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爱奔跑》冬愚

3、Chapter 3

　　【7】

　　回到Z市之后，时间过得很快，仿佛是在之前悲喜交加的日子里，我已经把它们悄悄透支了。

　　六月中旬，吉儿突然来到Z市。那天傍晚我看到她时，她就靠在C大古香古色的北门口，远远望去，天边瑰丽的火烧云似乎燃到了她单薄的身体上，有种奇特的色彩。

　　“吉儿？”我掩饰不住自己的震惊，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却没想到再次相遇。

　　一个多月不见，我觉得吉儿变了好多。她穿了一件扎眼的粉色吊带衫，配着一条浅灰色的牛仔短裤，她的头发也长了些，染成了嚣张的酒红色，垂下来的刘海遮眉盖眼，她的耳朵上还挂着两个银色的大耳环，成熟、性感之中，又透着些非主流的艳丽和放纵。

　　她看到我，冲我使劲挥挥手，而在她显得陌生的脸上，我只看到自己记忆里的唯一一样熟悉的东西——她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清爽。

　　“我想见景远。”吉儿开门见山地对我说，“他已经签好了工作，六月底，就要去广州了。”

　　我吃了一惊，这些事，我今天才知道，景远却从来没有给我说过。

　　“哦。”我点点头，心情有些沮丧，却不知道说什么。

　　吉儿可以理直气壮地从北京跑来见他最后一面，可是整整三个月，我在他眼皮底下，却没有提早得知这些消息的资格。

　　“他要走了，他竟然没有告诉我，我现在知道的这些事儿，全是Alex不小心说漏的……”

　　吉儿说着，凉凉一笑，从手提包里摸出打火机和一包香烟，娴熟地点给自己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侧脸问我，“你要不要来一支？”我刚要摇头，她又收了回去，自嘲地笑道，“哎呦，你怎么会抽烟呢，你是学生，是个好女孩儿！”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面对这样的吉儿，尽管我和她不是很熟，但这样的吉儿让我更加陌生，更加难过。

　　“吉儿，不管是因为什么，抽烟毕竟不好。”我知道自己的话也许没有分量，但还是说了。

　　“好与不好又能怎样！”吉儿的脸缭绕在烟雾之中，我看不清她的眼睛，只听到她的声音里似乎透着缓缓的哀伤，“何夕，你不会懂也可能无法理解，我第一次抽烟时，感觉这些冲鼻的烟雾就像是汹涌的潮水一样，漫过我的五脏六腑，填满了上面的伤痕和破洞。我迷恋这种味道，我觉得可以把自己全部的心事托付与它，然后在它的安抚中渐渐忘记时间，忘记自己……”吉儿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谷底的时候，她却忽然放声大笑，“哈哈，骗你的啦，没想到吧，我这种文盲也把大学生给酸了一把！”

　　我怔怔地看着吉儿，哑口无言。

　　“对了，何夕，你觉得Alex怎么样？”吉儿岔开话题，“你别说，我有时候还挺羡慕这个小老外，他好像来自另外一个单纯的星球，从未经历过人类的悲伤和痛苦。”

　　她抬头看向天边，眼睛里含着笑。她的笑声仿佛穿云而过，却轻轻撞击在我的左肋上，和我的心跳附和。

　　【8】

　　晚上，我们四个人去了市区的一家KTV量贩。走进光线昏暗的包间，我忽然觉得时光仿佛倒流。这次，又有人喝醉了，却是我。

　　我想，上天知道，这无关爱恨离别，我只是想探测一下自己的酒量而已。

　　我比吉儿那次醉得厉害，我晕倒了，跌在一个温暖但高瘦的怀抱里，开始做梦。

　　“何夕，你醉了！”我只觉得耳边的声音温柔得无法承受。

　　“何夕，为什么哭了，不要哭好吗？”

　　“何夕，你这样我非常难过，是不是……我也让你难过？”

　　“何夕，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吗？”

　　“何夕，离开以后，我会记得你，你会不会忘了我？”

　　“何夕，你为什么叫何夕，何夕，何夕……”

　　渐渐地，我觉得那温柔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变成了濡湿的液体，变成了痒痒的麻痛，变成了一股奇怪的陌生的味道，变成了一只光溜溜乱动的舌头……

