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情愫 她对他的爱 ...
-
Chapter 35 情愫
在陈初露跟贺远程之间，曾经有过这样的一段对话。
彼时远程同齐聪、杰森、林琳开会到午后，初露热了饭食送到楼上书房。他们在探讨公司的合作计划，三人都力荐JOHN老朋友欧氏旗下的一间摄影工作室，惟远程说什么也不同意。愤怒地敲打桌面说，反正翰嘉绝不再同欧氏合作。
三个人面面相觑，看他发怒不敢搭言。初露在外面听了半晌，轻手轻脚端四只食盒进来在远程身边轻轻说，别动气，不过是赚钱。
我只听说商场上没有永远的仇敌，也无永远的朋友。谁知你跟欧氏不共戴天呢。
远程听了一愣，惊觉自己的失态，踟蹰出神，终于颓颓然摆手示意杰森去做协议书。想起曾经的屈辱，似一块大石压在胸口搬也搬不动。轻轻推一推食盒叫初露拿走。她不依，蹲下来抓紧他枯瘦手指说，你想同他们合作便合作，不想合作便不合作，干嘛这么别扭，又不做顺心意决定，还拿自己身体撒气。
远程心里正不自在，反唇相讥说，小姐，你竟不知道这世上存在着“身不由己”这个词儿，真真幸运。
陈初露彼时不知道他的心事，只当他一心一意嘲讽自己，不由得垮下脸来。
身不由己谁不曾有，中学时羡慕同桌有一只粉色发夹，无法向舅母开口要；周末希望能逃掉补习班去看一次夏夜的荷花，却怕连上补习班的机会都失去；想考上大学，却只能最终逃家。
再如今日的我爱你，你却。
齐聪不能对JOHN如何，只能看着他扬长而去。但现在，追究他，怪责他，打他一顿，都不是当务之急。他把远程扶上床，他身上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更令人悚然的是他的眼神，黑亮的眸子似乎被谁突然抽掉了所有的光彩，暗进无从追索的深渊里去。无论齐聪做什么，拧热毛巾擦拭他大腿内侧的皮肤，用创伤贴布覆盖他左腿的烫伤，找跌打酒按揉肋旁的青紫，用棉花球擦拭唇角的破口。有的疼到令他微微颤抖，有的完全感觉不到，但他都没有话，没有动作，没有回应。
只把淡淡的眼神沉静地，绝望地，怔忡地落在屋角。
齐聪被这沉默压得心生恐惧，伏在床边期期艾艾地恳求说，哥，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我害怕，哥，要不我打个电话叫晏菲来。
远程轻轻蹙一蹙眉尖，仍未把眼神收回来，淡淡地拨开齐聪的手说，你们都走吧。
齐聪几乎原地跳起来说，那怎么行。说着要出房招呼杰森。过来搭把手，送我哥去医院。他不愿意抬也要抬了去。
远程突然挣扎着起身说，你若要抬，就抬了我的尸体去。
这话唬得齐聪连手都忘记放下，僵在当地。杰森听着话里意思不详，冲进来扶正远程有些歪斜的身体，轻声安慰他。别动气远程，别动气。
你总要看看伤口，别让我们担心啊。
但无论他们再说什么，他却都没有了回应。
杰森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揣度着远程的情绪，思虑再三，终于抓起齐聪的胳膊说，齐聪，先走吧。
我不走。齐聪经验这令人咋舌的惨祸，道德观轰然塌毁无力收拾，像个孩子般带着哭音狠狠地挣扎。杰森被他甩得飞溅出泪花，但还是更强硬地箍紧他的胸膛一步一步把他拖出远程的房间。
走吧齐聪！
不走又能如何，两人站在这儿面面相觑，看着远程如此落魄不堪么？杰森害怕的是他们在这里再多待一分一秒，远程的情绪就要崩溃了。
等一下。在齐聪撕心裂肺的哭叫里，远程突然开口。
什么，齐聪听见他唤，一步窜到床边，握紧远程的手，你要什么。
远程颓废的脸色没有任何改变，悠悠地回眼看他说，走之前，你去看看初露有没有受伤。
对呀，这么长时间，初露似是消失了一般。杰森心里一阵发毛，也顾不上齐聪，转回头去寻初露。
她竟然一直都没有动。
杰森渐渐走近书房，听见她念玫瑰经低低的声音如泣如诉，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扶住初露肩膀说，初露，远程情况很不好。求你，帮帮他。
我知道你对他怨怼尚无从发泄，让你冰释前嫌抚慰他受伤的心有些强人所难。
但他无论如何心如刀绞连伤口都不愿处理，却仍顾念你怕你受伤。他对你的感情明眼人都看得见。
此时，只有你能帮他。
你们先走吧。初露突然抬头对杰森说。远程不是个擅长对别人敞开心扉的人。他习惯把所有的事留给自己，尤其齐聪自幼崇拜他敬仰他，又与JOHN亲厚。出了这样的事，齐聪情绪不稳，留在这儿，只会让远程更难受。
她的眼神清亮坚忍，杰森已知道她的弦外之音。
把他交给我，我来照顾他，保护他。
