得多吧。
远远站在长梯上看着爱西丝的曼菲士稚嫩的脸上带着极大的愤恨,虽然那明显不是针对爱西丝而来,但爱西丝也算是这份愤恨的始作俑者之一。
假如她的精神状态不那么糟糕的话,四周的空气不那么躁动的话,脸色不那么凝重的话,这位王子应该是不会迁怒于那个周游列国的商人的。
爱西丝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一个连她自己都始料未及的错误。
因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所以直接导致了后续的错误,浪费了大量的时间,金钱和根本毫无意义的试探。学者特有的自以为是让爱西丝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认知,选择,还不可避免地伤害到了她的自尊和她最引以为豪的历史。
这一定是个诅咒。
无家可归却十分有名商人带着他的旅途和商品来到了这个富庶的国家,实际上,他刚刚从遥远的东方古国来。与其说是‘从遥远的东方古国来’,倒不如说是‘由从遥远的东方古国的人的身边来’。
伊姆霍特布的侍从在他的商品中发现了许多兽骨龟壳。
于是,他就这么被送到了伊姆霍特布和爱西丝面前,但由于是外国人,所以被小心防范着。
商人谦卑地跪在地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狡诈微笑。
爱西丝坐在床边,微微颤抖的手指表明她现在的心情是多么的兴奋,还包含着作为学者的爱西丝对文物的尊重。
结果却让她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那片还很新的甲骨上雕刻的是爱西丝从没见过的甲骨文体,比盘庚那个时代的还要不成熟,盘庚时期是初期,也就是雄伟期的甲骨文,也是现代发掘的最早的甲骨文体。因为从没见过,所以究竟是那个时期的爱西丝也说不出来,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时代,既不是西周,也不是晚商,而是刚刚发展起来的早商时期!
她犯了不可救药的大错,也是学者最不能犯却却常犯的错误——主观意识之中第一感觉的判定,因而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就一般来说,学者很少犯错,而这微乎其微的错误里,这个是占比例最多的,也可以说是学者与生俱来的骄傲——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如果不相信自己的话,根本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也因此,学者的判断必须谨慎,把误差减到最小,因为一旦开始的决断都出现了错误的话,接下去的研究也都是错误的。
这个极度缺乏证明年代的证据的地方,爱西丝依靠的就只有漫画里所谓‘三千年前’的设定,这个三千年是个非常模糊的数字,但爱西丝以为三千年就是三千年,多少差个一百多年,就算是两百多年也都没什么。没想到这中间竟然差了五百多年的时间...
细川奶奶你坑爹呐!!!!????四舍五入也该是三千五百年前啊!你直接把那五百多年省略了让追求历史的学者们情何以堪!你以为是孙悟空呐,五百年就跟一分钟似的!!!