　　“夕，I love you！”

　　我蓦地睁开眼睛，看到一片遮天盖地的蔚蓝色海水扑面而来，汹涌澎湃，而我自己，就好像一叶绝望的扁舟，找不到逃避的方向，最终只好淹没在惊涛骇浪里，剩下畏惧和惊恐。

　　我挣扎着站起来，发现包间里只剩下了我和Alex。

　　“夕，我爱你……”Alex让在重复着他的告白，将嘴唇凑过来，带着比我身上更加刺鼻的酒精气味，“夕，我不想走了，我留在中国，等你毕业了，我们去北京，好不好？”

　　Alex的力气很大，他用胳膊圈着我，当我终于费尽力气挣扎开时，我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起火了，而胸腔里却沉甸甸得满是灰尘，它们仿佛从天而降，笼罩了我的世界。

　　“滚！你滚！”我骂了Alex，然后一边哭，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包间外冲。

　　Alex却跟着出来，在门口堵住了我，他抓过我的手，将一串黑色玛瑙手链笨拙地套在我的手腕上：“夕，对不起……”

　　那串手链，是他在长城上买的。但我不想要，我甩了甩手，手链便从我的腕上滑落，断了线，散落一地。

　　这时候，吉儿推门进来，我看见她的眼角红通通的，脸上是狼狈不堪的残妆。景远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四瓶冰镇雪碧，呆呆的站着。

　　“何夕，你醒了。不是我说，你的酒量可忒差劲了，我还想和你喝几杯呢！”吉儿一边说，一边向茶几走去，“要醉咱俩一块醉啊，坏事成双，一个人多寂寞呀。”

　　“吉儿，你干嘛呢！”景远拉住她，脸色瞬间变得阴沉，他的声音有些闷沉，“有完没完了！今儿你们俩，谁也不能再喝了，走，都回去。”

　　“你他妈少来，谁要你管！”吉儿甩开他的胳膊，用愠怒的眼神狠狠瞪他一眼，“鬼知道你丫这是心疼谁呢，我，还是……？”。

　　“吉儿，你已经喝醉了！”景远打断吉儿，冲她低吼，漆黑的眼睛里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我不知道。

　　看来，今晚醉的人真是不少。

　　景远说完走出去付账，Alex过来扶我，我悄悄支开了的他，晃晃悠悠地往外走。

　　出了KTV，我们四个人打了两辆士，景远送吉儿去宾馆，我和Alex回学校。

　　宽阔的马路上，只有几辆夜班车逆着灯火如虹的街市，向着沉静的夜幕开去，仿佛隔离了喧嚣的过去。我闭上眼睛，脑袋晕晕的，有种飞的感觉。

　　【9】

　　六月三十日，天空飘着小雨。

　　我赶到校门口时，只看到了景远和吉儿，还有景远为数不多的行李，一只大皮箱。Alex刚好不在学校，我暗自庆幸，尽管已经过去数日，但我还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吉儿轻轻抚摸景远的吉他，拍拍胸脯对他说：“阿远，你放心好了，从今以后，阿吉就是我的亲弟弟，我一定会照顾好他的！”

　　离开Z市的时候，景远说以后都不会再弹琴了，于是把自己的吉他送给了吉儿。

　　“臭丫头，你就贫吧！”景远也笑了，“反正是你的了，你自己看着办。”

　　“别，别，我早说了，我可不要。”吉儿竟然推却，“阿远，咱俩赌一把，我现在替你保管着，信不信，总有一天，你会重新抱着它站在那个镁光焦聚的舞台上！”

　　景远看着吉儿摇了摇头，说：“这世上最输不起的东西就是时间！吉儿，我不和你赌，即便我走错了，也没有时间可回头。我想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无论对谁，我都没有时间再去挥霍。”

　　我看到吉儿使劲挒起嘴角，扯出一个巨大的笑容，她用力点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话：“阿远，你这个傻瓜，其实你很爱逃避，是个懦夫！”

　　景远没再说话，他的脑袋微微颤抖着垂下去，我看见他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抹苍凉奇怪的笑容。

