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海鱼与歌 交织着诅咒 ...
-
缴费的第二天,晏菲跟着各位主任医师到贺远程房里给他做身体检查,陈初露如今美救英雄,趁着贺远程目不能视,也混在人群中默默地站在他的床边。
虽然看不到,也感觉不到一群人观察自己的身体,甚至每个最私密的部位,但贺远程还是感觉非常尴尬。晏菲见状走上去拍拍他尚有知觉的肩膀。
放松一点,你的情绪对手术的进程也很重要。我已看过你的片子,在这样的手术里,并不算难度最大的。
陈初露听了晏菲的话,心里略微安慰。看向和远程的手,却发现他十根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慌忙轻轻拽一拽晏菲的衣袖,让她看到他手指的颤动。晏菲警觉地把她拉到门外。
之前他不是手指一直无法活动么?现在竟可以活动了,是好现象吧?
因为骤然看到了希望,初露竟有些兴奋。
而晏菲,却将这希望毁掉了。
并不是这样。随着脊椎损伤的部位炎症和肿胀渐渐消退,患者会出现幻痛和痉挛的情况。他如今十指的颤抖,可能就是痉挛的前兆。手术时间已经定在后天,这两天,你要仔细观察他的情况。如果出现痉挛,要帮他按住痉挛的身体,以免过度的痉挛伤害到其他器官。如果出现幻痛,大概就需要用一些止疼药。
初露听了,忍不住抓紧晏菲的手。
很严重么?能不能避免呢?
晏菲轻轻摇摇头,只能让他尽量保持情绪稳定,身体也不要受太大刺激。
期待着手术之前别出什么纰漏吧。
听了晏菲的话,陈初露如何还敢让护工来照料远程,她抽空将那位姓郭的护工请到门外,另算了他的日薪,将远程的情况告诉他。
所以,我想请您在家歇上两天,我顶替您照顾一下他,工资不会少给您算的。
老郭一早已知道这姑娘同自己的客户关系匪浅,又听小护士们说连他的手术费都是她垫付的,更不减工资得到带薪休假,自然没有拦阻的意思。初露又找到王哥,将情况同他说明。
细活就我来弄,万一有什么事我力气小做不了,就得请您帮我了。
虽然王哥对初露的护理技术并不信任,但他是在这家医院常做的护工,早听说了初露的事,想了想,也就答应下来。
同两位护工细细地说完情况,天都黑了。初露轻手轻脚地走进屋来。
贺远程只有在这样兀自睡着在床上的时候,才会露出颓唐的神态。初露在他身边坐下来,抚住他的手。
他的手这样大,即使如今,仍带着硬气的力度。她知道他是好家世出神的贵公子,然而握住他这一双手,却似乎能读到他人后的种种辛酸。
他还要靠这双手打点他的江山,为他挚爱的女人戴上戒指,将带奶香的幼童举过头顶。
而他为了救她,如今,连动一动手指都不能。
乞望你,快点好起来吧。
她在心中这样想着,含着愧疚和悲悯,两颗泪珠落在贺远程的手背上。
朦胧睡梦中的贺远程,因着手上突然落下的温度,醒了过来。
过了很久以后,当他们分开,想起那个晚上,贺远程总忍不住抚住自己的手腕,似乎那两颗眼泪的温度还留存在他手上。
那是他受伤以来始终不知在何处的手指终于又重新恢复了的感觉。
在他的感觉里,陈初露的这两颗眼泪,是滚烫的。
他是先感觉到了她的泪水,然后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
这都不是属于同他疏离的两个护工的元素。虽然目不能视,但贺远程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是谁。
是谁?
贺远程的敏感让陈初露心里一惊,她惊慌地看向王哥。王哥会意地赶忙跑过来扶住他的肩膊说,是我,是我。你要什么?
帮我坐起来吧,躺太久不太舒服。
以贺远程目前的伤情,这并不是王哥一个人能完成的动作,他应着,说,来老郭,帮我搭把手。向陈初露示意。初露赶忙走到另一边,两人合力帮远程坐起来。
他如今几乎什么都感觉不到,更无从保持平衡。陈初露在他身边坐下来,轻轻扶住他的腰。
老郭,我想喝点水。贺远程说。
陈初露略微踌躇了一下,把杯子送到他的唇边。
贺远程并未启唇吸吮,奋力抬起胳膊,将一杯水全都打在陈初露的身上。脊椎所受的伤让他无法将小臂抬过胸口,他将上臂抬过这个高度,整条小臂就像突然折断般倏忽掉落下来,刚刚恢复知觉的手臂内侧硬生生打在床边白色柜子上。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他皱紧了眉头。
陈初露顾不得水渍沾满她的衣裳,冲过来握住他的手。
你怎样?
