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幸福一根弦（原：提琴幽语）》舒衍

2、3、4、

　　3、
　　她把练习的时间改在了夜晚。
　　这栋中世纪欧洲风格的建筑有着完美的隔音效果，而居住在建筑里的人受到严格的教育管理，因此她可以在这个时间在花园里尽情练习，不必担心被人打扰，或者应该说被人发现她这个著名小提琴家的女儿其实完全没有音乐细胞。
　　似乎无论如何努力，她依旧徘徊在音乐殿堂的门外，不受邀请。
　　一段又一段破碎又夹杂着杂音的音乐后，她沮丧地垮下了肩。一只手突然包覆住她握弓的手，而她揉弦的指也被控制住，她因为这个动作陷入身后那人的怀抱，明明是温暖的体温，却带着凉薄的气息。她在惊诧中转过头，对上细碎刘海下那双与夜同色的眸子。
　　他只望着她片刻，随后便转过头，视线落在那把有些古旧的小提琴上。他轻轻动作，她便像被操控的木偶随她动作。可是，明明失去了主动权，她依然能感受到弓落至弦上瞬间的震动感，弓摩擦弦时的战栗感，或轻快，或沉重，时而疾驰，时而缓慢，是与她独自拉琴时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震撼着，他已经松开手，凉薄的气息淡去，随之而来的却不是暖和而是更冷。
　　“谢谢。”她抱着琴，只能这么说。于他或许只是举手之劳，于她已是受益匪浅。
　　少年墨黑的瞳深沉清冽，仿佛一池不见底的深潭，因为身高的差距，视线自上而下将她整个笼罩，仿佛无形的锁，在她周遭发出细微的声响，自此将她牢牢锁住。
　　“你想永远站在没人看得见的角落？”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像低音提琴的那种沉稳有力，又有些清脆，他的语速很慢，语调很冷，一字一句皆是淡漠，就和他的人一样。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他似乎也不需要她的答案，从黑夜中走来，又走回黑暗中。

