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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七十 大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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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三月,最适宜的便是下扬州了。可是,这只是珍儿的幻想童真而已。
崔治堂用力地扶着已经无力回天的珍儿,慢步在屋子的周围,感受着如沐春风的清凉。她道:“崔大哥,你照顾了我这么些年都够了,明日你带着包袱离开吧!去别的地方观观看,或许会有另一番新奇呢!”她的声音虚弱游丝,若不是他在她的身旁,怕也是听不见她的话。
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日,但她绝不想再拖累他了。
他道:“你在胡谄什么啊!我不会走的,正如你当年没有离开皇上的一样!”珍儿“呵呵”傻笑,咳了几声说:“你还真如我一般的傻气儿!”他也笑说:“对呀!我们同样的痴傻,同样的痴念!”
她听得出他的话是何意,却也不深究,只想慢慢地走完这段路。她问道:“对了,你知道流苏现今如何了?”他一听,蓦然发笑。“她呀!好得很呐!前几日喜获孙子,高兴得她都睡不着觉了。”她欣喜,舒展着眉头。“是么!她现儿个连孙子都有了,真是令人羡慕啊!”想到自己,孤家寡人,还是将去的人儿了,不禁苦笑。他道:“她说了,待她的孙儿满月之时,便要将你接去同贺一番!”她笑得愈发灿烂,“那很好呀!我也想瞧瞧她的孙儿是如何的模样儿。”
“所以,你千万不可有事儿呀。”他怜惜地看紧珍儿的侧脸,掺着她的手臂慢慢行走。她看着,像是一对老夫老妻,一起走过了无数的风花雪月。
忽然,她直觉胸中闷疼苦楚,不禁又咳嗽了起来。大夫说了,她只剩几天的命了,又是劳咳,又是抑郁,加上先前的病根,完全是无法救下去了。她也认命,想着想着,眼泪的酸涩又上涌,却也要故作笑颜地看着他。
走了些须有一段路了,珍儿感到浑身乏力,眼睛困倦。他的双手紧紧地环着她的肩膀,带她前行。未曾说话,她也可知道,他在激动。她徐徐一笑,“崔大哥,你背我走一段如何?”他愣着眼儿地看她,神色中皆是疼惜。珍儿道:“我想再感受一下温暖的感觉!”这是最后一次了。他勾起一袭笑影,点头答应:“好吧!”
他转过身背对珍儿,轻轻地使力,将她背在了身上。她的双手揽住他的脖颈,将脸颊贴在了他的侧脸上,感受着他传来的温度。她能想到,他的脸定是绯红不已了。不禁莞尔,她说道:“走吧!”他僵直地点了点头,背着她缓步而行。
“崔大哥!”
“嗯?”
“你的背脊好温暖啊!”就像是他的一样。
“以后我会如此背着你,你看如何?”
“……好啊!”
“你陪我说说话,可不许偷偷睡觉。上回你便是如此,让我挺是尴尬的。”
“……嗯!”
珍儿的眼睛眯着,看看前面的路,虽很遥远,却也不远。她用手擦了擦迷糊的眼睛,想着,他也是如此背着她,在雪地上给予她承诺。可如今,他没有守诺,便已先走了。
现在,她也要如此待崔治堂吗?
她道:“崔大哥,你给我说说扬州的事儿吧!今日的天色实在好,让我联想到烟花三月的扬州,我好想知道,也好想前往一趟。”他笑道:“待你病愈,我就带你去扬州。听闻那儿什么都美,美人儿美、公子美、花儿美、街道美。要紧的是,那儿还有与杭州西湖不相上下的‘瘦西湖’呢!现下说着,让我也好想立马前往!”她的下巴靠在他的肩头上,生硬的骨头磕得自己有些痛。手开始发抖,也开始无力了。她小声地说:“我也好想立马前往!不仅想去扬州,也想去苏杭、上海、厦门……最重要的我想回家,回去广州!”
他的眼泪慢慢地落下来,划在了脸面上,停留着。他故作笑意说:“广州?我也想去啊!”珍儿笑道:“如今我想,载湉定是在广州等我了!”他的嘴儿无端颤抖,侧目看着她,发现她已经垂下头静静地靠在他的肩上。他道:“你说什么呢?”她“嘻嘻”而笑,说:“广州的冰糖葫芦最好吃,倘若崔大哥你去一趟,定要给我买一串呐!”他拢紧双眉,紧张地说:“我们不是一齐去的么?”她道:“我只恐是去不了了!我好累、好累,只想靠着你慢慢睡去!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仅是听你讲广州的趣事儿就足够了。”他吞了吞唾沫,着急说:“不可!你得同我去。我人生地不熟,且要你当我的向导啊!”