　　吉儿自然要送景远到机场，上车时，吉儿拉着我，把拽到了车上：“何夕，一起去送送景远吧！”

　　我一向最怕送别，这次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登机前，景远和吉儿拥抱作别，然后他转向我，微笑如风：“谢谢你来送我，何夕，再见吧。”

　　我的心忽然一阵揪痛，这离别来的太快，我还是舍不得，我还是伤心，我还是不懂，但我还是笑着回他：“景远，再见，祝你一路顺风！”

　　【10】

　　当我和吉儿走出机场时，抬头仰望天空，我看到高远的蔚蓝之巅留下飞机滑行的轨迹。我突然明白了，对于景远，也许这才是真正的飞翔，风驰电掣。

　　“别看了，人都走了，你在这傻站着望天有什么用？你喜欢阿远，是吧？喜欢他就跟他一块去广州呀，你敢吗？”吉儿瞟了我一眼，语气倏地冷淡，又仿佛嘲笑，“时间，哈哈，他跟我说我们都没有时间再挥霍。所以，你和阿远都是懦夫，你们两个人中间，哪怕有一个往前迈了一小步，就不会是今天的结局。可惜，他却不懂，在他眼皮子底下偷偷流走的，难道就只有时间么？！”

　　“你，什么意思？”我顿住脚步，愕然地看着吉儿。

　　吉儿却冲我阴冷冷地一笑，向我摊开手掌，我看到她手心里托着一枚精致小巧的翡玉观音，

　　“我没有什么意思。这个玉坠儿，看着眼熟吧？那时候我们在长城上，阿远看中了一个玉坠儿。”

　　“可是当时，他并没有买……”我疑惑地看着吉儿。

　　吉儿冷冷一笑，打断我，“当然，要不是我和那个老太太吵了一架，他早就傻乎乎地买回来了。这不是那块儿，是他后来在香山的碧云寺请的……”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四个人爬香山那天，景远中途去上厕所，结果他迷路了，一迷就是一个多小时。当他回来的时候，从额头到脖子全是湿漉漉的的汗水，只有眼睛里，是满满的笑意。

　　“没想到吧，他买来给你。”吉儿用涂着黑色甲油的指尖拎起翡玉观音，在我面前轻轻晃荡，我看到一片晶莹纯洁的绿光，在阳光下闪闪耀眼。

　　我看得如痴如醉，于是，伸手去接。

　　吉儿的胳膊却灵巧地一挥，避开了，我愣愣地望向她，她却挑起细眉，嗤鼻一笑， “想要吗？我知道，你想要……”

　　“玉就在我手里，来拿呀！”吉儿忽然提高了嗓门冲我大喊，我看到她浓密的假睫毛因激动而频频颤抖,而那下面，是她倔强而疯狂的眼神。

　　我向她伸出手，她却将玉坠儿紧紧攥在手里，“景远想给你，我却不想！它凭什么是你的？凭什么？”

　　眼前的吉儿，是我完全陌生的，她的脸变得恐怖狰狞，而此刻，在我的耳边，响起了刺耳的玉石撞击的声音，和响亮的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这才是你的！”吉儿狠狠地说，然后，她推了我一把，脚踩在那些支离破碎的玉片上。

　　我被她推到了，手掌压在玉石的碎片上，划破了手掌，留出了鲜血。

　　我忍着疼痛，拾起那些碎片，却发现怎么也拼不回去。

　　我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听姥姥提起过一种迷信的说法——雨天送别，有缘无分。

　　【11】

　　当Alex离开中国时，已经是燥热而明媚的七月。

　　他在机场给我打电话：“夕，对不起！我要回国了……我，我请你原谅……”我觉得他的声音依旧熟悉，但和半年前不同，带着一些淡淡的悲伤。

　　“夕，在中国的日子我过得很开心，谢谢你，还有景远。”Alex的声音突然减小，很久之后，话筒里，他的声音再度响起，混着低低的湿湿的鼻音，“夕，我们……我们还算是朋友吧？”

　　手机在我的手里轻微一颤，我终于点点头，说：“Yes，forever！”

　　那端传来开心的明朗的笑声，然后是手机挂断的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