　　不知不觉中，云层已重叠厚重，倾盆大雨一触即发。
　　放学后，她留校练了会琴才回去。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大厅里传来很吵的声音，她抬起头推门慢慢走了进去，发现里面站了很多人，而被围在中央的正是卓弥雅。
　　其中一人回头发现了她，“她回来了！”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刚要跨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停在原地静静望着她。
　　卓弥雅推开众人气势汹汹地冲到她面前，用力推了她一把，“你这个不要脸的脏孩子，你用了什么手段让老师选你当小提琴独奏？”
　　她踉跄退了一步，再抬头看她。四年的时间里，卓弥雅的身量迅速抽高，而她依旧瘦小，如今她要稍稍仰脸才能看清她，就像她们两人的地位，她需要仰望她。
　　卓弥雅的眼里充满鄙夷，“果然是野孩子，不要脸的野孩子！又脏又不要脸的野孩子！你根本不配拉小提琴！”说完就抢过她背后的小提琴，有力砸在地上。
　　她反应过来立刻蹲下身打开琴盖，陈旧的乐器根本禁不起这般蹂躏，有碎有裂，已经无法修复。
　　裁月心一抽，“我没有！”
　　“你有！”卓弥雅指着她鼻子骂道：“你不要脸不诚实，你就是不要脸的女人生的野孩子！同样不要脸！你妈妈抢了立阿姨的丈夫，害死了立哥哥的爹地妈咪，你还好意思住进来！你就是不要脸的野女人生的野孩子！”
　　“啪”的一声，全场安静下来。
　　“不许你骂我妈妈！”死一般的寂静中，她的声音坚定有力。
　　卓弥雅捂着刺痛的脸颊，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你居然敢打我！连我爹地都没打过我，你居然敢打我？我偏要骂，野女人生的野孩子！”
　　裁月瞪大了眼，猛地扑了过去，用力地揪起她的头发，用力咬她。卓弥雅不甘示弱，也回手打了起来。
　　“住手！”闻讯赶来的立水馨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个扭打在一起的孩子，和她一起过来的还有立琼轩还有卓清寒。一对上那双墨黑的眼，她即转开脸，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丝。
　　“立阿姨！”卓弥雅找到救星，委屈地跑过去哭诉，“她欺骗老师，抢了我的小提琴独奏的位子，还打我！”
　　她突然出声，“我没有！”
　　卓弥雅哭得更厉害了，“你有你有你就是有，立阿姨，我的头发都被她抓掉了。”
　　立水馨安慰着抚过她的发，转过来的眼眸冷冽如冰。
　　卓清寒忙劝道：“立阿姨，还是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立水馨仅是给了他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随后说出自己的判决，“裁月，举起手去花园里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晚饭后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雨。
　　初春的雨丝还带着冬日的寒气，而她只觉得身体很重，脑袋很重，湿了的毛衣也很重。
　　然后一道闪电狂厉地在头顶辟开，她茫然地抬起眼，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打着伞立在几步远的地方。明明是能让所有人都狼狈的风雨交加，他却如黑夜中盛放的白莲，遗世独立，纤尘不染，白色的外衣勾勒出他清冷的身影，黑色的衬衣呼应着他漆黑的眸。
　　他打着伞走到她面前，手腕动了动，伞面也遮住她。
　　她又低头木然地跪着，压抑着声音问：“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
　　“我妈介入了馨姨和叔叔，害死了你的父母？”
　　轰隆隆的雷声中，传来了他轻轻一个字：恩。
　　4、
　　雨持续下了几天。
　　下课后，和之前的几天一样，她打着伞来到一家琴行前。
　　她的小提琴被卓弥雅打烂，她必须为自己重新买一把。立家待她不薄，必须的生活给养外，每月还有一定数额的零花。但即使她几乎都有存下，要支付一把小提琴的费用仍然相当困难。她试着将就价格最低廉的或者二手的，但每每试拉，那些因为劣质的木材和粗细不均的琴弦发出的杂音就实在让她难以忍受。于是，她始终都在寻找一把属于她的小提琴。
　　然后，她找到了。它静静躺在橱窗里，在灯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柔和的光泽。
　　可惜，它的价格让她只能就这么看着，却不能拥有。
　　说不清楚是第几次，她强迫自己收回眷恋的目光，死心离开，浑然不觉街角凝望多时的目光。
　　那人就那么坐在车里，看她出现，然后离开，漆黑幽冷的眼眸深处绽开一丝温柔，然后，开门下车。

　　进屋之前，她注意到了紫藤花架下的侧影。那人的面容清雅，嘴角泛着温柔的涟漪，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却被其它拂了一身还满。
　　人和景都太美，她几乎忘了如何思考。于是，当他向自己招招手，她也就这么懵懂地去了。
　　卓清寒指向朵朵紫藤花之中，“已经结果了。”
　　她随着望去，果然见到颗颗尚且青涩的果子。
　　“到结果的时候，一切都会好的。”
　　她偏头望去，他的笑容简单又温暖。他的嘴角会浅浅翘起，却会勾起深深的酒窝，几分稚气但很有说服力。她不自觉地也是微微一笑。
　　他脸上的笑意更深几分，向她伸出小指。
　　她不明白他的意思，望望他的小指又望望他。
　　“明天我们一起去买琴，小提琴。”
　　“不用了。”她不自在地摇摇头，“我自己会想办法。”
　　卓清寒也是个固执的人。他倾身勾住她垂在身侧的手，两人的小指紧紧勾在一起，“即使你能把立那个家伙买下来，这个琴也应该由我买给你。因为是弥雅砸坏了你的琴，而我是那个被宠坏了的弥雅的哥哥。”
　　她从来都不是能言善道的人，更何况她此刻确实需要这份善意的帮助。
　　她弯了弯手指，算是无声的响应，不过……
　　“那个人很贵吗？”
　　“很贵。”卓清寒很快明白过来她指的是谁，“除去他身为立家继承人本身的价值，他的手也是价值连城。因为，他的手能够拉出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声音。他的手，是神之手。”