爱西丝艰难地从巨大悲愤中暂时强制性冷静下来,开始译读这份甲骨文。
忽略一些因时间久远而无法译读的甲骨文,整份书函的大概意思就是:
我从母亲那里回来,幸亏有敬王保护才幸免于难,雍己无能,荒淫无度,没有继承大位的资质,但愿上天怜爱敬王,能让他的子嗣平安降临,只是那雍己野心勃勃,敬王的子嗣处境危险。你一定要好好看管着媛姬,万万不能出差错,假如媛姬生女孩,便用你产下的男孩交换,假如媛姬生下男孩,一定要保住他的性命。
这是一封很紧要的书函,爱西丝没想到雍己能够登上大位,全都是这个商人的功劳,可惜,雍己只是带着商代走向衰败罢了。爱西丝抬眼看了眼那个商人,默默地叹了口气,假如这封信函顺利到达那个媛姬的身边,或许时代又不一样了。
烦躁。
翻译完之后爱西丝强压下的那股躁动翻倍返还,她差点就没能控制住自己想狠狠打这个商人的欲|望。
烦躁是烦躁,但爱西丝静默了整整一个上午,除了残留的羞耻感以外,她的心情比之刚才已经好很多了。
她看着眼前所谓的麦开特,一点兴趣都没有——即使这个东西是用来观测天象的。
麦开特的结构非常简单,只是把一块中间开缝的平板沿南北方向架在一根柱子上,从板缝中观测某星过子午线的时刻,又从星与平板所成的角度知道它的地平高度。
偶尔从板缝间滑过一个棵小行星,不知为何,爱西丝的大脑忽然反应过来一个事实。
在商代,天文学是十分发达,中国人甚至已经知道了日食月食的观测方法。那个商人所说的一切,基本可以确定现在是公元前1500年,也就是敬王小甲退位的前一年。然后,综合一下古代统计出的日食月食周期循环方法以及现代计算方法。
也就是说。
在未来的四年中,埃及很有可能发生一次日食。
“伊姆霍特布,我还真是发现个不得了的东西啊。现在,拉的权威即将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战和罹难,太阳神会失去光辉,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我肯定这一定会引起很大的骚动。你打算怎么做?”听着身后熟悉的脚步声,爱西丝继续看着板缝内的景色,“顺便一提,我刚刚犯了个很大错误,作为学者来说,那可是不可饶恕的罪过,知道么?我啊,对时间的错误估计,导致我们的研究彻底失败了...我想,你应该不会蠢到把这两件事说出去吧。”
“我当然明白,国民恐慌和王室尊严蒙羞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那是爱西丝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稚嫩而有力,充满了自信的神之子才拥有的,那种独特的骄傲音质。
“曼菲士?”
略微有些惊讶的爱西丝回眸看了眼曼菲士,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鞋,明了了。那种鞋因为厚重,不论穿的人是否年轻或者年长,发出的脚步声都是一样的,爱西丝观测的时候,能够擅自闯入的,除了得到自己特许的伊姆霍特布以外,就只有曼菲士和尼普绿多王能够进来。
幸好,幸好是曼菲士。
爱西丝还不想把研究外国的事告诉王,尽管他知道了也没什么大不了了,但在他心中爱西丝依然是个喜欢弟弟,稍微任性的公主。爱西丝并不想破坏这种微妙的平衡,所以她以后要稍微加强点戒备了。
平淡得几乎乏味的生活,再见了。
爱西丝看清的东西,比眼睛能看到的还要多;她看不到的,和眼睛看到的一样多。她只是学者,不可能像那些同人作品中的女主角一样,拥有自己部队或是强大的势力。她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和可以信任的人,就算有她不也会这么做,因为没有这么做的意义。本着对历史的尊敬,她并不想改变什么,假如她控制不住自己回到了自己的国家,那么她根本算不上是研究历史的学者,只要呆在埃及,呆在自己的家族之中,过自己的生活就好了——就算只是一个细小的地方,也绝对不能发生误差,造成的影响越小越好。而现在她已经不可避免地影响埃及的发展,不想再影响中国了。
这是作为学者的矜持和操守。
“曼菲士,你很聪明。”但是遇到小白凯之后瞬间就傻了。
当然爱西丝理智地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
“那么,时间是?”
“大概在三年后,具体时间不清楚,还需要观测,”爱西丝调整的位置,看向曼菲士,说,“我不能保证这一定是对的,就算是对的,也没有必要在徳贝城造成恐慌。”
“我明白,姐姐。但是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看到了,神赐予我神谕:拉遮住面容从阴间复苏,他的光芒会变成利刃,让窥视的庸夫祭上双眼,让富庶的大地陷入黑暗,让无辜的臣民闭上双眼。”
“如果太阳神的光辉被遮住的话,是直视的人会失明的意思么?”
“嗯,万一要是真的到了那天的话,曼菲士,我需要你帮我。”
年幼的曼菲士轻轻一笑,即使他只有爱西丝的肩膀那么高,但爱西丝还是不知为何地感到莫名地一阵心悸。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