杰森心里凄怆难捱，强自支撑着点点头说，好。我与齐聪去他别墅，若有什么事，你打电话，我们即刻赶来。
说罢转身至远程房间，用蛮力拉过齐聪手臂，半拖半拽把他拉到楼下。一走出门廊，齐聪就像浑身被谁拆掉了一样，软趴趴靠在了杰森肩头。杰森感受着他温热眼泪钻进自己领口，默默站在原地，轻轻梳拢他柔软头发。
杰森，为什么我爱的人，我重视的人，要做这样令我伤心欲绝的事。
真真是这样，JOHN也是这样。
偏生我的伤心欲绝，没有人可以说。
他们难道都没意识到在这一整件事情里，最尴尬难熬的人，就是我和妈妈么。
杰森刚张口想说什么，齐聪一把扣住他的领口，将脸埋进他胸膛说，杰森，你千万莫背弃我。
这话听得杰森一悚。
终于还是到了这个当口了啊。
初露受到杰森与齐聪的重托，放下手上念珠缓缓走到远程门口。已经到了初夏，很快身上的长袖衫都穿不住了。她轻轻抚着门板上雕花，觉得自己进退维谷。
恐怕永远也不能对这种事，作出一个完备的心理建设。
她狠一狠心，推门走进去。远程背对门口坐在轮椅上，手里拿着那一日划伤自己的拆信刀，鲜血顺刀锋一滴滴地滴落下来，在地上凝了一小滩。
初露吓得魂飞天外，扑过去把轮椅转过来，远程面色苍白，冲她展开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
初露啊，你看，我什么都感觉不到呢。
他在自己的腿上横七竖八地划出伤口，幸好他身子虚弱，手劲浅，都是表面伤。但看着也触目惊心。初露劈手要夺他手上的刀，他却突然把轮椅往后错了一错，避开她的手。
你知道么，第一次，是我主动的。
初露不知他在说什么，停下手满面狐疑地等他解释。
还是翰嘉刚创立，在行业里打出小小名气，准备扩张。银行的注资本来已经谈妥，却突然横生变数，公司瞬间被逼到绝境。
JOHN把我引荐给了欧氏集团的总裁欧远宁。
如果欧氏那时不伸出援手，公司就需结业。我们做了一半的影片，几个人在业内的口碑前途，数十对人生充满期许的少年的身家生计，都要化为乌有。
欧远宁明示我若想注资，就要雌伏于他。我一直不知道圈子里这类交易是怎么谈的。是那次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不需所谓脸面遮羞这类玩意儿，就明码标价地摆在桌面上谈了。
远程低头望住自己放在轮椅踏板上的双脚，怔怔地说。
即使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还是无法忘记那个午后的任何一个细节。是个天朗气清的好天气，33层落地窗外是车水马龙的长安街。欧远宁甚至不愿费事拉上窗帘。他的办公桌不够大，远程痛极挣动双腿，踢落满桌的的文件桌摆，欧远宁搂住娇妻幼儿的全家福照片放在靠墙书柜里，反射屋顶吊灯强光，刺痛他的双眼。
他本没有怨怼JOHN，直到欧远宁心满意足地自浴室沐浴出来，看着他屈辱地一件件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衣服随口说了一句。
所以，以后别惹你惹不起的人。
欧远宁与远程唯一的联系就是JOHN，远程听到这话，当时几乎呕出一口血来。他不愿冤枉JOHN，暗暗安排人去摸底，这才发现不仅欧氏表面上的搭救是JOHN牵线，连公司财务状况的危机都是他一手安排。
他几乎丧失理智，跑去JOHN公司大吵大闹，JOHN却没有解释，也不说原因，只凶蛮地一拳击中他的颧骨，叫保安把他拖出门。
远程想不出能怎么办。JOHN做对冲基金出身，在金融界经验丰富，手段老辣。彼时远程公司里并无靠得住的金融奇才，他若有一步行差踏错，公司随时分崩离析。这一行冷酷无情，若有过一段失败经历，在业内就再难立足。远程就算不为自己，也需为公司一干兄弟打算。
况且，JOHN把荷姨与齐聪狠狠捏在手里：欧氏之事之后一个月，齐聪因为玩滑板跟人殴斗打伤对方，是JOHN出面消去齐聪警方污点记录。JOHN虽未明说，但这事就成为他的把柄，挟制齐聪，来要挟远程。
还有靳荷珠，她于人生最困苦时遇到JOHN，他替她带大三个孩子，远程因爱生怖，害怕如果自己揭露了JOHN的假面，靳荷珠会受不了。
初露不由捂紧自己的嘴巴。在那黑暗中不知光亮在何方的年月，远程独自捂着这样一个渐渐溃烂无从疗救的伤口，走过漫漫长途。
没人知道他的隐衷，没人看顾他重伤的柔软的心。
她知道他生性隐忍充满秘密，但没想过，外人看来风光无限的半生，对远程来说，是这样一片修罗场。
远程突然抬起头肃然看着初露的脸，初露，所以你知道每一日，我有多少次想到了结自己的生命。
我知道基督徒严禁自戮，你知不知道，我每一日我要费多大力气控制自己，不要违反这条诫命。
