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月不谙,夜 ...

  •   月不谙,夜微凉,西楼挂断肠。

      这天上地下,莫不广袤无边;这九重楼阁,莫不流光玉华。却因了他坠落前的微笑,从此,便只余了她一樽幽幽的念想,再不见这世间的万般繁华,终成空!
      •••••• ••••••

      她开始坠落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一直下坠,这仿佛已经进行了万余年,一直无边。

      却有人在她耳畔道,“此次一去,定要一别经年……若是你愿意……待我回来,我便领你去不周山上,看一辈子的流霞,可好?……”

      又是一片冗杂的吵闹,独独听见那人的声音:“……小北……对不起……我,怕是要辜负这番约定了……”推推攘攘中,她依稀见他唇边那不羁的笑,目光轻浅。他仰面,背对身后的黑暗,毫无惧色,神色讥讽地扫视了周围的天兵天将,往后倒去……

      又回到一开始:“……咦?你是哪家的小仙童?怎形容如此狼狈?……”

      寥寥仙途,见惯花开叶落的悲殇,以为已经无情,回过神,原来我一直记着你的每一句话……

      小北觉得一定要好好教训哪吒一番!不把他定个一天一夜实在难消心头之恨!她恨恨地放下手中的竹著,“啪!”的声响同张桌子吃饭的其他人吓了一跳。受到他人略有抱怨的目光,小北讪讪一笑,收拾好碗筷便要回房继续思考讨伐哪吒大计。

      有人突然叫住她:“小北,你且等等,我有件事还需托你去做呢!”

      她回身,原来是厨娘张妈。她扬起笑脸,问:“张妈,怎么了?”

      张妈是李府的家生婢子,和小北这种半路“送来”的侍女不一样,她在府中的年头可有够久的了,是除了林管家外,在府里头有些威信的仆从了,丫头小子们对她都是尊敬的很。

      张妈笑呵呵地端着一个白瓷盅,不知装了什么,竟是香的很,一时勾起了小北肚里的馋虫。她咽了咽口水,望向张妈:“婶子,这是什么?”

      “呵呵,瞧你这小馋虫!”张妈笑骂着,转身挡住了小北赤|裸|裸的目光,“欸,这你可不能偷吃啊,这是夫人从派人从山上找了好久才采到的九百年老参!可不是我们这等人能窥觑的。”

      小北一听,顿时泄了气,闷闷地答了一声“哦”便再无下文。

      我们这等人……我们这等人怎么了?什么叫不能窥觑?一样都是爹生妈养的,为什么哪吒可以承欢膝下,不用愁吃穿用度,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自己要落得个和家人各分天涯,寄人篱下的日子。

      张妈见她这副样子,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哄道:“可先说好,把这盅汤送到三公子房间里才行,可不要半途又交给路过的丫头们,自己又溜得不见影!要再这样,仔细你的皮!”

      “我哪有!”小北红着脸狡辩道。

      “没有?也不知上次是谁把夫人拿去修的头钗给弄丢的?”

      她想辩解来着,可这事,倒真是她的疏忽。夫人送去修饰的头钗本应是她送到隔壁街的打金匠手中,可偏偏她犯了懒病,托了个顺道去买菜的丫头一回送去,自己倒溜之大吉。可谁知那丫头也是个不灵敏的,竟忘了把那钗带回来,等去寻时,那头钗却被不知事的小学徒卖给了水师都督夫人,想拿回来已成难事。好在夫人心善,倒是不曾为难于她,只是林管家不依不饶,生生罚她跪在院子里数个时辰方才了罢。自此,她便再不犯这个懒病。今日,张妈又拿来说嘴,怎叫她不羞红了脸?

      她跺跺脚,从张妈手中拿过瓷盅,着了火似的逃掉。

      身后,张妈调笑的声音传来——
      “
      可别送错地方!送到三公子房间里——”

      站在哪吒屋前,小北捧着这盅汤犯了难。一开始被张妈的话激的头晕脑胀便接下了这差事,现在仔细回过神,一想到昨天的事,她的脸又被升起的雾气熏红。

      进也不是,不进,也会被张妈笑话,这可真是犯了难。

      算了,放在他门口也算是交到他手中了,看不看得见,那就是他的事了。

      打定主意,她弯腰跪地放下手中的汤,这时,门却“嘎吱”一声响了,她抬头,与迎面的人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呵呵,张妈叫我把这汤送给你……我以为你不在,就想先放在这……呵呵,想不到你在,好巧啊,正好。那么……我也该走了……”小北讪讪笑着,一边往后退,正打算溜——

      “慢着,你就把这汤抬到我屋里吧。”哪吒侧身,给她让出一条道来,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低咒了一声,小北不得不重新端起汤,进到屋子里。
      他还只有七岁,房间里空摆着一个书架,上面只放着寥寥几本书。墙上倒是挂了一些兵刃,弓箭啦,枪啦,流星锤(= =)……

      小北环顾着周围,一时竟忘了放下手中的瓷盅。哪吒懒懒地靠在墙上拿着绢帕擦拭着乾坤圈,见她半晌不动,道:“母亲叫张妈给我煮了什么?”

