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Ⅰ》姬鸦讹

8、第一次亲密谈话

　　程苍崎带着江菁仓惶离去，江澈随即着手安排了一辆马车，将垂危的陈昂安置好，又嘱咐谛听旁边照料，自己顶着二月飒飒冷风，独自驾车。

　　青城山离都江堰并不远，驱车不过数十日可到，但念在陈掌门不宜颠簸，一行人走的甚是悠闲。加之江澈与左天皓初识明朝民风，颇为好奇古代巴蜀剑客，平民的原生态景象，屡屡停车驻足。

　　左天皓几次陪着江澈在车外谈笑风生，甚至厮打玩笑，态度亲密，惹得陈昂卧榻病中白眼连连，谛听好几回都以为这位敬爱的祖师爷撒手人寰，驾鹤归西了。

　　奈何这位祖师爷生命力堪比小强，前一秒还面色浮肿，气息微薄，倏然间又浑身颤抖起来，颤颤巍巍抖着嘴唇有气无力骂道：“好一对无耻淫贼，我还没死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就勾肩搭背，我若是走了，还不得白昼宣淫，当着我谛听徒孙行那苟且之事；不行，天皓生性纯良，定是被江土匪所欺。我不能就这么算了，皓儿不能这样被江土匪毁了。”说着就欲起身，谛听赶紧扶着，只是不明白快要入土的祖师爷怎么又像要好了。

　　这可怪不得小孩咒念，实在是这三月来陈掌门怪异得紧。程苍崎护送途中，每每眼见陈昂日薄西山，吐血不止，道是他撑不过三日，哪知他连三个月都熬过去了。谛听只当是祖师爷心中执念过深，非得亲自将青城派托付给左师叔才安心离去。

　　不过看这形势，祖师爷执念恐怕更深了，这样子，爹爹的日子就难过了吧。不管他，谛听摇头，想起娘当时含恨而终之时，他都不来看一眼；自己被江湖败类追杀，更未见他搭救，要不是黑鹰叔叔，自己恐怕沦为死奴了。不能就轻易原谅了他，谛听撇撇嘴，闷声道：“爹，爹------”

　　“怎么了？”江澈掀起帘子。

　　“我肚子饿了，”谛听见江澈欲说话，赶紧继续道：“我要吃云锦酥，不要吃干粮！”

　　“嘿！”江澈叫道：“屁孩儿事挺多的嘛！怎么？欠揍啊你？”
　　谛听只扯着衣角，“别人家爹爹可好了，你就对我一点不好。我就要吃云锦酥。”

　　“这荒郊野岭的，哪里去买什么云锦酥？”江澈瞅瞅四周冷寂的黄昏景象。虽然已经接受谛听是自己儿子这个事实，可难免感觉自己还没长大，就要照顾另一个生命如此荒诞。无奈归无奈，江澈还是商量语气问着说：“要不，明天吧！天快黑了，你们在这儿也不安全。”

　　“我知道小路，只需半个时辰就可以到一个小镇了。”谛听欣喜道，自幼丧母，又接连寄身黑鹰叔叔和青城派门下，他比平常人家孩子多得是一份通晓江湖的慧眼与经验，却少了承欢父母膝下的纯真年华。连谛听自己都未意识到，这是自幼第一次对着长辈撒娇，并不是黑鹰和陈昂对自己疏离，只是历经苦难的谛听敏感的觉得这种做法颇为不妥。尤其是黑鹰叔叔那高贵冷漠的气质和陈昂老夫子严苛的面容都难让人亲近。爹爹固然看来凶神恶煞，没个正经样，可嬉笑玩弄间让人心生好感，故此大胆的提出这个为难的要求。

　　江澈看着天真无邪却缺失父母护爱的儿子，很难拒绝其要求：“那好，你和你祖师爷睡了几天马车，今晚就找家客栈，养足精神吧！”

　　于是谛听引着父亲左拐右拐，穿过林间小道，沿着狭窄的山道，穿过了一片干枯的河床。颠簸地行进约有半个时辰，耳中便传来鸡鸣狗吠之声。渐渐地，有人的吆喝声，袅袅青烟显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行人就来到一个小镇。

　　江澈不由叹服道：“好儿子啊，比老子强多啦！连这么偏僻的终南捷径都知晓，你见闻不浅嘛！”

