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夜色如墨似 ...

  •   夜色如墨似铁,大雾骤起,朦胧一片。海上水色苍茫。浪花迭起,一次又一次的冲刷着边角凌厉的礁石,大有誓将其磨平之意,泛起层层雪白的泡沫。
      浪声滔滔,海风呼啸,翻动着暮夜深处窈窕身影的衣角。
      “公主,奴婢四处看过,先下周围无人,正是回宫的好时机。”侍女彩珠手执一盏夜明珠宫灯,朝龙九点头示意。
      龙九颔首,素手纤纤,快速捏动各种繁杂的手诀,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见她周身隐隐泛起一阵白色的光华,光华突然大振,耀目灼人,不敢直视。
      一条白龙呼啸冲上天,风起云涌,海面水花翻腾。一片巨大的乌云袭来,将月光挡得密不透风,也隐去了白龙硕大的身形,天地间一片混沌。
      彩珠也化出蚌精原型,追随而去。
      乌云散去,月光又复之前的清华,海风徐徐,月影清晰,一切,一如既往地平静。

      白龙游至水晶宫前,又化作先前的绝艳少女,怒气冲冲地闯入宫中。
      原来,这龙九非人间寻常女子,乃是东海龙宫行序第九的公主,龙王敖广的幺女——敖玘(读祈,第三声)。
      敖玘眉目含怒,挥手屏退了侍女,抬眼望去,但见宫中主位软榻上半倚着一年轻男子,玄衣半敞,如墨青丝及地,容貌颜色殊丽,一双微闭的桃花眼更是妖异,勾人魂魄。
      听到这些动静,他抬眼看了看面色不定的敖玘,慢条斯理道,“九皇妹这是怎么了?谁有招惹你了?”
      敖玘一路压着自己的火气,本打算与他心平气和地说理,一见他这副事不关己的懒散模样,一下子被激怒:“谁招惹我了?不就是三皇兄你啰!”
      “我?”敖丙轻轻翻身,只将宽阔坚韧的后背留给她,闭目养神道,“九皇妹何处此言?为兄我自出关后可是整天都待在宫里调息休养,与皇妹几日不得一见,又何来招惹一说?”
      敖玘压低身子,附在他耳畔,咬牙切齿道,“我且问你,陈塘关盐商程氏之子程尧是何人?”
      敖丙淡淡道:“不正如皇妹所言,就是盐商之子而已。”
      “盐商之子?怕不见得罢?区区凡人,身上竟有三皇兄的贴身佩玉,又有仙家秘药清风醉,难道这样还只是个盐商之子么?”少女步步紧逼,寸步不让。较好的容颜因愤怒而染上一层粉色,更显殊色。
      敖丙睁开眼,面无表情地起身沏茶,竟是连半眼都吝于投给敖玘:“大概是前日我巡海视察时不小心落在海滩上,叫那群钱见眼开的凡人捡取了,这亦不足为奇。这样的小事,值得九皇妹如此斤斤计较么?”
      敖玘冷笑:“我斤斤计较?皇兄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斤斤计较?他今日轻薄于我,我恨不得将他碎身万段!”她气急,手指抖如筛粒,反笑道,“皇兄以为我是睁眼瞎么?我分明瞧见那玉上刻有“通灵”二字。若我说的不错,此玉本是皇兄已故的母后留给你的,又何故会落在程尧这等小人身上?皇兄,我咽不下这口气,你须给我个交代!”
      “即使是我母后给我的,那又如何?!”敖丙挑眉反问。
      “那又如何?!”敖丙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她的三皇兄竟然会为了个外人这样敷衍她?!简直不可理喻!不对,这也许是别有内情也说不一定……
      她眉一松,忽而一笑,“皇兄那么护着他是为何,莫不然,那程尧定与皇兄有大关系?”她绕着敖丙慢慢走了一圈,敖丙只面无表情地噙了口茶,静待下文。“我猜猜……宫里的老人们私下里谣传着王后的死因不是因病去世,而是父王诛杀!”