      “哦,”她急急放下,生怕他也说出一句嘲笑她“这等身份的人”的话来,她虽是奴婢,可总有自己的坚持,不能做的事她坚决不会去碰。她低眉顺眼地说:“夫人让人煮了参汤,送来给公子补身子。”

      哪吒狐疑地望着她,一脸的不可置信,他凑过来摸摸她的额头,闷声道,“没病吧?怎地这脑袋就不灵光了?我那一下可没打头啊。”

      小北忍住想要一巴掌定住他的念头,偏头轻轻躲开他伸过来的手,依旧低头柔顺道:“没有的事,三公子多虑了。之前是婢子不懂事,坏了礼数,时常冲撞公子。”
      哪吒轻舒一口气,笑道,“什么啊,我还以为你是不是被我打伤了,害我白担心一场。”他眼珠一转,玩笑道,“恩,公子这声听得我忒舒服了,你这般柔顺,倒我有些不适应。以前怎么叫,你也就怎么叫吧,不用这般……”

      小北道:“不过,公子且放心,以后婢子不会这样了。主子说什么,奴婢就做什么,决不会逾了本分!”她边说边往后退,与哪吒隔了张案桌。

      张妈的话倒真真伤了她。原本,哪吒那一手刀虽重但也不曾伤了她半分,她只当是小孩子的羞涩难表,直冲直往的性子才使得他这么暴力。她真的不放在心上,可偏偏那句“这等人”却被她记在心上。

      她知道张妈说的确实不错,入了奴籍的人要再想翻身,谈何容易!可是,她总有不甘心,这些年里,她时常回想以前的记忆,可这脑袋仿佛被狠狠洗过一般,十一岁之前的记忆全部成空白,只牢牢记着自己的名字,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她想,如果自己没有与家人失散,那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不用寄人篱下为奴为婢,不必看人脸色说话行事,也不用跪在日头下两三个时辰……总之,应该比现在幸福吧?……

      可偏偏,命运弄人,她成了张妈口中的“这等人”。虽然李府不曾在吃穿上苛责过下人,主子们也算通明达理,可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最想要的,是自由!这千万里山河,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住她的脚步。无论是荒无人烟的山谷,寒气逼人的森林,亦或是日光炎炎的沙漠,她都想要去走一走,看一看。想要和小鹿飞奔,大雁南归一样的自由!

      这两番心事搅合在一起,便酿出了她现在复杂的心绪和阴阳怪气的神色。要是按照今天的说法,那就是小北傲娇了!

      可哪吒不懂,一开始以为是闹着玩,可是似乎,没那么简单了!他的小脸紧皱,目光满满都是不解。

      一口一个公子、婢子,分得清清楚楚作甚?哪吒气急,单手撑案,利落地翻到小北身前。

      她一直跪着,行动起来多有不便。她往后退了几步,还不是他一个翻身的事,她又能退多远?

      哪吒紧抿薄唇,神色不悦,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逼近问道,“你说你是我的婢子?我的婢子随从多得是,我不稀罕!我不要你做我的奴婢!”

      被他这般犀利的眼神盯着,她也有些撑不住,只将头低低埋在胸前,眼观鼻,鼻观心,一板一眼地说道:“哪能不是?我是伯邑考公子半道上捡回来得孤儿,记忆全无,完了自己家住何处,父母何人。无户无籍,只得充为婢,侍奉伯邑考公子。”

      哪吒紧盯着她,不发一语,只是绕着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后来,我被伯邑考公子送到李府,我的奴籍又冠入你李家名下。我本来就是个奴婢,境遇已比奴隶好太多了,不能……也不敢,再做任何不切实际的妄想。”

      气氛沉了半晌,仿佛被时光遗忘了,每一秒都像是度日如年。一个跪着,一个站着。一切早已分明,不是么?

      她跪得难受,双膝火辣疼痛难捱,但她倔强地挺直脊梁,咬牙不出一丝声气。

      “你……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许久,他的声音幽幽传来,似初春的一声惊蛰,惊天动地后,引来雨霏霏。

      他难受道:“我一直把你看做我的朋友,你一直站在我身边,和我一起生活。我经历过什么,你都知道,不是么?”

      他略带鼻音的声音让小北红了眼眶,她咬牙抬头看哪吒。他却背对着她,面向窗外的云。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本该,就站在这万里晴空千层云下,绝世风骨,也带了一身寂寥。

      小北有些后悔,想说些什么弥补,却颓然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了。抬起的手,在半途中又落下,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度。

      哪吒默了一阵,深吸一口气,又道:“在没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都是乏味无聊的。父亲从不曾对我好好笑过,他总是冷着脸催我赶紧念书练剑,只求赶紧消失在他眼前;大哥二哥从小离家万里拜师学艺,到现在,我都不曾见过他们哩;母亲待我极好,护我爱我疼我,但也仅止于此!他们给不了我朋友,我以为你给得了……”

      “没有,我不是……”小北觉得自己真的不该把自己的怨闷加到他的身上,毕竟,他才七岁,他有四年的人生都是她陪着走过的,她早已,当他是唯一的依靠。
      哪吒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我当你是我的朋友……我以为你是我的朋友……”他转过身来,看着她。如墨的眸子里熠熠生光,闪闪烁烁,原来,竟是泪光!

      小北大惊,想要揉眼看仔细些,却发现手中湿润了一片,她已然泪流满面。

      不是这样的……不是!

      口中满满都是苦杏味,吸一口气,都苦得心疼!

      “那张契约,我换你便是。这四年来,你又何苦压着自己的厌恶陪我顽耍、周旋,何必……为难自己?”话音未落,一个白色的身影快似闪电,一眨眼便翻出窗外,不留半片袍角,走得决绝,再不见踪影。

      小北愣了半晌,低头苦笑:“哪吒……我早当你是我的……”

      算了,说与不说,都一样了。

      从此,便江南江北,各自天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