　　“有你这当爹的，七岁小娃娃那个能不被你逼成这样？还有脸说？真是不知廉耻！”马车内传来低哑的斥责。

　　江澈被噎住，这一路来，陈老头总对自己不假颜色，冷嘲热讽不断。偏偏自己这异世之人有口难辩，只得忍气吞声，可这死老头挑衅不断，每日总少不了一番言语教训。

　　左天皓投以同情的眼神，麻木地重复道：“师傅，阿澈乃九寨之主。当年自己也不知有个儿子流落在外，您就消消气。如今您的伤势要紧，光大我青城派可得您指点呢！”

　　“对对，还是徒儿明理，老夫实在不该与此人讲礼仪廉耻。罢了，罢了，扶我进客栈吧！”

　　安顿好陈老头，江澈三人才下楼吃晚饭。江澈将买来的云锦酥尽数放进谛听碗里，和左天皓喝起酒来。

　　左天皓自小就是乖乖学生，进入部队顺其自然成为优秀的特种兵，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不嫖，不迟到不早退。难能可贵的是骨子里拥有常人少有的血性，和坚不可摧的毅力。因此不过二十出头，在众多特种兵里出类拔萃，被郭武泽提拔为部队里最年轻的少校士官。

　　今日喝了巴蜀人家自酿的老窖，俊脸赦红。江澈自是目不暇接，不放过左天皓脸上每一个表情。
　　客栈里大多是走镖的，商队的，行走在外，到了晚上闲暇时间，大都没了拘束，大酒大肉，侃侃而论，放浪形骸。江澈倒是喜欢这种气氛，比当年泡吧舒坦多了。空气里是自然的微微甘甜，不似酒吧里刻意的人工香气。

　　左天皓显然也被周围气氛感染，没了在军队的古板条令，居然主动寻江澈讲起部队生活趣事。
　　“进了部队我才知道西北男儿多强悍。你知道有个甘肃哥们儿多强悍吗，你猜他怎么洗脚？”左天皓迷糊的黑亮眸子，洋溢着纯真的笑意。

　　江澈笑着递给他一杯茶，说着：“怎么洗脚？能有多强悍？”

　　左天皓抿着嘴唇，神秘兮兮呵呵乐道：“我晚上去水房刷牙，就见那哥们拿着一鞋刷和洗衣粉。麻利的将一只脚搭在水池沿弄湿了，抹着洗衣粉，拿着鞋刷子刷起来。哈哈哈，那鞋刷不是一般的硬，扎在手上老疼了。”左天皓伏在桌上大笑：“怎么有这人，整整笑了我一个月。”

　　江澈扶起他，灌了一杯茶，道：“他洗脸要是能这样，就算我服了他。”

　　“洗脸？那他还不得毁容，岂不更搞笑？”左天皓坐正了身子，自己酌了一杯浓茶，一饮而尽。

　　“看来你很喜欢部队啊，这么乐呵。对了，郭叔叔对你们严厉吗？”江澈说着掐了一块云锦苏给左天皓，惹来谛听幽怨的眼神。孩子巴巴看着左师叔，左师叔浑然不觉，一口吃下，换来小孩对江澈更深的谴责。

　　江澈按下谛听小脑袋，便听到左天皓长舒一口气，说道：“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爸妈都是军队高官，从小起都给我规划好了。郭长官和我爸关系好，对我要求更加厉害。不过郭长官不至于老古董，还偶尔说个笑话，和我们打成一片。不像我爸爸，不苟言笑。”

　　“哦？看把你这个梁山英雄逼得。不过你能接触天外陨石的搜查，说明你能力很强。郭叔叔是有点为老不尊，人还挺风趣的。”江澈沉思道。

　　左天皓仰头想了一会，说：“还真有超自然的事，这么巧让我碰上了。你说，咱们能回去不？”

　　江澈摸着胸口的青鼎，道：“既然能来，就能回去。又不是黑洞，只进不出的。”揉了揉谛听头发说：“我还想把这个小东西带回去亲子鉴定呢！”

　　左天皓点头道：“你这儿子确实诡异，如果不是你儿子，你把他怎么办？”

　　“那就当我儿子养喽！反正我这辈子绝了娶妻生子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