　　走到花园外的人驻足望着花园里的两人，眼眸沉沉，始终未出一声，直到被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扰。
　　“立哥哥！”卓家的小公主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立阿姨说你收到了维也纳皇家音乐学院的邀请，我做了个蛋糕为你庆祝。”
　　立琼轩缓缓收回视线，改投向身侧仰望着自己的娇俏女孩，然后抽出自己的手，重新插回口袋里，绕开花园走回屋里。
　　“立哥哥！”卓弥雅不满地跺着脚，随后也瞥见了花园里谈聊正欢的两人，刚要出声，被身后匆匆而至的人撞了一下。
　　“抱歉。”那人满怀歉意地弯下腰。
　　卓弥雅正要发作，忽然瞥见他手里的盒子，眼里顿时一亮，“这是什么？是要给我的吗？”
　　“是立少爷今天订购的小提琴，要送给大小姐。”
　　“这里的小姐只有我一个。”卓弥雅夺给他手里的盒子，欣喜打开，立刻为这把乐器流畅的外型、精致的做工而赞叹不已，“好漂亮的琴。”

　　于是，暴风雨在这个傍晚正式来临。
　　与卓清寒约好明天见面的时间地点后，她揉着有些酸涩的眼回到房里。
　　走进大厅，卓弥雅正抱着她新收到的礼物兴奋地转着圆圈。
　　她看也未看，径自往前走，身后传来卓弥雅地惊呼：“好漂亮的小提琴！立哥哥对我真好！”
　　裁月终于停下脚步，目光淡淡从她手上扫过，面无表情地径自上楼。
　　“幼稚。”
　　卓弥雅被激怒了，她抱着小提琴“蹬蹬”地跑上楼，转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是在嫉妒我！嫉妒立哥哥送我小提琴！就是你没有小提琴也不给你只给我！立哥哥讨厌你，讨厌得不得了，你怎么还在这？你怎么还不走？”
　　裁月侧过身要绕过她，被她推了一把，又推回原地。
　　“还是你以为被立哥哥赶出去了还可以去我哥那？”卓弥雅冷笑一声，“我告诉你，你别做梦了！我哥哥有未婚妻了！祖安姐姐比你漂亮比你聪明！你别以为她在英国读书你就可以乘虚而入，你这个野孩子！野女人生的野孩子——”
　　“啪”的一声，上一秒还完好的小提琴，下一秒被打离了卓弥雅的手，在楼梯上滚了几圈，跌落下地，摔了个粉碎。
　　卓弥雅顿时愣住，她错愕了很久才意识到了她口里所说的野孩子做了什么，顿时尖叫起来：“你竟然敢摔坏我的琴！”

　　“怎么回事？”朗朗的声音穿破喧闹，两人都往出声方向看去，就见立琼轩从他的房间里走了出来，深沉的眸子扫过卓弥雅和她，最后落在了那把摔烂的琴上。
　　卓弥雅连忙告状：“立哥哥你来得正好，她好不要脸，嫉妒你送给我琴，就把它摔了个唏吧烂！”
　　“我送给你琴？”他眉头一动，随后看向裁月，她却看也未看他，只是狠狠地盯着卓弥雅，“道歉！不许你侮辱我妈妈！”
　　“哈！”卓弥雅冷笑一声，“你说不许就不许？我偏要骂！你妈妈就是个不要脸的野女人！明知道靳叔叔结了婚还勾引他，生了个孩子，靳叔叔不肯认，还有脸塞给立阿姨……”
　　裁月扑了过去，像要撕烂她的嘴。
　　“够了！不要闹了！”立琼轩下意识地展臂阻挡，却没想到因为他的阻挡，裁月重心不稳，摇晃了两下，她的手又抓到了扶栏，却没抓紧，一眨眼就滑脱，整个人滚了下去。
　　立琼轩没有想到，最后事情竟然便成了这样。
　　那小小的身子一级一级地往下滚着，去势不停，他一直追着，却始终没有追上。然后她滚到了大厅的地毯上，身子重重压上了左手，发出清脆的骨骼移位的声响，她的脑袋重重磕上了地面，鲜血迅速染红大片地毯。
　　女佣听到响声跑了近来，见到这个情形吓得尖叫起来。
　　立琼轩冲下楼梯，抱起她的头，摸到了一手的血，她的左手还怪异地扭曲着，而她的眼睛已经紧紧闭上。
　　“裁月！裁月！”他抬起头，冲吓呆了的女仆大喊：“你还呆着干什么？快打电话叫救护车！”

作者有话说

　　偷摸打鱼上来更新一章，继续出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