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针》暗号

6、第六章 命运 他却突然拥

　　“摹摹，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学校里住的习惯不？如果你没空，我和你爸来看看你好不好？”电话那头的米燕说得小心翼翼。
　　夕摹只觉得一阵厌恶。
　　“现在你们来不太方便……”她冷冷地说道。手里正抱着一大堆书，刚从图书馆出来，米燕就打电话来了。
　　“怎么了？我和你爸只是想来看看你在学校习惯不。以前是因为没有条件没能常常见面，现在有条件了一家人应该经常聚一聚是不是？”米燕的声音几近哀求，但在夕摹听来只有恶心。现在她可以自己走路，自己生活了他们就假惺惺地关心她，还有这么表里不一的人么？
　　“现在我学校里还不熟悉……”她坚持着。
　　“那你到我们这边来也好啊，你看我们多少年没见过面了，你爸也很想你。”
　　夕摹脑子里浮现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五年了，没有见面，她甚至都有点记不清楚他是什么样子了。别人看见她，常常会说，“夕摹，你跟你爸爸完全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长得怎么这么像你爸啊？”
　　夕摹本来也是身材瘦小，虽然好不容易长到一米六，但瘦得只剩骨头，她也常常嫌弃自己太瘦，身上的骨头常常会磕着人。林庆祥也是这样，她还记得五年前见到他时，他瘦削的额头不着一点肉，手腕几乎和自己差不多粗。
　　这么多年来，她流了多少泪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恨他们，是他们让她的人生从小时候开始就以悲情的基调开始。
　　自打出生起，夕摹便被他们扔在了爷爷奶奶家，而晓雯则被带在他们身边，跟着到上海，她的小学在上海上的。从夕摹出生起，他们七年没有回家，夕摹完全不记得他们的样子，只凭着寄回来的照片将他们的样子模糊地拼凑在脑子里。她常常安慰自己，没有关系没有关系，我的多少伙伴都跟她一样呢，他们也没有爸爸妈妈在身边，人家一样快乐不是吗？
　　她哭着要要爸爸妈妈时，奶奶总会抱住她，摸摸她的头发，温柔地说着，“摹摹啊，妈妈和爸爸是出去挣大钱了，将来要给你买漂亮的衣服，还有好吃的回来，今年过年他们就会回来啦，到时候你就是天下最幸福的孩子了。”
　　她便忍住眼泪，她重来不怀疑奶奶的话，再也没有比奶奶更温柔的人了。她总是背着夕摹去地里，一边干活，一边跟夕摹讲话。她把夕摹当做小大人一样，问她问题，让她自己想答案。
　　童年便是这样过来的。即使没有父爱母爱，她还有奶奶，奶奶悄悄地给她建造了一个美丽的没有忧伤的世界。直到七岁那年，她第一次尝到了疼痛的滋味，小小的心才明白，原来有些伤无法掩盖，有些疤痕，有了便不可抹去。
　　那天奶奶刚从一个亲戚家回来，带着肉和糖果。她捧着夕摹的脸柔声说道，“摹摹，今晚咱们要吃肉啦！”
　　她小小的嘴巴里满满的全是糖果，一边“嘿嘿”地笑，一边使劲地吃，生怕过了今晚，所有的美食都化为了自己画笔下的线条而已。她曾经做了多少美丽的梦！
　　她嘴里吃着糖果，乖乖地坐在火炉旁边，炉子里煮着奶奶带回来的肉，再也没有比这样更幸福的事情了。奶奶对她说，摹摹，去叫隔壁的小黑子也来吃。黑子是大伯家的孩子，大伯和伯母和夕摹的父母一样出去打工几年了，但他没有在奶奶家住，而是在一个和伯母关系不错的村里的李家人住，夕摹其实一点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只知道奶奶和爷爷曾经因为大伯母的事情争吵过几次。她从小就有点恐惧大伯母，隐约觉得，大伯母不是一个好惹的人。
　　她兴奋地说着“好嘞”，一抬腿，将炉子上的锅一绊，整锅滚烫的水顺着她的手臂流到腿上。极度的疼痛，让她对这一瞬间的记忆变成空白。现在，她无论如何也记不清楚当开水接触到皮肤那一瞬间的痛的感觉。
　　她只隐约地记得奶奶呼唤爷爷时的尖叫，当她的记忆开始工作的时候，她已经在爷爷的背篓里。眼泪模糊着眼睛，头无力地靠在背篓的边沿上，漫天的星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美丽，孤独的美丽。她只觉得它们孤独得可怜，想要拥抱它们，给给它们温暖。虽然时值盛夏。
　　以后的几天的记忆便是在奶奶家那间黑暗的房间里。厚重的棉被裹着身体，柜子上那台黑白电视机重来没有开启过，它也在黑暗中寂寞无声。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安静。即使奶奶给自己上药的时候，她仍旧安静，只是疼的时候，眼泪会自己奔跑出来。
　　看到他的时候，她也没想到原来自己在脑子里拼凑的他是如此不一样。他瘦得可怜，像是重来没有吃饱过，整个人看起来都是瘪的。昏黄的灯光下，他静静地注视着被子里的夕摹，夕摹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只是当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她看见他眼里闪着光，像那晚明亮的星星。
　　她就这样看着他，不明所以。
　　他却突然拥着被子里的她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