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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追忆 走投无路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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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
洛阳城很就没有这么平静过了。嵚军铁骑终于被撵出这被肆意蹂躏已久的陪都古城, “红衫军”取而代之驻于城内。“十里繁华似繁花,旖旎满目•••”这曾盛极一时令无数文人名士为之兴叹的牡丹城如今百废待兴。
“咕噜——”肚子不争气地再次向她发出抗议。别怕,马上会就有吃的了。
手中捧着那只仅有的捡来的黑搪破碗,慢慢地转着晃着,那珍视若宝的神情让人免不了猜测莫不是这碗里盛的是何等上品的山珍海味,琼饮佳酿?其实,那里面只是小半碗清水,女孩晃得待碗壁粘的均匀了,便把水倒去,三支黑瘦细小的手指摸了摸碗底,犹豫片顷,又注入少量的水,不多不少,恰好及盖碗底。然后飞奔拐了一弯,就来到集市一家卖米的摊子。
“大叔,我要十文钱的粟米!”言毕笑靥如花般把碗递了过去。
“十文钱的粟米,好勒!那好别撒了。”
急忙接过碗,连声道谢:“谢谢!谢谢大叔••••••咦?”一脸惊愕浮上她少肌的小脸。
“大••••••大叔,我,我忘带钱了。能不能让我先拿米回家,马上就把钱给你送回来!我后娘等着做饭呢,晚了她会打我的!”
“那可不行,自古这买卖都是一手交钱一手拿货,哪有预支的,何况你这么个小孩••••••”
“那我先把米放着,赶快回去取钱,你先别卖给别人,等会儿再卖我好不好?”她怯生生的问。
“嗯啊,那当然好了!”
半晌,见她杵那儿还不走,小贩不禁问道:“你怎么还不回家取钱?”
“先还我碗!”她伸出手。
“哦?小丫头还挺精,不是我说,你这碗呐,我才不要呢,用这只碗盛米那米都卖不出去啦!给你。”
接过碗,她心中有说不出的轻松自在,仿若那破烂碗是金打银制,又好像怀揣着一只能生金吐珠的聚宝盆。待拐入里巷,她小心翼翼地把粘在碗底碗壁的粟粒剥落干净,装在一只小小不袋内,放入心口处,飞奔至家。
在无数破落民巷里七拐八拐,终于到了一处茅屋。那茅草早被风雨吹得零零散散,大片阳光直射屋内的土灰地上。没有桌椅,只在室内阴冷的角落里有张破旧的竹床,如果不是苏薇一声。
“娘”而引得床上那堆霉烂的被衾微微一动,你根本不会以为那还有个人。
“薇儿,咳,你回来了••••••”一只清瘦细弱的手伸出霉烂的衾褥,苏薇忙前倾捉住那只手。
“娘,别动,躺好,薇儿没事。”母亲愈来愈瘦的病体,愈来愈频的咳喘,令她忍不住担忧,忍不住想哭,可是她不能哭,她很坚强,不能让母亲为她担忧。
“娘,你看!我们有粥吃了。”她自怀中捧出那个小布袋,慢慢打开,里面有大麦,白米,芝麻,更多的是粟米。这些都是她从早到晚从西米市上如法炮制得来的。她不敢去东市了,因为去的太频繁,前几天被商贩发觉臭骂一顿,还挨了两脚。里面还有两个小番薯疙瘩,是从菜市捡的。听王大妈说娘需要进补,粟米最补了,月子里的女人还都吃这个呢,这就是她多瞄准粟米的原因,而且粟米粘的会比较多一点。
娘又哭了,她不敢看到娘落泪,不然她也想哭。她转身去做饭。把谷米倒进陶罐里,生起火来,烟熏到眼里惹得她眼泪直淌。她抽下鼻子,爹在哪呢?如果爹在就可以把所以委屈和艰辛化作泪水和鼻涕伏在爹爹的怀里肆意挥洒,累的时候可以趴在爹的腿上美美睡一觉••••••
肚子又在打鼓了。她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了。面前是热气腾腾的包子,白胖胖,咬起来肯定软绵绵,汁多馅鲜。犹豫片刻,她走上前去。
“小妹妹,要吃包子吗?一文钱一个,好吃得很!”