我知道，远程，我知道。初露跪在他脚边，双手握住他手上锃亮的刀锋。身体的戕害已经足以令他一蹶不振，更让人难以承受的是，JOHN曾是他最亲密的人。
亲密，可靠，如同父亲一样。
初露忍不住轻轻按着他腿上的伤口，两人血泪相合。远程啊。
这不是你的错，这不是你的错。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甚至连安慰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初露早已把自己的创伤抛在脑后，心里涌起百样悲悯的温柔。她说不出什么别的安慰的话，只柔顺地将手覆盖在他手指上，试探着要拿过他手中的拆信刀。一边轻声哄着他。
我会保护你，安慰你。
无论如何，我会陪着你。
贺远程心里流过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他本应保护她的，但却伤害了她，甚至差一点让她遭到JOHN的毒手。如今，连她这样温柔的人，也认为他从此不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而只是一个沦落在轮椅上需依人保护仰人鼻息的废人了。
这屈辱与不甘让他肝肠寸断，倏忽将初露推倒在地上，哑声说，不要来怜悯我。
陈初露正试着拿下他手里刀，这一推之下刀锋狠狠划伤她的手掌。远程见她受伤，忍不住要伸手去抓住她的手指。但到了半途，却沮丧地垂下手来。
他已没有能力保护她，再把她留在景园，不知JOHN要想出什么恶毒的方法伤害她。
为今之计，只有尽早安排她离开了。
这么想着，远程不由得心里一疼。还需老起面皮说，我不需要你安慰怜悯。
今日发生的事，有一可能有二，有二就会有三。你还是好好保护自己，不如找一天搬出景园吧。
贺远程。她狠狠地大喝，打断远程的话。低头注视着手上汩汩流出的血，两颗晶莹泪珠，从眼眶里滚下来。
我们同屋而居，同室而眠，到了今天，你却认为我对你的感情，就只是怜悯么？
你觉得我是个无法共患难的人，所以到了危险的时候，就想赶我走么？
她对他的爱在心里压了太久，这心事像个温暖的石头藏在心底，这么美，却如同一份贼赃见不得人。
直到两人都经历痛不欲生的惨祸之后，她绵长而隐忍的疼痛终于找到了出口。初露像只母豹子一样跳起来，用力地掌掴他，为自己的耿然和悲愤，也是为打醒远程的自怨自艾。
她的手掌还流着血，在远程苍白的脸颊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色指印。
贺远程，你怀疑我，鄙视我，伤害我，但是到了最终，我仍然留在你身边。你以为，这只是怜悯么？
她伸手擦掉脸上泪水，却在眼角流下一道血印，凄怆零落，我见犹怜。
你何必伤害自己，人家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像你这样没有心的人，应该长命百岁！
是我看错了你，错付了感情。不如我去死好了！初露越说越激动，劈手抢过他手上的刀。
若是旁人冷眼看过去，都会明白这不过是句气话。她心中记挂他，怎么舍得去死。但远程却完全顾不得理会这话的真假，慌忙扑过去抢她手上的利刃。他恨自己手指不灵活，无法把刀子夺过来，只能伸开两臂紧紧抱着初露的身体，把她的头狠狠地摁在自己的胸膛里。
远程用束缚带将自己绑在轮椅上，以至于她每一挣动，他的整个身体连同轮椅，都跟着左摇右晃。
因为激动，羞辱，剧烈地活动，他胸口以上的位置湿漉漉地出着汗，但胸部感知平面以下，就如同死了一样的冰凉。初露的脸颊感受着这两种令人心悸的温度，这温度像一根针狠狠扎着她的心。
还能做什么呢，只能将手上的刀子扔在地板上，抱着他痛哭流涕。
远程听见刀锋落在地面上当啷一声响，心中如同海浪涌上纯白色浅滩，哗地一声松懈下来。全部的设防、筹谋、计算都顾不得了，只剩下胸中一腔盖也盖不住的恋慕。他腾出手托起她的脸颊，轻轻吻去她脸上的泪珠。煦暖的吻落在初露的眉心，噙满眼泪的双眼和被泪水浸得咸津津的嘴唇。她带血的双手颤抖着解开轮椅束缚带，乍然失去依傍，他不由得箍紧了她的身体。
她轻轻一带，两个人就躺在了地上。
没有药物作用，没有挣扎和掠夺，他甚至无法摆正自己的姿势，却撬开她柔软的唇瓣，攫取她唇间珍贵的芬芳。
这是个有今天没来日的缠绵的长吻。他只觉得自己胸腔内所有的空气都连同自己激盛的感情付给了她，忍不住用右手几乎没有感觉的无名指与小指抚弄这她耳朵的轮廓，用手肘支起身体，略微喘息着问。
初露，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情愫