      她柔柔笑道:“父王诛杀了她!因为——她和一只蛟龙私通,还诞下孽子!以父王如此好面子的性格断断不会容许这孩子的存在,一剑便将那刚出世的孩子拦腰斩断!…..我从小就当这是宫中嬷嬷们嗑嘴的故事,而我今天竟在程尧身上闻到了蛟龙的气息,又见皇兄的佩玉在其身上,不免让皇妹猜测,那程尧是否就是那孩子的转世呢?”她别有深意地望着敖丙。
      “啪!”敖丙手中的玉杯碎成几片,随即又化成一滩齑粉。他轻吹手中粉末,玉粉漫天,将他整个人隐没在一阵模糊中。半晌,他漫不经心道,“九皇妹,应当注意你的措辞。对身为东宫的龙三太子如此出言不逊,你知该当何罪?依照宫规,我大可以剔你108片龙鳞也不为过。”
      敖玘顿时煞白了脸,纤巧的下唇被咬破,血液晕染开来。剔龙鳞是大刑,向来只会对那些犯了重罪的族人施行,想不到一向护她的三皇兄竟然会这样罚她。
      敖丙轻拍手掌,抖尽齑粉。目光流转,眼神阴霾,“何况,身为一个鲤鱼精生出的公主,天生没有龙丹培元,若没有父王度与你仙气,你以为你能从鲤鱼修成龙形?又何谈站在我的殿中污蔑我的母后?”
      敖玘被他眼中的杀气骇住,顿时不能言语,眼神不定地看着他,双拳紧握,眼圈隐隐泛红。
      敖丙轻叹一声,貌似亲昵地贴近她耳畔,“我一向宠着你,如今看来,你竟把我对你的宽容当做容忍。成龙那么久,你难道不知,每条龙都有自己的逆鳞,一旦触到,饶是在温顺的龙,也会张狂血腥么?你该知道,母后,就是我的逆鳞!”敖丙只觉心下烦躁,优雅回身躺回软榻之上,“今日的刑法暂且放下了,他日皇妹你再这样不逊,休怪我翻脸无情。我困了,你退下吧。”
      他语气近乎低喃,却满含威胁的意味。敖玘饶是不甘,也只得咬咬银牙,跺脚跑出了宫殿。
      敖丙定定地看着花纹繁复的吊顶半晌,幽幽一叹。母后。儿子已找回尧弟,你且放心,我在一日,定会照拂他一日。

      日光炎炎,蝉鸣此起彼伏,正是盛夏时分。
      东渔村老学堂内的百年杨梅树上结满累累果实,满树的姹紫嫣红,煞是好看。树下依稀站着两个小人儿,一长一幼。长为女,面容清秀无奇,独独一双点墨的眸子灵气逼人,倒是添了几分神采;幼为男,右手套一金镯子,腰间系着一条红绫,却端了一副好容貌,俊秀可爱。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被夫子罚站的哪吒和小北。
      “哪吒!哪吒!你又被罚站了么?”
      “嘻嘻,已经是这个月的第五次了!”
      “哪吒!哪吒!又被罚站,小心回家娘亲罚你不准吃饭,不羞!”
