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缱绻黄昏后

4、政变

　　篝火在熊熊燃烧，火上架着的一串串烤肉裹满调料，滋滋的冒着油泡热气。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围坐在火边的大汉身上布满狰狞的文身，膀粗腰圆，一手拿着油腻腻的羊腿，一边把装在皮囊里的美酒灌进肚中。装扮妖娆的舞姬跳着狂放的舞蹈，大汉揽着美人的腰肢，浑身散发着浓浓的酒气。
　　璆琳抱着胳膊坐在桌边，心里对这一片醉生梦死的景象深深不齿,低头盯着自己被篝火映得火红的裙子，手指在几案上轻叩。一杯酒下肚，头脑越发的乱了起来，那个汉朝皇帝的小舅子连着几次大破匈奴，可笑的是自己的族人竟无半点危机感。
　　“璆琳！”远处传来一个低沉雄厚的声音，璆琳扭头看看，连忙奔了过去，行了一礼：
　　“见过大单于。”
　　璆琳微微抬眼打量着自己的王叔，头戴羊皮软帽，上面镶着几只微微飘动的雕翎，两条系挂着硕大珠子的绸带垂在两耳边，肌肤是一种深深的古铜色，身上穿着长袍，手背上刺着狼头刺青，一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王者气质让人觉得分外神圣。璆琳想起了娜仁老奶奶说的神雕，它在蓝天飞动，浑身被阳光染成金色。
　　军臣单于笑吟吟地打量着自己的小侄女，他身后的於单脸色平静，深褐色的眼睛在黑夜中让人看不出究竟。璆琳觉得於单不如乌维吓人，乌维的眼神，彻底继承了阿爸，像狼一样。

　　“璆琳又长高了，啊？该找位王子嫁了，”军臣单于踱着步走进了宴席，坐在最中间的主位，像是开玩笑的和身后的於单说话“休屠王子金日磾怎样？他可是勇武异常啊。”恭立在单于面前的璆琳看到於单脸色一变，于是微微颔首：
　　“璆琳年幼，按汉人的说法还没有到嫁人的年纪，请单于收回成命”
　　军臣单于脸上仍是平静，看不出异样，璆琳深吸一口气，一切马上就要开始，又快要结束了，恐怕下一时间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就不会是军臣了。
　　“璆琳献舞一曲，恭祝小王子平平安安。”
　　军臣单于猛地拍拍案几，张口灌下一杯酒，挥挥手示意璆琳开始。

　　胡笳声响起，配着悠扬的乐声，围坐在篝火边的人们开始打拍子，璆琳一身红裙，舞动在场地中央。粗长的辫子垂在脑后，两条细密的小辫吊在两耳边，红裙翻转，像一簇跳动的火苗一般，身上的饰物发出沙沙的声音。
　　如一只飞舞的蝴蝶一般，璆琳曼妙的身姿舞动过每位贵族的桌前。伊稚斜不动声色的喝着酒，璆琳翻飞的十指舞过他的面前，他迅速把酒杯塞在璆琳手中。其他贵族们大声谈笑，大口喝着酒，一点也没注意到伊稚斜的动作。
　　璆琳感到了手中酒杯的分量，看向主座上高高在上的军臣单于，那句冰冷的话语划过她的耳畔：
　　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最终心一横，将酒杯高高举过头顶，跪在军臣单于的面前，胡笳声戛然而止，人们看着一身红裙给军臣单于敬酒的璆琳，发出一阵嘘声。
　　军臣单于愣怔半晌，大笑起来：
　　“好，果然是我大匈奴第一美人！”
　　单于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条头链，链身用黄金打造，上面雕出无比细致的花纹，一枚紫红色的宝石镶嵌在上，静夜中发出妖冶的光芒。
　　於单微微吸气，这是匈奴的宝物，尤其是那枚紫色宝石，更是稀有，父王曾半开玩笑地说要把这条链子送给匈奴未来的阏氏，如此说来，父王真的同意了？於单一阵狂喜。
　　“璆琳，来！”
　　璆琳端着酒杯走到军臣单于跟前，月下，紫色宝石发出的光芒摄人心魄，军臣单于将宝石在月光下轻轻翻转。在一片耀眼的光芒中，似乎有几个弯弯曲曲的匈奴文字。军臣单于将链子挂在璆琳的额上：
　　“於单，父王可是帮你娶了阏氏了啊！”
　　军臣单于一改往日的严肃，口气中竟带了几分戏谑。匈奴贵族们一阵大笑。璆琳走近几步，跪下将酒杯举在军臣单于面前，透明的酒缓缓在宝石杯中晃动，一弯月亮也轻轻悠悠荡漾在其中。璆琳几乎可以预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举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军臣单于大笑着从璆琳手里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即，面色骤变，手紧紧扣住桌案，眉头紧锁。那是何等恐怖的眼神，深邃不见底，像一汪死水，却透着几分恐惧，仇恨，还有疯狂，军臣单于的眼神扫过璆琳，璆琳浑身一颤，随即意识到单于是在看自己斜后面的阿爸伊稚斜。军臣单于的眼神让人不敢对视。
　　“噗”
　　一口泛着黑色的污血喷出，璆琳艳红色的长裙溅上了点点污迹。军臣单于重重倒在桌案上，璆琳不可置信的立在那里，定定看着自己手上点点黑血。
　　单于大帐里静悄悄的，人们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阵耀眼的光芒向她刺来，璆琳睁眼，平静地看着已抵在她胸前的弯刀：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毒杀单于！”
　　望着一脸盛怒的右谷蠡王，璆琳没有说一句话，杀了她吧。欲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这是她的报应，对她亲手毒死自己叔叔的报应。璆琳微微眯眼，等着胸口的剧痛。良久，仍是一片寂静。
　　又是一阵耀眼的光辉，乌维弯刀出鞘，挡在璆琳面前。
　　右谷蠡王的刀滴溜溜落地，旋转几个圈才躺在地上不动。
　　这回，换成乌维的刀抵在右谷蠡王胸前。
　　“谁看到她毒杀单于了？我在这里，谁敢动璆琳一根手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