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风》流靥

6、18-20 “小银你来

　　18

　　考试和毕业这种事，都是在你极不情愿的时候自顾自地闯入你的生活的。
　　银八看着桌子上台历，与现在处于同步的日期下方，鲜亮的红色字体写着“毕业”两个字。字的旁边还有某人抹上去的，貌似是巧克力一样的深棕色痕迹。
　　“老师……你怎么还在这里啊……”银八抬头看懒洋洋的声音的发出者。冲田总悟用那双可以称得上是“漂亮”的红色眼睛看着他，“翘掉了毕业典礼，最后的合影留念也要翘掉吗？”
　　“那你呢？唯一的一次机会体验高中毕业啊。不好好在操场上闹一闹来找我干什么？我早就习惯这种事了啊，翘一次没什么的。”
　　“怎么可能啊，就算习惯了，每次送走的，都是不同的人吧。”他别过脸，“老师你还真是……说那种话……就算是我也不会相信的啊。”
　　银八沉默了一会儿，等总悟回头看的时候，银八已经点上了烟，靠着窗站着。逆着光，他看不清银八的表情，只是觉得，那是他、也是所有三年Z班的学生都难得一见的温柔。
　　“你啊，和原来相比，还真是变了很多啊……我抽完这根烟就下去，你们这帮小鬼先闹吧。”
　　片刻的沉默，然后是在远远地传来的操场的喧嚣中，同样好像远远传来的，模糊的声音：“谢谢你啊……老师。”
　　银八这回是真笑出了声。
　　“还有啊，同样是像我这样的人，老师你的差别对待还真是有点明显呢……”总悟挠了挠自己的头发，露出了恶作剧的小孩子的表情，“那我走了，我还要去想办法杀了那个蛋黄酱控呢。今天不动手以后就没机会了哦。”
　　烟迹袅袅，升入晴空。
　　银八叼着烟，模模糊糊地自言自语：“切，每个家伙都是这样。差别对待什么的，又不是我想——”
　　恍惚间他的眼前浮现过一张张面孔，几十个几百个，每一个都清晰得仿佛刻入他的骨髓。他向来不是一个为离别伤感的人，一生有缘至此，已经足矣。
　　可是他忽然发现他想不起那家伙的样子。他能想起她头发的颜色，能想起她湛蓝的双眼，能想起她说话的强调，却想不起她的神情，想不起那个听了就让他想捏碎手中什么东西的声音。
　　习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这么多年以来，坂田银八终于不再孤独一人。他跟随者那个指引他一生的那个人的脚步，终于找到了自己所要守护的存在。同时，他还知道，他于他们，只是一介师长，只是短暂相遇后能铭记一生的存在而已，挥手作别的时候不需要眼泪也不需要承诺，他从来不奢求从他们那里得到什么。
　　他习惯了这样，只是当在坡道上看到神乐，看到仿佛过去的自己一样的存在，他无法克制自己地过多地付出，过分地接近。然后就从习惯了一个人坚持，变成了习惯有一个人在身边。不管是每天放学后陪他在办公室也好，在他的课上公然睡觉也好，就算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样子，只要知道明天一睁眼就可以再次与她相遇，他就会感到莫名的安心。
　　银八的烟抽到一半，觉得索然无味，干脆扔到地上踩灭。
　　春风吹过，校园里的樱花浓墨重彩地漫天飞舞。
　　风止，万籁俱寂。
　　银八关上了窗户。
　　“老太婆，我啊，真的只是想要守护她长大。”

　　19

　　毕业什么的，总是欢乐与泪水，感人与狗血同在的。
　　当冲田总悟莫名其妙地拒绝了一个看起来很面生的女生要第二颗纽扣的要求的时候，他才隐约记起好像是有这种“留着喜欢的人的第二颗纽扣”的风俗的。
　　“留着这种东西能代表什么啊。”他看了看胸前离自己心脏最近的那颗扣子，然后抬起头，不出所料，看见了不远处被众多女生围着的土方。
　　“哼，真是无聊。为什么这个地方也会有如此少女漫画的情景啊。”不良少女来岛又子不屑一顾地耸了耸肩，“——啊！晋助大人！不可以啊！晋助大人的第二颗纽扣是我的！”然后飞奔着冲进了不远处的又一个人群。
　　这会儿，土方十四郎正在一大群女生的中间，努力做到不伤害女孩子的纯情并拒绝他们。尽管对于他来说，一百个女生和一个冲田总悟相比，还是前者更好对付一些。但是他此刻真的宁愿面对冲田总悟腹黑的S笑容，而不是眼前一双双女生的水汪汪的眼睛。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了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然后是手的主人欠抽的声音：“哎呀，土方先生你怎么在这里？啊，原来是这样啊，受欢迎还真是辛苦呢土方先生。我先走了哦。顺便说一句，如果让女人哭了的话你就罪该万死了哦。”
　　“等等，总悟！”土方扳过正要离开的冲田的肩膀，愣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那个，总悟，你今天不是想去买草人么……那个，天、天还早，我陪你去买好了。”
　　“不要，土方先生你一点看草人的眼光都没有。”
　　“那，那种事情怎样都无所谓吧！”土方拽起冲田的领子，在他耳朵旁边小声说，“你先帮我离开这里行不行啊！之后随便你做什么行不行啊！”
　　冲田眨了眨眼：“哎呀，土方先生你要真是想跟来也没办法呢。但是我不会花钱给你买蛋黄酱的哦。”然后在其它女生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带着土方飞快地跑了。
　　“……到底是谁发明的这种破烂习俗啊！”土方撑着墙，精神上的高度紧张让他累得气喘吁吁，“为什么好不容易要毕业了还要经历这种事情啊……”
　　“土方先生，你是傻瓜吗？”
　　“谁是傻瓜啊！”
　　冲田走近他，右手按上他的第二颗纽扣：“这种事太简单了吧，只要这样……”他轻巧地将纽扣拽了下来，“就没问题了吧。”
　　“总悟？”
　　冲田把纽扣塞进自己的口袋：“第二颗纽扣没了的话，就不会有人管你要了吧。连这种事都没有想到吗？”
　　土方愣了愣，然后明显大脑跟不上思路地说：“这、这样啊……谢、谢谢你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冲田，那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纯良无害地看着他。
　　“这小子今天怎么了？怎么会主动帮我的忙啊……”