      …… ……
      树下清脆的童音传来,如燕鸣莺啼,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哪吒羞恼的瞪了他们一眼,面上染起一层淡淡的粉色,饶是这样,还是掩不住以后作为战神的气度,眼色凌厉,浮着一层淡淡的杀气。
      可还是有人不懂脸色,一个小女孩蹦出来,拍着手欢快地叫道,“哪吒!哪吒!我知道你为什么被夫子罚站,你在夫子脸上画了个大乌龟,对不对?咯咯咯……”
      大家又笑成一片,哪吒又气又恼,可是身子被定了个结结实实,一步也动不得。
      散学的钟声悠悠传来,胡须雪白的夫子摆手赶人:“去去去,都该走了,大家明天可别迟到啊。”
      孩子们朗朗答好,微风徐徐,日子一派悠然。
      柳夫子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头,除了知识渊博,得孩子缘在十里八乡也是出了名的。陈塘关的大半秀才和文官都是他的学生。再调皮的孩子落到他的手上也制得服服帖帖,半点不敢造次。可是,偏偏出了个哪吒,柔着来,硬着去,在他身上没有一点效果,照样我行我素。夫子是拿他没办法了,只期着,别惹出什么乱就罢了。
      这个小祸害偏偏不懂得安分,才来了几天,就盯上了他的百年老树,领着孩子们把杨梅采了个光,撕坏了竹简,弄坏了九连环,今天午觉醒来,又发现自己脸上又画了个憨态可掬的大乌龟,气得他眼瞪胡子翘,这可如何使得啊。
      天色渐晚,围观的人群逐渐散去,诺大的院子,竟只剩了他二人,着实有几分寂寥。
      哪吒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小北,她一直一言不发,目光呆滞涣散,盯着鞋面几个时辰愣是没抬头看他一眼,更别提刚刚孩童们的嬉笑捉弄了。倒不是她心如止水,魔不入心。他太知道这丫头的秉性了,方才定然是神游天外,外界的一切,全然无视罢了。
      他有些生气起来,凭什么她可以淡然如斯,自己却急得跳脚?!他试着动了动身子,不出所料,还是一如既往的僵硬。他也就不浪费力气,皱着眉打断某人的神游:“喂?喂!小北?!”
      某人没有反应,持续呆滞雕塑状。
      他咬咬牙,艰难地转移重心,索性闭眼往侧边一倒,“扑通!”成功压倒小北。
      这番大动静唤会了小北的注意,但此时二人早已一同滚在地上,满身泥土,狼狈不堪。
      她没好气地拍开哪吒伏在她颈边的脑袋:“你做甚?不好好的罚站,撞我做什么?”
      哪吒略有委屈地挪开脑袋道,“散学了。大家都走了,你还不放我!你已经定了我三个时辰,还要定到几时?”
      小北嘿嘿一笑,利落地翻身滚到一边,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哪吒不防,猛地磕到下巴,痛得龇牙咧嘴。
      她恶劣地笑道,“谁叫你不乖?!又惹得夫子生气,害我陪你一起罚站。夫人吩咐过,你上学后的一切都要听我的。哼!‘欺侮师长’已是大罪,难道不该罚么?定你三个时辰都算轻的了。
      “我没有?”哪吒叫道。
      “没有?”小北眯眼一笑,“你是要我一条一条的说出来么?我的记忆力一向好得很。那你且听好,三日前在学堂上顶撞夫子,回家反省;七天前,打破夫子的九连环,花重金重新购得;上个月,烧坏了夫子的《诸子籍》,抄了一百二十遍;还有今天的……”
      “行了行了,你真记得那么多?”哪吒狐疑地看着他。
      “那当然!”小北镇定自若的将手中的小抄背到身后。“这样,你服了吧?”
      “我都是有原因的!”
      “比如?”
      “夫子讲,世间万物都是神在操控,人,只是神创造世界的附属品,是不能和天斗的,我只是反驳说神不一定是万能的,这世间百态,季节交替,朝代更换神就未必料到。要是真的有能耐,陈塘关就不会干了这许久,足有四个月未下一滴雨了…..”
      “呃,这个就算你过了罢,那竹简这事怎么算?”
      “哼,夫子的书都是在讲盘古开天,女娲造人,夸父逐日诸如此类的无用之书,要了又有何用,不如一把火烧个痛快!”
      “……你这话,我们私下说说就罢了,切不能向外宣扬……”听着他的一番辩解,不但没有悔意,反倒越说气越足,让她心惊不已。
      “为什么不能?”他不解地问。
      不知为何,她有种心虚的感觉,背过身,恶狠狠道,“不准就是不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你要再说这种话,仔细我的定身咒!”