“我,要一个。”“好嘞。”未等“包子王“好她就抢了过来,虎狼吞咽般塞咽下去。
“哎哎,慢点吃,别噎着,还没给钱呢••••••”
咯噔一声,她顿了顿,钱?这饭是要钱的啊。“那个••••••等我咽下这口就给你钱哦。”怎么办,她的狼吞虎咽的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好在天不绝人愿,“嗡——”这暮秋苍蝇竟还没有死绝。苍蝇啊苍蝇,你臭名昭著了这么多年,今天就给你个舍生取义的机会翻身吧。眼疾手快猛地一揽,这只平时厌恶至极的飞虫如今像宝贝般被她轻捏两指间。
“老板!你这包子里怎么有苍蝇啊?这••••••这叫人怎么吃啊,哎呦,我的肚子好痛呦!”她低头捂住肚子,脸因“疼痛”奇异地扭曲着。“痛••••••痛死人了。”
她大叫声惹得不少人驻足观望。“胡••••••胡说!我的包子里怎么可能有苍蝇呢,你少血口喷人。”
“包子王”夺过一看,顿然怒气陡生:“小东西,你还真孬!这苍蝇明明就是活的,肯定是你刚刚自己放的。这么个小年纪就骗吃骗喝,没爹娘教养啊,看我收拾你!”说完扬手便扬起一个巴掌作势要打。
打挨的多了自然也猜摸得出他的招式,这卖米的一般隔着五谷捉不住你,便会操着手里的量具一挥——要抡你,卖菜的喜欢用苍翠的老葱叶子抽你。唉,要是卖包子的肯拿个包子砸我就好了。想归想,包子自是没有,所以还是要躲。
她身子一缩,俯身趋前想要顺势逃走,只听“哗啦——咣当”伴随这连响之声,白胖胖的包子竟真的一个个滚到了眼前!乖乖,足足十几个呢!有那么一瞬间她仿若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是“包子王”一声气得变了腔调的怒斥拉回了她的神思。她慌忙抓了几个包子抱入怀中,飞奔逃命去了。
一个十岁的小孩,脚力自然难以堪比五大三粗的大男人。眼看“包子王”步步紧逼,就要被抓了,怎么办••••••
不远处,驻着几匹马,高昂着头好似骅骝绿耳般俊逸洒脱,谁家的?唉,管不了那么多了!一咬牙,爬上一匹通身雪白的马儿狂奔开来,一时间四下马鸣惊起,身后想是已繁乱一片。好马儿,快点跑吧,双臂紧紧揽上马颈,它似通晓了她的心思足不践地地飞出城外••••••
转瞬已出了城,日已西坠,秋意悄无声息地淡淡渲染着枫叶,草木衰离,四下沉寂。忽然白马好似受了这肃潇悲冷的感染,一声哀鸣,腾空跃起,继而狂躁地忙不择路地东奔西跑。“好马儿,莫急,停下来••••••”冷汗顺淌过额头脸颊簌簌而下,她牙关紧锁,双臂揽得更紧。要摔死了吗••••••以前她也曾骑过马,不过都是未成年的小马或是高丽矮脚果下马,若非形势所逼,这样的高头骏马她是万万避而远之的。
耳边唯独呼呼而作的风声了••••••
娘••••••儿要死了吗,
“八方聚义,烈马奔腾;
奇岚群峰山鸣谷应;
扬鞭催马,英勇驰骋;
怒杀鞑虏复我家国
••••••”
铺天盖地而来的恐惧抽空了她的神思与理智,这河朔人人耳熟能详的《撒热歌》脱口而出。恐惧也化作宏大的歌声奔滚而出,她颤抖的声音里夹杂着细碎的哭腔。不知这马儿是听到歌曲里有“马”出现,还是奔跑地累了,渐渐平息慢步下来。她无力地伏在马颈上粗粗喘气,将整张脸深深埋在的“小白”柔顺的鬃毛里,“哇——”地放声大哭。
“你想弄惊它让它带你再次狂奔吗?”
猛然抬头,只见一十四五岁的白衣少年正胯着匹黑璁马与她齐驱而行。好俊的一张脸!棱角分明犹如冰刀雕刻,挺直的鼻,小麦色的皮肤被斜晖镀上层金色,幽深的眼眸却是在落日余辉照射下层层乌金翻滚。番人!直觉敏锐地告诉她。
小白逐渐渐行渐止,趁势那少年侧身揽过缰绳。“你骑马不知道要拉缰吗?”
她这才意识到自始至终她都是抱着小白的脖子跑了这么远。
“你这小孩,胆子真不小啊,竟敢让’绝尘’载着跑了这么远。”
原来小白叫绝尘呐。绝尘,绝尘,差点害我命绝红尘啦!她察觉里衣已被汗溻得湿透。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他秀眉微蹙。
哼,我才不告诉你这哒虏子,省的你把我扭送回去。
她掉了头准备回去。经过刚才的事,对小白,不,是绝尘,已不那么恐惧了。她得把马还给人家,这可不是一个包子的事,不还的话主儿肯定会暴怒的。
“哎?我的绝尘••••••”
绝你个头,你怎么不谢世呢。咦,绝尘?!“这••••••这是••••••你的——马?”