　　20

　　毕业典礼后的校门口。
　　被志村妙扔出去的近藤从校门口飞过。
　　被九兵卫扔出去的东城步从校门口飞过。
　　被来岛又子扔出去的LOLI控从校门口飞过。
　　在又有几个人从校门口飞过之后，校园渐渐恢复了平静。
　　银八一个人站在樱花树下，默默地看着盛开的樱花。
　　就算无数遍在小说漫画里看到樱花盛开的情景，看到已经让人想吐，但真正站在花下看落英缤纷，确实让人体会到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美。
　　“小银。”
　　他听见不远不近的少女的脚步声，在瞬间袭来的春风的声音中清脆而响亮。
　　“怎么还不走啊？还是说你今天还像跟我呆在办公室里看JUMP。我说你饶了我吧，好不容易你毕业了，我终于可以看[哔——]的片子了。”
　　神乐一脚踹过去：“我就算毕业了成年了也不会跟你看[哔——]的片子的你这个色狼！”
　　银八站着没躲，被神乐直接踹上小腿，他蹲下身咬牙切齿地说：“你理解错了吧！我的意思是你走了之后我可以一个人看了！那种东西不管什么时候对你来说都不合适啊！”
　　“你什么意思啊你是说我永远都是小学生吗？”
　　“小学生是你自己说的哦，我这会可什么都没说……”
　　然后又被神乐揪着领子大吼：“还不是因为你之前一直小学生小学生的！”
　　银八挣脱开神乐，理了理自己的领子，叹了口气：“真是的，我好歹还想在最后给你留个正经的教师的形象呢。你在干什么啊。”
　　“[哔——]的片子什么的还不是你自己说的，而且你这家伙不管怎么装都不像教师啦。”
　　“我为什么要装啊，我本身就是教师吧……”
　　神乐拍了拍他的剑，闭着眼睛严肃道：“你放弃吧，不良少年。”
　　“谁是不良少年啊！”
　　神乐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银八：“……小银你刚刚，是不是有点高兴啊。”
　　“什么高兴？我一直都很高兴啊。”
　　“刚才我叫你的时候。你本来以为我走了吧，发现我没走的时候你笑了吧。”
　　银八本能地皱了皱眉，本能地立刻否认：“为什么你没有走我会高兴啊。而且我明明是背对着你的你怎么知道我笑了啊。”
　　“我在发现小银你没走的时候也高兴了一下的说。”神乐站在银八面前，脸上是比花还灿烂的笑容。
　　“……为什么你这家伙就开始自说自话了啊。没听到我刚才说什么吗？”银八面无表情地回答，大脑的一半却在思考“为什么只是高兴了一下”这种问题。
　　他知道这丫头对他的感情，再怎么说也不可能笑容满面地大声喊着“再见”和他道别。他曾经想过他们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告别，也不是没有想过她哭得稀里哗啦或者平静淡然地离开，不过……这种反应，怎么想也不对劲。
　　还没结束。
　　银八迈了几步，从神乐身前走过。他用他最惯常的语调，淡淡地说：“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身后没有声音，他继续说：“以后要和你家人好好相处，青春期过了就不要总是嫌弃自己家了。”
　　回答他的依然只是沉默。
　　银八握了握拳：“你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也可以，只要别给我添麻烦就行。”
　　风一遍又一遍吹起地上的花瓣，它的声音掩盖了话语中的颤抖。
　　他随时准备听到神乐说声“等一下”或者有什么更激烈的表现。这样他就可以说出接下来的话，完成他身为一个教师的使命，和她正式地道别。
　　等了很久很久，他自嘲地笑了笑，摸出口袋中的烟，说道：“我说你啊，好歹说声‘再见’吧……就算不像，我好歹也是教了你一年的老师吧——”
　　“小银。”她打断了他的话。
　　银八没回头，但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小银你来追求我吧。”
　　“……”
　　“……”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