      哪吒果然气呼呼地别开头,不发一语。
      小北轻呼一口气,也只有太乙师父给的定身咒管用了。她摊开手,手中空无一物。真不敢相信,能困住这上天下地的顽童的法子就在自己手中,心中不免激荡一番。
      谅他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思及此,年少时的那种胆大包天的恶劣又回到她眼中,令哪吒暗暗打了个寒颤。
      他戒备地看着她笑得莫测,慢慢靠近自己,最后竟然把爪子伸进自己怀中,脸色刷红,急道,“你、你……你想干什么?不要乱来啊……”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小北从他怀里抽出了钱袋,欢呼一声,“太好了,终于拿到钱了,我可以去陈记卖糖葫芦了!嘻嘻,我要买十串,哦不,二十串!太好了!太好了!……”
      这丫头……好吧,他闭嘴。
      见她转身一走,哪吒急急喊住她:“喂!你不解开我的定身咒么?喂!别走啊……喂……小北……”
      小北嘻嘻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暗叹真是无所不用极啊,为了脱身,平日里傲气十足,睥睨天下的人竟然也会向她示弱了,这感觉,着实不错!
      她道:“这定身咒么,就先放着吧。都已经定了三个时辰了,再定上几个时辰也是不碍事的。哼,你平时惹了那么多祸事,害我陪你吃了不少苦头,小惩大诫!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夫子脸上画乌龟了!”
      转身便走。
      哪吒气结,却突然嘴角一勾,“是这样么?……既然已经陪我吃了那么多苦,闯了那么多祸,不继续陪下去也说不过去不是?……”语气陡然一转,“混天绫!”
      缠在哪吒腰间的红绫呼啸而出,牢牢缠住小北的腰,生生拽着她从几丈外拖到哪吒跟前,半步挪动不得。
      小北未料到他还有这么一招,顿时傻眼。哪吒似笑非笑,眼神戏谑,悠然道,“现在,咱俩可是绑在一起了,要不要解咒,悉听尊便啰!”
      她陪了他近有四年,既然将他的性情摸了个通透。
      丑时出生的人,正犯了一千七百杀戒。仿佛是应了这个劫,哪吒自小便喜怒无常,孤僻乖张。
      他极喜外出狩猎,用混天绫绞杀老虎,用乾坤圈击杀大蛇的天灵盖,直至脑壳迸裂,脑浆涂地。过程残忍血腥,他却饶有兴趣地观看,目光纯净地如同在观赏一场有趣的杂耍。
      如此天真,有如此残忍,他却浑然不知,让人不寒而栗!
      大概因着小北是他的侍女,他倒不曾为难过,只是时常的顽劣就让她招架不住了。
      小北只得轻拍他的后背,解开咒语。这个姿势极像拥抱,只是二人心中各有计量,都不曾注意。
      重获自由身,哪吒自是兴奋地又蹦又跳,他转了转脑袋和手腕,回过神时,只见小北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也顺着低头看去。
      诶?怎么□□凉飕飕的?咦?怎么混天绫松在地上?啊?裤子半褪……
      “……”
      “……”
      半晌,他蓦然反应过来,立马提起裤子,挡的严严实实。好在上衫够长,没露出什么要命的物什,饶是这样,他的脸还是红得好似煮熟的虾,大叫道,“你你你你。你这色女人,居然敢偷窥我!看小爷如何整治你!”
      小北没楞过来,只得看着哪吒扑过来,一手刀拍晕了她。
      小北深觉自己无辜,她自己的脸也烧起来,好不到哪去。她自己还是个嫁杏无期的少女好不?干嘛这副好似吃亏的模样?真是的……又不是没见过……那时候就见过了啊……那时候是什么时候?
      她不知道,头一歪,彻底晕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