少年笑眯眯地微微颔首,好像在说你看不出来吗。
原来,这个叫轩稼昕的少年是王川将军麾下一员小将,素来爱马。前些日马市逢一人自称有阴山野马,性奔放,日行千里,只是狂野难驯。顿时兴起,便约了今日城外鉴马。试了一下,果然性躁难以驾驭,不过速度真是快的风驰电掣,足不践地,于是就起了个“绝尘”的名字。当然最终绝尘还是认了他这个主人。而后二人来枕星楼喝酒庆祝,还没进去就碰到她这个麻烦精。麻烦精?她才不麻烦呢,哪像他小小年纪呵三吆四喝起酒来。
“为什么你能让绝尘载了这么远呢?莫不是懂得兽语吧。”
她瞪了他一眼。小瞧人!你以为就你会骑马吗?不过为什么呢,是因为那首歌谣吗?她想了想说道:“哼哼,你这马是公的吧,这叫做异向相吸。你的小白是匹色马。懂不懂?”
哦?这种说法还真是闻所未闻。轩稼昕不禁打量起她来。呵呵,前半句他还信些,后面数落绝尘好色他可万万不予苟同。这个黑瘦的女孩不过十岁,困顿的生活令她面黄肌瘦,只余那流光飞转的眼眸中织汇出的飞扬神采,让人猜测日后也许是个美人吧,我说也许。
尔后,轩稼昕也知悉了事情的始末。替她还了包子钱,又请她吃一大笼包子。她迟疑下,没有吃,而是包起来准备带回留给病榻上的母亲。
“我都不记得母亲什么样子了。”轩稼昕声音低哑。
他很羡慕苏薇,有母亲能牵念,即便艰辛,心中却有那么一处温暖的港湾。他请了师姐给她母亲看病。
师姐水脉,人如其名,一个温柔如水的娴静女子。师父是红衫军的首席医官,师姐跟随师傅走南闯北多年,医术精湛,常能使病患起死回春。半年前,就是师姐把他从嵚军流寇刀下救起,伤愈后,他便拜了南宫宏为师,效力于红衫军。
可是师姐说苏薇的娘已病入膏肓,深入骨髓,即便师父在也回天乏术。这些没人告诉苏薇,谁都不忍亲手打碎女孩儿得来不易的希望。“娘,你再坚持坚持!等轩大哥的师父回来你就好了。他是神医,什么都管治••••••”
最终苏母没有等到师父。弥留之际,她把那个最终不甘心带入坟墓的秘密告诉了苏薇。
“你的父亲••••••薇儿,玉箫,我的凤尾白玉箫。这是你父与我的信物啊。”
苏薇一惊,怪不得母亲如此珍爱它,哪怕最困顿的时候也舍不得用它换钱••••••不,只那么一次,她病了,没钱医,万般无奈下,母亲当了玉箫,当夜为嵚国鹄将军的家宴上演奏了一支曲子。也是那次,她才晓得原来母亲这么有音乐造诣。次日清晨,娘便拿钱赎回了玉箫。只是自此,母亲便一病不起。
“薇儿,还记得我教你吹奏的那首《追魂》吗,那是••••••那是你父谱的曲啊。普天之下,只有你我和他三人识得这曲子,咳咳••••••”
“娘!”握住母亲枯枝般的手,那毕露突起的血管如盘根错节的根茎,随着剧烈的猛咳愈加无助地颤动。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希望你寻找你的父亲。如果有缘,你们父女团聚,自是好事。若是无缘,不见也罢!”言至此,苏母忿忿然,一口暗红黑血用上心口,在忍抑不住,夺口喷出。见势她吓坏了,母亲吐血了,黑血••••••她见过娘无数次吐血,一次比一次频繁,颜色也一次比一次黑,昨天在街上她听说只有中毒的人才吐黑血。
谁要害我娘?谁要害我?
暗夜的森凉冷意嗖嗖爬满周身,黑暗中似乎暗藏着无数暗魅鬼影无声无息地袭来,抓住她弱小的心脏使劲挤压,瞬间凝固的血液就这样被迫如常地送往四肢百骸,带来周身无望的恐惧和冰冷。
“见到他的话,把玉箫还给他,我也安心了••••••薇儿,你要是个男孩儿该多好哇,我就不会担心你被人欺负••••••答应娘,长大了不要嫁英雄,更不要和天潢贵胄牵扯上,我的薇儿••••••只要嫁普普通通的乡野农夫就好。”这长长一段话似乎耗尽了她所有气力,灯枯油尽的苏母恹恹阖上了眼。
“娘,娘••••••娘!”苏母微微睁开眼,手却紧紧抓住她,勒的她生疼,“答应我,不要迷恋英雄••••••答应我!否则我死不瞑目••••••”“我答应!我答应。我不嫁人,娘••••••你别死,你不离开我我就一辈子待在你跟前。呜呜••••••我给你唱歌,你不要死。”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像根草••••••呜呜呜••••••”感到握住她的手渐渐松软,她除了呜咽再发不出别的声音。颤抖的手指在空中几经停顿最终停在母亲的鼻息下。然后上行拂去她的泪。
葬了娘,苏薇跟水脉来医帐做事。本来水脉极力反对,可轩稼昕非执意这么做。他想帮她,一个人流落在外面,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她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