贺远程忽地抬起胳膊想把她推开,却因为不清楚她的位置,一掌掴在陈初露的脸上。
我跟你说让你不要再来,你欺我是个瘫子死皮赖脸地赖在这;如今,又欺负我瞎了连看都看不见,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么?!
功成名就的贺远程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在办公室之外的地方对着女性如此大喊。即便如今只是个受伤颓然的残废,但他的雷霆怒火仍有着慑人威力。王哥讪讪走过去安抚他,却也遭到他的咒骂。陈初露退开好几步远,听着他一波高过一波的指责与诅咒,用抚住红肿的脸颊泪如雨下,却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贺远程的咒骂突然停止了,他初时只觉得似乎整个床都开始摇晃起来,片刻之后,巨大的疼痛袭击了他全身的每个细胞。
他并没做好这样的准备,以致无法自控,发出一声响亮的呻吟。
因为太过激动,他受伤的下肢出现了痉挛。
由于尚不能自己保持平衡,他已经几乎蜷缩在床板和床头的夹角之中,如今他浑身不由自控地颤抖,头不停地磕在床头,发出阵阵闷响。
早已经惊吓过度的陈初露尚还捂着脸站在原地,心里却突然有种异样的感觉。
幸好贺远程目不能视,不然,倔强骄傲如他,怎么面对自己像一摊烂泥一样摊在床上都得如筛糠一般。
她所不知道的是贺远程即使能看见也顾不上面对这些,疼痛已经将他击垮。
幸好这房间里还有经验丰富的王哥,他俯下身子用力按住贺远程抽搐的双腿,将他的头抬高,防止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冲着惊慌错愕的陈初露大喊,叫医生,初露,快叫医生。
陈初露被王哥的声音吓了一跳,慌不择路地跑出病房,全然忘记了贺远程所住的高级病房有呼叫钮。在她跑到护士站的这个当口,那边的护士早已经接到了消息,奔了过来。她又慌忙地跟着她们回转。
小护士冲进房间,略微用力拍着贺远程的脸。
贺远程?听得见么?
别紧张啊,这是脊椎伤必定会经历的过程,不要紧张,你越紧张痉挛越不容易平静。
说着,俯身查看他插在身上的尿管,这时陈初露才发现,导管里,已经有丝丝的血渍。
护士,怎么办啊。陈初露惊慌失措地向小护士讨主意。
要不……给点解痉的药吧?毕竟不是专业的医生,护士也一时有些心慌。
别,明天要手术呢,这会儿给了药明天麻醉的计量就没法算了。另一个护士插嘴。
陈初露看着贺远程渐渐变得苍白的脸颊,说,你们给药吧,他太难受了。如果会影响明天的手术,那推迟一天可不可以呢?
还没等两个小护士搭话,贺远程用尽力气冲初露伸出手。
别,不要,推迟手术。
齐聪快回来了。
不要推迟手术。
因为用力,他抖得更利害了,王哥几乎全身都趴在他身上,抵住他的颤动,不知如何平复他的情绪,只能不断地对他说,别说话了,放松,放松!
这时,楼道里的广播突然响起来,特护病房护士马上到509病房,特护病房护士马上到509病房!不知发生了什么,两个护士对看了一眼,对初露说,如果要给药再叫我们吧,别担心,这种情况很正常一会就好。
话还没说完,已经齐刷刷消失在门外。
贺远程启动自己全部的感官同疼痛对战,如今他没有别的奢望,只求能将一次又一次的呻吟闷在喉咙里。陈初露心里恻然,咬紧下唇,再度爬上贺远程的病床,将他的头揽在自己怀里。
他很疼,咬紧的牙关露出粉色的牙龈。陈初露紧紧地箍住他颤抖的肩膊,似是心慌和心痛让她的头脑一片空白,她弓起身子将自己的脸贴着贺远程的脸颊,唱起歌来。
突然觉得我只是一个人。
有点孤单浅浅的忧郁。
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很美丽,然而今天天很蓝,而云很白。
风很凉。
很多时候,陈初露会像贺远程一样,想起那个交织着诅咒、对峙、欺骗,却一样流淌着如乳和蜜一般的温情的晚上。贺远程从没问过她,她自己也说不清。
为什么在那样的场面之下,会想到唱起歌来。
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记得这个晚上,王哥将窗户打开,有微凉的风吹过来,他们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一样抱在一起,陈初露温柔的歌声,像是深海中会自行发光的鱼类,似乎连风运行的方向都能够改变,在空气中留下闪亮的轨迹。
贺远程在她的怀里渐渐平静下来。
在昏睡过去之前的短暂平静里,贺远程惊讶地发现自己不愿离开陈初露的怀抱。虽然这柔弱的胸膛还带着他把水杯打在她身上的濡湿,但却温暖得让人贪恋。
他决定放纵自己一下,沉溺在她的歌声里,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