珍儿无力一笑,复咳嗽了几声。渐渐,她感觉到胸腔中的血腥涌上了喉头,正欲吐出。她强忍住,继续说道:“还有,广州的方言你定要学会,否则就不能同当地人沟通了!”他带着哭腔说:“我不是说了么!你得同我一起去,不然我哪儿都不去。”
浓重地咳嗽着,她再也忍不住了,将喉咙的血一下吐了出来,喷到了他的脖子上。血顺着他的脖颈缓缓流下,将他身上的白衣裳也染得殷红。
他急道:“珍儿!”好宏亮的声音,与他的一点儿都不同。她倒是开始怀念他的声音了。她唏嘘一笑,“崔大哥,我好似没听过你唱曲儿。今儿,你能否为了我,展现你的歌喉!”崔治堂摇头晃脑,哭道:“不!你若想听,便给我好起来!”珍儿憨憨地笑,有些撒娇似的说:“连这样简单的请求,你都不允么?崔大哥!我求求你了,唱一次给我听吧!你的声音定是很好听的,我愿洗耳恭听!”语毕,她又咳嗽起来,伴随血丝滔滔。
听珍儿的请求,他的心儿也软了下来。清了清喉咙的苦涩,赶走了哭腔,他遂唱道:
“听都人歌咏,便启金瓯,再登元老。
山色溪声,与春风齐到。
补衮工夫,望梅心绪,见丹青重好。
鹊噪晴空,灯迎诞节,槐堂欢笑。
正是元宵,满天和气,
璧月流光,雪消寒峭。
今夜今年,表千年同照。
万象森罗,一奁清莹,影山河多少。
玉烛调新,彩眉常喜,寰瀛春晓……”
珍儿沉醉地听,嘴儿里又吐出了几口鲜血,却也含笑妍妍地听着他的歌儿。蓦然,她已觉眼皮儿打架得快不成了,她好累,真的好累,想睡一会儿。她在心里保证,只睡一会儿,就这一会儿。
合上了眼儿,珍儿的脸贴着他的耳际,痴笑宴宴地呢喃了一句轻语,渐而就再也无力了。他听得清晰,却被眼泪含糊过去了。
刹那间,一阵和煦的春风吹来,吹起了二人身上的衣裳,衣袂飘飘,似是仙人起舞,路漫漫而遥远,可心儿却停止在那一刻,永远都不会干涸。春风散花落尽,梦一场繁华,仿佛要带她去到了令人梦寐以求的蓬莱之岛。
春风,是否象征着,这儿你春天不远了?如若冬风不走,春风何以飘过?
若隐若现间,似曾听见了崔治堂抽咽地哭着。他紧紧地背着珍儿,感受她即将褪去的温热,痛声大叫地唱着《醉蓬莱》一遍,一遍,又一遍……
“若有来生,定不负相思……”
一九一三年,二月廿二,隆裕太后薨。
当日申时初,太后入殓,升入梓宫。
上尊谥曰:孝定隆裕宽惠慎哲协天保圣景皇后。是年,崇陵竣工,十一月与德宗合葬,升附太庙。
一九一四年,冬至。大雪纷飞,掩盖了整座小小的村庄。孩童声如铜铃般响彻天际,细细唱着令人难以忘怀的童谣歌曲。
她打着油纸伞,一步一步地走着千层百层的石阶。大雪附在她的腿脚上,也不理会。她仰望地看了看,山顶上的钟声洪亮,如一道声线似的指引她前往。
“娘娘……”
她停下步子,转身望下去。是他,他还是找来了。“回去吧!我心意已决。”她的声音飘渺在山中,亦真亦假,分辨不清。
他顿在离好远的第一级石阶上,看着已踏着不知多少层石阶的她,大声地告诉:“你不要去,好么?即便不是为了我,也为了你,不要如此糟蹋自己!”她轻笑,放下了油纸伞,扬手指向苍穹。“你看,天虽然下着大雪,可是那一边的天际却是如此的明亮宽阔,那证明了很快就会雪过天晴了!”
他道:“娘娘……”
“我已不是什么娘娘了!如今的我名儿叫习静,终于我还是能做回我自己了。”她释怀一笑,放下了过往的许多恩怨。
他未语,却已看着她。
“不过,我想重新过日,重新找回自己!——那个曾经的自己!”
“那你……找到了么?”他终于回答。
“找到了!”
“恭喜你呀!”他咧开嘴儿,欢心地笑了笑。
良久,二人且是未语。忽然,他喊道:“静儿!”
她的身子一僵,定住了看他的眼神。
“我会一直在门外等候你的回来,直到我老、我死!”
她“嗤”地哭了出来,落下的泪水无声地融化了这冬日的冰寒。“回去吧!”
“我会一直等,一直等……”他将双手圈在嘴儿两旁,竭尽全力地大声告知。山中的回音袅袅,一遍地、一遍地将他的回音传向远方,也将他的期盼传达至彼此心窝上。
山顶,暮鼓晨钟,磬鼓余音,飞鸟千羽,清幽宁静,阳光万丈。果真如“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形容的清雅。她仰头瞅了瞅前方不远处的庙庵,心头又是一笑。门前的小师姑宁静地扫着地上的枯叶凡尘,只听门内多的是扫除杂念的法经佛语,洗涤心灵,摒除恨怨。
旋即,庵里走出了一位净心凡衣的老师太,手里握着一串念珠,微笑地走了过来,问好说道:“你已决定了么?”她双手合十,点头有礼地说:“我已决定!”闭上眼儿,老师太双手合十地道:“阿弥陀佛!”
她跟向老师太的脚步,怀着明朗的心情走进了庙庵。遥远地听见了,山下孩童逗乐的快乐奇妙,美好的童谣歌曲,玩笑戏耍的声调一直延伸绵长,一如晨钟的嘹亮,撞响了山的那一边儿,久久未曾消停一刻……
(下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